我到现在都记得杭州亚运会男子帆板RS:X级决赛那天的场景：象山亚帆中心的海风把岸边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30岁的毕焜第一个冲过终点线后，没有像其他选手那样立刻庆祝，而是先把叠在救生衣里的国旗掏出来展开披在身上，踩着板慢慢滑到岸边，先是对着教练席深深鞠了一躬，又抬头对着看台上挥舞着红色丝巾的女人用力挥手——那是他妈妈，这是老太太第一次敢坐在现场看完儿子的整场比赛。
我当时在媒体席离岸边不到十米的位置,能清楚看见毕焜脸上混着海水的笑，他的额头上还有一道昨天训练时被帆杆砸出来的红印，接过颁奖花束的时候，他特意把花束举得很高，对着镜头比了个大拇指，那天赛后采访他说“这块金牌是给过去15年的自己一个交代”，我站在台下突然就想起两年前第一次见他的场景，那时候他刚从东京奥运会拿了铜牌回来，晒得黢黑，坐在采访间里搓着手说“我其实没啥天赋，就是能扛”。
15岁前没见过海，却成了海里最拼的“牛”
很多人不知道,毕焜最早和帆船帆板半毛钱关系都没有，12岁那年他因为个子高、耐力好被辽宁老家的体校选中练中长跑，练了三年，教练给他的最终评价是“天赋不足，最多就能跑到省队水平，没必要耗着”，直接把他劝退了，那时候15岁的毕焜蹲在体校门口哭了一下午，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都和体育无缘了，没想到没过半个月，海南帆板队的教练去辽宁选材，一眼就看中了他1米85的个子和接近1米9的臂展，问他“愿意去海南练帆板不？就是苦”，毕焜想都没想就点头，拎着个装了两件换洗衣服的行李箱就走了——那时候他连海都只在电视上见过，连帆板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
刚到海南的第一个月,毕焜差点又被劝退，他晕船晕得厉害，第一次上板不到10分钟就抱着桅杆吐得胆汁都快出来了，最后是教练用救生艇把他捞回去的，教练当时也叹了口气说“这孩子身体素质好，但是晕船这么严重，怕是吃不了这碗饭”，换别人可能就收拾东西走了，但是毕焜偏不，他当时跟教练说“你给我三个月时间，要是我还晕船，我自己走”。
那三个月他是真的拼：别人每天早上6点出操，他5点就到海边跑5公里练耐力；别人练平衡站半小时平衡垫就休息，他吃饭的时候都单脚站着，一顿饭吃下来腿抖得连筷子都拿不稳；为了克服晕船，他特意找了队里最旧的板，专门挑浪大的天出去练，吐完了抹把脸继续站，最狠的一次他在海上吐了四次，回到岸边脸白得像纸，喝了两口葡萄糖水第二天又去了。
我之前去海南的训练基地采访过他,他宿舍门口堆着五六双磨破了鞋尖的训练鞋，阳台的笼子里养着一只三花，是他去年训练的时候在海边捡的流浪猫，他说每天训练完累得不想说话的时候，就蹲在阳台撸十分钟猫，什么烦心事都没了，队里的小队员都叫他“大牛”，说从来没见过这么能扛的人：夏天海面温度最高的时候能到40度，板面上烫得能煎鸡蛋，别人练两个小时就上岸休息，他能在海上待四个小时，后背上的皮晒脱了一层又一层，揭下来的时候连血都能渗出来，他就随便抹点药膏第二天继续练。
那时候毕焜的训练日记第一页写着一句话：“我不是天赋最好的，但是我要做最努力的，我要让别人提到中国男子帆板，就能想到我毕焜的名字。”
漂在海外8个月，他把中国男子帆板钉在了奥运领奖台
2021年的东京奥运会,毕焜拿了男子RS:X级帆板的铜牌，那是中国男子帆板项目在奥运会历史上的第一枚奖牌，冲线那天他对着镜头吼的那句“我做到了”，看哭了好多人，但是很少有人知道，为了这块铜牌，他在海外漂了整整8个月，好几次都差点撑不下去。
2020年初,为了备战东京奥运会，毕焜跟着教练去葡萄牙参加海外集训，本来计划练三个月就回国，没想到疫情突然爆发，航班停飞，他们俩就被困在了当地的小渔村里，那8个月的日子真的难：当地的超市一周只开3天，有时候赶上大风天超市关门，他们就只能靠之前囤的挂面和榨菜对付，连个鸡蛋都吃不上；训练用的帆被礁石刮破了，当地没有适配的配件，要从国内寄，赶上疫情清关慢，整整等了21天，那21天毕焜每天就坐在海边看别的国家的选手训练，急得嘴上起的泡消了又长，长了又消。
更难的是心态的崩：本来2020年夏天就要比的奥运会突然宣布推迟一年，他之前调整到最佳的状态全部白费，还要重新调整备战计划，那段时间他每天晚上都失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我再熬一年真的能行吗？要是到时候比不好，这十几年的苦是不是就白吃了？”，他不敢跟教练说自己的压力，也不敢跟妈妈说，怕家里人担心，就每天对着捡来的小石子说话，把小石子扔到海里，就当把烦心事也扔了。
