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巴黎奥运男子4×100米接力预赛播出的时候,我正和发小阿凯在老家巷口的烧烤摊蹲着,塑料棚被傍晚的风刮得哗啦响,冰啤酒瓶上的水珠滴在塑料板凳上,印出一小片湿痕,旁边桌的几个大哥光着膀子,手里举着烤串盯着屏幕,嘴里还念叨着“苏炳添再冲一次,这次说不定能摸个奖牌”。
结果大家都知道了:第三棒吴智强和第四棒陈佳鹏的交接棒慢了半拍,最终男队以0.02秒的差距排在小组第四,无缘决赛,加上之前的男子100米、200米、女子4×100米,中国短跑队在巴黎奥运会的所有短跑项目上,别说金牌,连一块奖牌都没摸到,实打实的颗粒无收。
旁边桌的大哥“啪”得把烤串签子扔在铁盘里,骂了句“什么水平,还不如东京的时候”,扭头就切去看乒乓球比赛了,阿凯盯着暗下去的转播画面,手里攥着半瓶啤酒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久才跟我说:“你不懂,那交接棒的动作,他们平时练了至少几万次,就是场上压力太大了,手都抖。”
阿凯以前是市体校练100米的,练了8年,最好成绩10秒78,后来因为腰间盘突出严重到连坐20分钟都疼,不得不退役,现在在老家的小学当体育老师,带校队的短跑组,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凌晨两点,从这次奥运的颗粒无收,聊到他当年练跑的日子,聊到很多人都忘了的事:体育的世界里,颗粒无收才是常态,拿奖牌的奇迹,本来就是踩着无数次失败堆出来的。
这次的“颗粒无收”,其实早有预兆
很多人对中国短跑的印象还停留在东京奥运会:苏炳添跑出9秒83打破亚洲纪录,男子4×100米接力后来递补拿到铜牌,仿佛中国短跑已经踏入世界一流行列,拿牌是理所当然的事,但很少有人愿意承认,东京的成绩本身就是“黄金一代”拼出来的峰值,峰值过后的回落是必然,这次颗粒无收,其实早就有迹可循。
先看运动员的年龄:苏炳添今年35岁,谢震业31岁,吴智强30岁,整个接力队的平均年龄超过30岁,是所有参赛队伍里年龄最大的之一,苏炳添去年刚做了腰伤手术,康复了整整8个月,临出发去巴黎前的一次训练,他还因为腰伤复发停训了一周,这次跑100米半决赛能跑出10秒12,已经是超水平发挥,谢震业更惨,赛前三个月腿筋拉伤,直到奥运开赛前一个月才恢复系统训练,跑半决赛的时候,他最后30米的步幅明显歪了,下来之后捂着腿蹲在地上哭,说“对不起大家,我没顶住”。
再看人才储备的差距:现在国内能跑进10秒20的男子短跑运动员,总共只有5个人,其中3个都是30岁以上的,00后小将只有陈佳鹏和邓智舰两个人,而美国队光是能跑进10秒的运动员就有12个,牙买加也有7个,我们的人才厚度差得不是一点半点,阿凯跟我说,他当年在体校的时候,同年龄段22个练短跑的孩子,最后只有1个进了省队,剩下的要么受伤,要么觉得没出路中途退学了,“黄种人练短跑本来就是拿10年磨0.1秒,成材率太低了,没多少家长愿意送孩子来吃这个苦”。
说白了,苏炳添谢震业这批人,已经把中国短跑的上限拉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但他们不可能永远留在巅峰,这次的颗粒无收不是他们不努力,是我们的年轻人还没跟上,青黄不接的坎,迟早要过。
别把“颗粒无收”的锅,甩给运动员
比赛结果出来之后,网上的骂声我看了不少:有人说“苏炳添早就该退役了,占着位置不让年轻人上”,有人说“拿着纳税人的钱出去丢人,还好意思回来”,还有人翻出运动员接代言的截图,说“光顾着赚钱,能跑出好成绩才怪”,每次看到这种言论我都觉得特别可笑,这些人好像忘了,运动员首先是人,不是为了拿奖牌造出来的机器。
阿凯当年练短跑的时候,为了提0.01秒,每天穿10斤的沙背心跑10个100米,跑到吐是常事,有时候蹲下来系鞋带,腰都疼得站不起来,他练了8年,最好成绩才10秒78,连全国比赛的门槛都摸不到,最后因为腰伤退役的时候,躲在宿舍哭了整整一天,他跟我说:“外人只看你拿不拿牌,只有我们自己知道,哪怕能站在奥运赛场上跑一枪,都已经是半条命换的。”
我特别认同这句话,苏炳添35岁了,他早就功成名就了,回暨南大学当教授,接几个代言,日子过得不舒服吗?为什么要顶着腰伤,拼了命再跑一次奥运?还不是为了给中国短跑多撑几年,等年轻人顶上来,那些骂他的人,连跑1000米都要喘半小时,有什么资格否定他的付出?
