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在重庆九龙坡的一场青少年围棋推广活动上见到古力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给个挂着鼻涕泡的7岁小棋手复盘，T恤领口沾了点火锅油，手里还攥着半瓶冰可乐，完全看不出是拿过8个围棋世界冠军、曾经和李世石共同统治一个时代的“纹枰战神”，身边的工作人员笑着跟我说，古力现在出门永远是这副打扮，除非是要去领重要奖项，否则连正装都懒得带，用他自己的话说：“下了半辈子棋，最舒服的状态就是不用端着。”
那个敢跟聂卫平拍棋盘的重庆崽儿，把青春下成了一个时代
古力的围棋故事，从一开始就带着重庆人特有的爽直冲劲，1989年，6岁的古力被父亲古巨山牵着走进重庆棋院，别的小孩学棋坐半小时就闹着要走，他盯着棋盘能坐三个小时，连最喜欢的足球赛都能忘了看，9岁那年聂卫平去重庆做围棋推广活动，现场和小棋手下指导棋，轮到古力的时候，聂卫平下了一步取势的棋，古力盯着棋盘看了两分钟，直接抬手“啪”地拍了下棋盘，仰着头喊：“聂老师你这步错了！这里我要是打入你根本守不住！” 周围的工作人员都吓傻了，要知道当时聂卫平是全国家喻户晓的“棋圣”，没人敢这么跟他说话，没想到聂卫平非但没生气，反而盯着棋盘笑了，伸手揉了揉古力的头发：“小崽儿眼光够毒，是块下棋的料。”后来聂卫平特意托人带话，让古力去北京的国家少年队试训，这才有了后来统治棋坛十年的“古大力”。 我作为有20年棋龄的老棋迷，至今还记得2006年古力拿第一个世界冠军的场景，那是第10届LG杯决赛，古力对阵当时的天才少年陈耀烨，打满五局才3比2险胜，夺冠那天他穿着红色的运动服，站在领奖台上对着镜头鞠了一躬，说的第一句话是“爸，我拿冠军了，你看见了吗”——就在半年前，一直陪着他学棋的父亲古巨山突发心梗去世，没等到儿子站上世界之巅的那天，后来我在棋院的分享会上听古力聊起这件事，他说当时决赛前每天晚上都要摸一遍父亲给他买的第一个棋盘，“那时候就想着，哪怕拼到最后一口气，也得把这个冠军拿下来，不然对不起我爸陪我在棋室泡的那十几年。” 从2006年到2015年，古力一共拿了8个世界冠军，是中国围棋史上第一个八冠王，那段时间他和韩国棋手李世石的“李古争霸”，是所有棋迷的集体青春，我读大学的时候是学校围棋社的社长，2009年丰田杯决赛古力对阵李世石，我们整个围棋社二十多个人挤在社团活动室的小电脑前看直播，每下一步就吵得不可开交，最后古力赢的那一刻，整个活动室的人都在喊，把宿管阿姨都引上来了，以为我们在打架，现在想想，那个时候的快乐真简单，看着自己喜欢的棋手在棋盘上杀伐果断,就觉得自己的生活也多了点热血。
输掉十番棋的那天我在街边吃了三碗小面，人生没有“必赢局”
所有传奇都有遇到瓶颈的时刻，古力人生里最痛的一场棋，是2014年和李世石的十番棋，当时那场比赛的宣传语是“一生一世一对局”，是中日韩三国围棋界都在关注的盛事，几乎所有国内棋迷都默认古力能赢——毕竟当时他的等级分还比李世石高半头，而且之前的交手记录也是古力赢的多。 但现实是残酷的，十番棋下到第八局，古力就以2比6的比分输了，最后一局结束的时候，镜头扫到古力的脸，他坐在椅子上盯着棋盘看了十分钟，没有表情，也没说话，赛后的采访他直接推了，一个人买了机票回了重庆。 后来他在一次访谈里聊起那段日子，说回重庆之后他没回家，直接去了小时候住的大溪沟附近的老面馆，点了三碗豌杂面，每个都加了煎蛋，坐在路边的小桌子上闷头吃，老板是看着他长大的，知道他输了棋，没提比赛的事，只是默默给他每碗面都多舀了一勺杂酱，说“小古，慢慢吃，不够我再给你下”，他说那天他吃着吃着眼泪就掉进面碗里了，不是因为输了棋难过，是突然想通了：“我以前总觉得我必须赢，要对得起棋迷的期待，对得起我爸的培养，但是那天吃着热乎的小面我突然反应过来，哪有人一辈子都赢的啊？下棋这么多年，我最该学会的不就是接受输吗？” 当时网上骂他的声音特别多，有人说他丢了中国围棋的脸，有人说他年纪大了就该退役，他那段时间关了手机，每天就在家里打谱、陪妈妈买菜、和老朋友去踢野球，没给自己任何压力，我当时还在围棋论坛写过一篇帖子，说大家对古力太苛刻了，他已经拿了8个世界冠军，为中国围棋拼了十几年，就算输了十番棋，他也是我们的英雄，那篇帖子下面有几千条评论，有骂我的也有支持我的，直到一年后古力拿了第12届春兰杯冠军，把自己的世界冠军数量刷新到8个，那些骂他的人才终于闭了嘴。 古力后来在春兰杯的夺冠采访里说，这个冠军比他第一个世界冠军还重要：“这是我摔了最狠的一跤之后，自己爬起来拿到的，它告诉我，就算输到谷底，只要你还愿意拿起棋子，就还有赢的机会。”我特别认同这句话，我们现在的社会总在教大家怎么赢，却很少有人教大家怎么面对输，古力用自己的经历告诉所有人：输不可怕,输了之后站不起来才可怕。
