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在宝业路收尾的那间老牌潮汕大排档,我碰到了三个穿同款球衣的阿伯,球衣是正红色的,胸口印着的“太阳神”三个字已经被洗得发粉,领口起了一圈毛球,左袖上94甲A的臂章边缘都磨破了,三个人碰杯的时候不知道谁喊了一句“太阳神必胜”,邻桌几个穿潮牌的00后小孩好奇地探头看,窃窃私语问“太阳神是什么新的奶茶品牌吗?”我坐在旁边忍不住笑,笑着笑着突然有点鼻酸——对于很多土生土长的广州人来说,这四个字哪里是品牌,是整整三代人的青春啊。
一件洗到起球的球衣,藏着90年代老广的集体狂欢
很多人说中国足球的黄金时代是90年代的甲A,那广州足球的黄金时代,就是从1993年广州太阳神俱乐部挂牌成立的那天开始的,作为中国第一家股份制职业足球俱乐部,太阳神从诞生那天起,就刻上了广州这座城市的烙印:务实、接地气、拼劲足。 1994年第一届甲A联赛,太阳神直接拿了亚军,胡志军轰进17球拿了金靴,彭伟国拿了金球奖,那支脚法细腻、配合灵动的南派球队,成了整个广州的骄傲,我爸当年是越秀区机械厂厂队的边锋,那时候每场太阳神的主场比赛,他提前半个钟头就搬着小马扎守在14寸的黑白电视机前面,把我架在脖子上一起看,赢了就带我下楼去士多买五羊牌香芋雪糕,输了就拍着大腿骂两句“呢班衰仔临门脚软啊”,第二天还是准时守在电视前面。 那时候天河体育中心场场爆满,5块钱的站票都抢不到,中学生攒半个月的早餐钱就为了混进场,实在买不起票的就蹲在天体外面的围墙根,听里面的欢呼声判断局势,进球的时候隔着墙跟着喊,散场之后天河路全是骑单车的球迷,车把上插着太阳神的小红旗,一路喊着“广州队好嘢”,街边的云吞面店、砂锅粥摊都开到凌晨,专门等看完球的球迷来吃宵夜,老板见人第一句就问“赢左未啊?”,要是赢了就主动给加一勺牛腩。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1994年太阳神3:1赢上海申花那场,我爸带着我去街边吃宵夜,整条街的人都在碰杯,不认识的人互相递烟递啤酒,那天我吃了两碗云吞面,我爸都没说我浪费,现在想起那个场景还是觉得暖:那时候的足球根本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商业赛事,就是街坊邻里生活的一部分,跟早茶的虾饺、凉茶铺的癍痧一样,是广州人日子里少不了的烟火气。
跌下神坛的日子,太阳神的根从来没离开过广州
没有人能一直站在山顶,足球也是,1998年太阳神降级那天,好多球迷在天体门口哭,我爸把自己关在阳台抽了半盒红双喜,我妈喊他吃饭他都没应,后来俱乐部辗转卖给吉利、卖给广药,后来又变成广州恒大,很多人说“太阳神没了”,但只有老广知道,太阳神从来没走,它藏在每个球迷的念想里,扎在广州足球的根里。 我认识一个叫阿明的82年球迷,从小学四年级开始看太阳神,球队降级之后他跟着去看乙级联赛,有次去江苏打客场,他坐了18个小时的绿皮车,背包里装着卷起来的横幅,上面写着“广州太阳神未死”,整场比赛只有他一个广州球迷,他站在客队看台上喊了90分钟,嗓子都哑了,结束之后对方的球迷都过来给他递水,说“你们广州球迷真的长情”,阿明跟我说,那时候根本不觉得苦,就觉得只要还有人喊太阳神的名字,这支球队就还活着。 海珠区同福路那间开了30年的强记士多,进门的墙上至今贴着1994年太阳神的全家福海报,边角都卷了,上面还留着当年球员的签名,老板强叔说之前有人出两万块买他这张海报,他直接把人赶出去了:“呢张是我个仔当年攒了三个月零花钱换的,我卖了对不起他,也对不起这么多年来我守着电视看的球”,我之前问过强叔,现在广州队都改了好多次名了,你还留着太阳神的海报干嘛?强叔擦着汽水瓶子跟我说:“什么恒大啊富力啊,归根到底都从太阳神出来的,就像你仔仔改了名,难道就不是你个仔了?” 那时候我突然就懂了,对于老广来说,太阳神从来不是一个俱乐部的名字,是广州足球的“根”,根在,就算暂时遇到坎儿,也总有长回来的那天。