我始终反对现在网上的“唯奖牌论”:赢了就捧上天,输了就踩进泥里,好像运动员只要没拿牌,所有的付出就都一文不值,要知道黄种人在短跑项目上本来就有天生劣势,苏炳添的9秒83本来就是几十年一遇的奇迹,我们不能把奇迹当成常态,觉得中国短跑就应该次次拿牌,一次没拿到就是失败,就像你不能要求每个学生都考清华北大,也不能要求每个运动员都站在领奖台上,颗粒无收不是丢人的事,不敢面对差距,只会骂运动员,才是真的丢人。
比起“必须赢”,我们更该接受“颗粒无收”的常态
去年公司开运动会,我报了100米,为了不拖部门后腿,我每天下班都去家旁边的操场练,跑5圈,再练3组高抬腿,练了整整一个月,结果比赛的时候,我跑了小组第五,连半决赛都没进,当时我特别沮丧,觉得这一个月的苦都白吃了,阿凯知道之后笑我:“你以为努力就一定有回报啊?我练了8年,连省运会的奖牌都没摸到,我难道要哭死吗?跑步本来就不是为了拿奖才跑的,是因为你跑的时候觉得爽,觉得自己在活着,这就够了。”
对啊,我们普通人运动,不是为了拿奖,是为了开心,那职业运动员最初走上这条路,不也是因为热爱吗?难道就因为他们是职业的,就必须要拿牌吗?这次颗粒无收的短跑队里,02年的小将陈佳鹏,赛后发了一条微博,说“对不起大家,这次交接棒是我的问题,我会继续练,下次再赢回来”,你看,他们自己比谁都难受,比谁都想赢,我们为什么不能多给他们一点耐心?
你看那些世界顶尖的短跑运动员,哪个不是踩着无数次失败上来的?博尔特在北京奥运会封神之前,也在雅典奥运会上颗粒无收,200米只跑了第五,被媒体骂了整整四年,苏炳添在跑出9秒83之前,也参加过两次奥运会,连100米半决赛都没进,不也一样熬过来了吗?颗粒无收从来不是终点,是下一次出发的起点啊。
我们之所以喜欢体育,不就是因为它能让我们看到普通人拼尽全力的样子吗?如果所有比赛的结果都是赢,那体育还有什么意思?那些明明知道可能会输,还是愿意站在赛场上拼到最后一秒的人,那些哪怕颗粒无收,还是愿意擦干眼泪继续练的人,才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
“颗粒无收”之后,我们还有希望
那天聊天的时候阿凯跟我说,现在他带的小学短跑队,有好几个苗子,五年级的小男孩,100米已经能跑13秒2了,比他当年同年龄段快了0.3秒,而且现在家长也支持,不像以前,一听孩子要练体育,就觉得没前途,现在很多家长主动送孩子来练,说哪怕不能当职业运动员,锻炼身体也好。
还有现在的训练条件也比以前好太多了,阿凯说他当年练的时候,连专业的起跑器都没有,教练就是让他们蹲着听哨声,现在小学都有了塑胶跑道,有专业的起跑器,还有科学的训练计划,不会像以前那样瞎练,练得一身伤,现在国内的基层教练也越来越专业,很多退役的运动员都去基层当教练了,不像以前,教练都是半吊子,只会让你往死里跑。
这次奥运会虽然颗粒无收,但我们也看到了希望:22岁的陈佳鹏,之前亚锦赛跑过10秒17,23岁的邓智舰,最好成绩10秒24,再过个三四年,他们到了短跑运动员的黄金年龄,说不定就能跑到10秒以内,到下一届洛杉矶奥运会,我们说不定就能再看到中国短跑队站在领奖台上。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凌晨三点,烧烤摊的老板都要收摊了,阿凯喝得有点醉,拍着我的肩膀说:“你知道吗?我小时候的梦想就是站在奥运赛场上跑100米,虽然我没做到,但我现在带的小孩说不定能做到,就算他们这代做不到,下一代也能做到,我们才刚搞短跑多少年啊,一次颗粒无收算什么?”
是啊,牙买加的短跑统治了快30年,那是几代人堆出来的,我们中国短跑才刚刚摸到世界大赛的门槛没几年,有高峰就有低谷,有满载而归就有颗粒无收,这太正常了。
我始终觉得,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只有拿奖牌那一瞬间,那些在跑道上拼尽全力的人,那些为了0.01秒练了几万次的人,那些哪怕知道可能颗粒无收,还是愿意站在赛场上的人,不管有没有拿到奖牌,都值得我们鼓掌。
我们不需要为这次的颗粒无收感到羞愧,更不需要去骂那些拼尽了全力的运动员,多给他们一点时间,多给中国短跑一点时间,等下一个春天来的时候,我们一定会再看到黄皮肤的身影,站在世界短跑的领奖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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