现在的我是“围棋奶爸”，要让更多孩子知道下棋不是为了拿冠军
最近这几年，古力慢慢淡出了职业赛场，把更多精力放在了围棋普及和带女儿上，他的女儿古昱彤今年10岁，也在学围棋，但是古力从来不强求女儿必须走职业道路，上次女儿参加重庆的少儿围棋赛，只拿了个参与奖，他还特意拍了奖状发朋友圈，配文是“我姑娘比我强，第一次比赛输了都没哭，我小时候输棋还掀过棋盘呢”。 去年我去重庆参加古力围棋教室的开放日，亲眼看见他蹲在教室的地上，陪一群五六岁的小孩玩“吃子游戏”，被小孩吃了子就假装特别疼，逗得小孩们哈哈大笑，他开的这6个围棋教室，都设在普通的社区里，收费比市面上的围棋培训班便宜一半，还专门给家庭困难的孩子开了免费班，他自己每周二周四晚上都要去上两个小时的课，哪怕前一天刚从外地出差回来，连时差都没倒过来，也不会缺课。 开放日那天有个7岁的小男孩下输了棋，坐在地上哇哇哭，古力蹲下来给他擦眼泪，从兜里掏出个橘子递给他，说：“你哭啥啊？我当年输了十番棋，躲在路边吃了三碗面才哭呢，你这输一盘小比赛就哭，比我还脆弱啊？输了没关系，咱们看看刚才哪步下错了，下次赢回来不就完了？”那天他给那个小男孩复盘讲了20多分钟，连旁边的家长都在拍视频，他也没在意，讲完了还跟小男孩拉钩，说下次比赛要是赢了，就送他一个签名的棋盘。 我当时站在旁边看着特别感慨，现在太多家长让孩子学围棋，都是为了考级、为了升学加分，把围棋变成了另一个内卷的赛道，但是古力在教室的墙上写了一句话：“学围棋首先要学会快乐，其次才是赢。”他跟家长们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不要指望你的孩子都成为世界冠军，一万个学棋的孩子里可能才出一个职业棋手，但是围棋教会他的怎么面对输、怎么在劣势的时候找机会、怎么沉下心来做一件事，这些东西是能用到一辈子的。” 我自己就是这句话的受益者，去年我因为工作上的失误，弄丢了一个跟进了半年的项目，那段时间焦虑得天天失眠，刷抖音的时候刷到古力的直播，他正在讲当年输掉十番棋之后的日子，说“你看棋盘上三百六十一个交叉点，你不可能每一步都下对，丢了几个子不要紧，只要整盘棋的方向没错，就还有的下”，我当时听完突然就释然了，后来把家里落灰了十几年的棋盘找了出来，每周都要和朋友下两局，慢慢心态好了很多,工作也慢慢回到了正轨。
纹枰上的落子无悔，就是人生最好的答案
活动结束之后我找古力签名，问了他一个我想问了很多年的问题：“你现在回头看自己的职业生涯，最满意的是哪一局棋？”他拿着笔想了半天，笑着摇了摇头：“没有最满意的，赢的棋现在看也有不少错漏，输的棋反而教会我更多东西，其实下棋和过日子一样，哪有什么完美的棋局？只要你每一步都认真想过、认真下过，不管最后是输是赢，都不用后悔，这就够了。” 是啊，我们这代人看着古力的棋长大，见证过他拿世界冠军的辉煌，也见证过他输掉十番棋的低谷，现在看着他蹲在地上给小朋友讲棋，穿着带火锅油的T恤喝冰可乐，才明白真正的英雄从来不是永远站在领奖台上的人，而是见过高峰也去过谷底，还能保持初心，热爱生活的人。 现在古力的日常就是上课、带女儿、和老朋友踢足球吃火锅，偶尔会在直播里给大家讲以前的经典棋局，有人问他会不会遗憾没有赢下当年的十番棋，他总是笑着说：“有什么好遗憾的？我拿了8个世界冠军，有个可爱的女儿，现在能做自己喜欢的围棋普及工作，日子过得比啥都舒服，这已经是最好的人生了。” 总有人说围棋是小众运动，但是古力用自己的方式，让围棋走出了专业赛场，走进了普通的社区，走进了小朋友的生活里，他曾经是棋盘上杀伐果断的“古大力”，现在是给小朋友擦眼泪的“古老师”，不管是哪种身份，他都把自己的人生活成了一盘精彩的棋，每一步都落子无悔,每一步都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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