现在的年轻人穿太阳神球衣,穿的是跨越三代的共鸣
这两年我去越秀山或者天体看球,经常能看到好多00后的小孩穿着印着太阳神logo的复古球衣,有的甚至还印着胡志军的7号、彭伟国的8号,去年我去天河南一路的一家潮牌店,他们和太阳神做的联名款卫衣和棒球帽,上架三天就卖断货了,店长说一半是四五十岁的阿叔买来怀旧,一半是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买来穿或者送家里的长辈。 有次我在越秀山碰到一个读大二的小孩,穿了件太阳神的复古球衣,我问他你也看过太阳神的比赛?他挠挠头说没有啊,我爷爷是老球迷,去年爷爷生日我不知道送什么,就买了这件球衣,结果爷爷开心得不得了,天天跟我讲当年彭伟国怎么传手术刀球,胡志军怎么跑位,我听多了也觉得有意思,今年广州队打中甲,我就买了件自己穿,每次穿来现场,都有好多阿伯过来跟我搭话,问我是不是家里长辈也喜欢太阳神。 你看,这就是足球最神奇的地方:它能让相差五六十岁的人有共同的话题,能让你和你爷爷的青春产生交集,我去年也把我爸压在衣柜底下那件太阳神球衣翻出来了,洗干净之后带去看球,旁边坐的一个阿伯看到了,主动给我递了罐冻王老吉,说“靓仔,你都钟意太阳神啊?”我点点头,他就开始跟我讲1994年踢辽宁那场,胡志军最后时刻的单刀,讲得眉飞色舞,好像那事就发生在昨天。 我一直觉得,足球的传承从来不是拿多少个冠军,买多少个大牌外援,而是你爷爷能跟你爸爸聊同一个球员,你能跟你的朋友穿同一件球衣去看球,这种跨越几代人的共鸣,才是足球最值钱的地方,而太阳神就是广州足球的共鸣密码,只要说出这四个字,不管你是60后还是00后,都是自己人。
太阳神的红,是广州足球永远的底色
这两年广州足球遇到了不少困难,从中超降到中甲,没有大牌外援,没有高额投入,很多人说广州足球不行了,但每次去越秀山看球,我都能看到看台上飘着太阳神的旗帜,能看到好多人穿着当年的红球衣来助威,今年中甲揭幕战,我看到看台上有个横幅写着“从太阳神到广州队,红了30年,未赢够”,当时眼泪差点掉下来。 现在彭伟国在广州搞青训,用的还是当年太阳神的那套青训理念,主打南派足球的小快灵;胡志军开的青少年足球培训班,报名的家长好多都是冲着“太阳神”这三个字来的,他们说“当年我看着他们踢球,现在我送我儿子跟着他们学球,放心”。 我有时候会想,我们这么怀念太阳神,到底在怀念什么?是怀念当年的甲A亚军?是怀念胡志军的金靴彭伟国的金球?其实都不是,我们怀念的是那个足球还没那么多资本味道的年代,是街坊邻里吃完饭结伴去看球,赢了一起吃宵夜喝啤酒,输了就骂两句然后下次还来的朴实,是整个城市都为同一支球队心跳的共鸣。 前几天我带我爸去看老甲A的明星赛,彭伟国、胡志军这些老球员都穿回了当年的太阳神球衣,出场的时候全场都在喊“太阳神必胜”,我爸站在我旁边,举着手机录像,手都在抖,跟我说“你睇,他们还是当年的样子啊”。 是啊,只要那抹红色还在,只要还有人记得“太阳神”这四个字,广州足球的魂就永远不会散,它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传奇,是宝业路大排档阿伯碰杯时的呐喊,是士多店墙上卷边的海报,是我爸压在衣柜底下那件起球的球衣,是刻在每一个老广骨血里的,最鲜活的青春记忆,以后我有了小孩,我也会给他讲太阳神的故事,带他去看广州队的比赛,告诉他这是你爷爷、你爸爸都爱过的球队,这是我们广州人的球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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