后来他跟我说,那段时间支撑他熬下来的，是妈妈每周固定的视频电话，老太太不懂什么是帆板，也不知道奥运会有多重要，每次视频从来不问他练得怎么样，就只会问“儿子今天吃啥了？冷不冷？有没有穿秋裤？”，有一次老太太知道他吃不上鸡蛋，特意给他寄了十斤真空包装的卤蛋，寄了两个月才到，拿到的时候碎了一半，毕焜坐在餐桌前吃着碎了的卤蛋，眼泪吧嗒吧嗒往碗里掉，那时候他就下定决心“我必须要比出个样子来，不能让我妈白担心，不能让跟着我熬了这么多年的教练失望”。
东京奥运会的最后一轮比赛前,毕焜的总排名是第四，离奖牌还差2个名次，那轮比赛他拼尽了全力，在最后一个航段接连超过了两名选手，最终以第三名的成绩冲线，上岸之后教练抱着他哭，他反而没哭，只是拿着国旗反复摸，后来采访的时候他说：“之前国外的选手都觉得中国男子帆板不行，最好的成绩也就七八名，我就是要证明给他们看，我们中国人也能站在奥运领奖台上。”
30岁从零开始，他要当年轻人的“铺路石”
东京奥运会之后,很多人都劝毕焜“你已经创造历史了，现在退役当个教练多舒服”，但是毕焜偏不，他选择留下来继续备战巴黎奥运会——这一次，他要面对的是几乎从零开始的挑战：巴黎奥运会取消了传统的RS:X级帆板，换成了水翼帆板，两个项目的技术动作、发力方式几乎完全不一样，相当于他练了十几年的东西全部作废，要和十几岁的小队员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重新学。
30岁的人了,学新东西肯定比年轻人慢，别人练一个星期就能掌握的动作，他要练半个月，摔得比谁都多：刚开始练水翼帆板的时候，他每天都要从板上摔下来十几次，膝盖磕得青一块紫一块，腰上的旧伤也反复发作，每天训练完都要敷两个小时的冰袋才能站起来，队里的小队员都跟他说“焜哥你没必要这么拼，你已经拿过奥运奖牌了”，毕焜每次都笑着摇头说“我要是现在就放弃了，后面的小孩哪敢相信我们这个项目能拿金牌？”。
现在的毕焜,不止是队里的运动员，还是小队员们的“老大哥”：有刚进队的小孩第一次参加全国比赛紧张得睡不着，他半夜拿着自己攒的零食去宿舍给人讲自己当年被劝退、晕船吐到脱水的故事；小孩的训练服破了，他拿着针线盒给人补，补得歪歪扭扭的还跟人炫耀“我这手艺练了好几年了”；每次出去比赛，他都主动帮小队员扛板、整理装备，比教练操的心还多。
杭州亚运会夺冠之后,有记者问他接下来的目标是什么，他说“我现在的目标不只是自己拿巴黎奥运会的金牌，我还想让更多人知道我们帆板项目，让更多有天赋的小孩愿意来练这个项目，我当年练的时候，前辈们给我铺了路，现在我也要给后面的小孩铺路，我希望以后中国男子帆板的领奖台上，能有越来越多的年轻人”。
别让冷门项目的英雄，只活在领奖的3分钟里
写毕焜的故事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们到底需要什么样的体育偶像？
现在的体育圈,流量高的永远是热门项目的运动员，大家会为了乒乓球、羽毛球、游泳的运动员熬夜看比赛，会记住他们的生日、喜好，但是像帆板、皮划艇、举重这些冷门项目的运动员，很多人连他们的名字都叫不出来，只有在他们拿奖牌的那3分钟里，才会匆匆扫一眼新闻，转头就忘了。
但是毕焜这样的运动员,付出的努力一点都不比热门项目的运动员少，甚至更多：他们一年365天有300天在海上晒着，夏天被太阳扒层皮，冬天被海风刮得脸生疼，没有商业代言，没有太多的鲜花和掌声，很多人练了十几年，可能连参加国际比赛的机会都没有，但就是这些人，在一点点填补着中国体育的空白，在一个个曾经被外国人垄断的项目里，为中国拼下了一席之地。
我特别喜欢毕焜说过的一句话：“体育从来不是天赋异禀的人的特权，普通人只要肯死磕，也能闯出自己的一片天。”他不是那种从小就被捧的天才，15岁才第一次见到海，被劝退过，想过放弃，摔过无数次，吐过无数次，但是他靠着一股不服输的劲，硬生生把自己活成了中国男子帆板的“拓荒者”，这样的人，才是真正值得我们追的偶像。
现在的毕焜,每天还是雷打不动5点起床去海边训练，他说巴黎奥运会的赛场在马赛，那里的风更大，浪更猛，他要提前适应，我问他如果巴黎奥运会没拿到金牌会不会遗憾，他笑着说“不会啊，我已经把中国男子帆板的上限从第八提到了第三，剩下的路，我和后面的小孩一起走，总有一天，我们能站在最高领奖台上，让国歌奏响在海面上”。
我相信那一天不会太远,毕竟那个15岁拎着行李箱第一次见海的少年，从来都没有输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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