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近距离见陈盆滨,是2023年厦门马拉松的博览会现场,一米八的个子,皮肤黑得发亮,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速干衣,蹲在展台边上给一个小粉丝系鞋带,手上的老茧厚得能看到裂纹——那是他十几岁在渔船上拉网磨出来的,跟了他快30年,比他“中国极限跑第一人”的头衔资格还老,那天他给每一个来签名的跑友都写了同一句话:“跑下去,天自己会亮”,字歪歪扭扭的,是他小时候没读多少书练出来的字体,却比任何印刷的鸡汤都更有力量。
很多人对陈盆滨的印象,停留在“100天跑100个马拉松”“七大洲极限马拉松大满贯亚洲第一人”这些金光闪闪的标签里,但很少有人知道,这个跑过南极冰原、撒哈拉沙漠、戈壁荒滩的“跑神”,曾经是个连普通话都说不标准,出海打渔遇到台风要抱着桅杆熬三天三夜的渔村少年。
出身渔村的“愣头青”,靠蛮力撞开了体育的门
1978年,陈盆滨出生在浙江台州温岭的一个小渔村,家里穷得连饭都经常吃不上,他读到小学六年级就辍学跟着父亲出海打渔,14岁的孩子,第一次出海就在海上漂了17天,拉网的时候手上的皮磨掉一层又一层,疼得晚上躲在船舱里哭,父亲告诉他:“打鱼的人,不能怕疼,怕疼就活不下去。”
这句话他记了一辈子,有一次出海遇到9级台风,船在浪里晃了整整三天,桅杆都被吹断了半截,陈盆滨抱着剩下的半截桅杆,吐到胃出血,全船的人都写了遗书,他手里攥着给妈妈买的新头巾,咬着牙想“我不能死,我还没让我妈过上好日子”,最后船漂到了福建的一个小港口,他们才捡回一条命,回来之后别人问他怕不怕,他摸着手上刚长出来的茧子说:“怕,但怕也没用,熬过去就好了。”
那时候他根本不知道什么是马拉松,什么是极限运动,唯一知道的就是自己力气大,能扛事,2001年温岭当地办春节全民健身跑,冠军有500块奖金,他算着自己打渔一天才赚30块,500块够给妈妈买三个月的药,就穿了一双家里干活的胶鞋去报名,比赛当天他连热身都不会,跟着大部队闷头往前冲,最后跑了第二名,拿了300块奖金,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他第一次发现:“原来靠跑步也能赚钱,也能被人看得起。”
从那之后他就成了当地各种全民健身比赛的“常客”,抬花轿比赛他扛着100多斤的花轿跑第一,登山比赛他背着二十斤的补给比年轻人快半小时,甚至拔河比赛他一个人能顶三个人的力气,有人嘲笑他是“愣头青”,说“你一个打鱼的,还想当运动员啊”,他也不反驳,回去之后每天早上5点就绕着海边跑10公里,跑累了就去帮家里拉网,他说“我没读过书,不懂什么大道理,就知道我能跑,我想跑,那就一直跑。”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总说“天赋决定上限”,但陈盆滨的故事开头就告诉我们:对于没有资源、没有背景的普通人来说,“肯吃苦”本身就是老天爷赏的第一份天赋,他的起点比绝大多数人都低,没有教练,没有专业装备,甚至连跑步的正确姿势都要自己对着电视学,但他身上那股“不服输、不怕苦”的劲,就是他进入体育世界的第一张入场券。
被嘲笑的“中国疯子”,跑遍七大洲刷新世界认知
2009年,陈盆滨第一次知道有“极限马拉松”这个东西,250公里的戈壁长征,要在沙漠里跑7天,冠军奖金有1万欧元,他攒了半年的钱,买了最便宜的机票去新疆参赛,那时候他连专业的越野鞋都买不起,穿了一双普通的慢跑鞋就上了路,跑了3天脚趾甲就全磨掉了,一踩地上就是一个血印子,国外的选手看见他都摇头,说“这个中国人肯定撑不到终点”。
他把掉下来的脚趾甲揣在兜里,拿纱布把脚包了一层又一层,疼得实在受不了就咬自己的胳膊,最后硬是跑完了250公里,拿了总成绩第7名,是那届比赛唯一一个完赛的中国选手,冲线的时候他对着镜头举着自己掉的脚趾甲笑,说“你看,我没给中国人丢脸”。
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2014年的南极100公里极限马拉松,那是世界上最残酷的马拉松赛事之一,气温常年在零下30度,风吹到脸上像刀割一样,参赛的都是全世界顶级的极限跑者,陈盆滨是第一个报名参赛的亚洲人,比赛前他的防寒面具出了问题,跑了不到10公里脸就被冻伤了,鼻涕流下来直接冻成冰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陪跑的向导都劝他退赛,他摇着头说:“我是代表中国来的,我退赛了,别人就会说中国人不行。”
最后他用了13小时57分46秒冲过终点,拿到了冠军,是第一个拿到这项赛事冠军的亚洲人,冲线的那一刻他从怀里掏出叠得整整齐齐的五星红旗披在身上,在场的国外观众都站起来喊“Chinese Chen!Chinese Chen!”,之前看不起他的外国选手主动过来和他拥抱,说“你是个疯子,也是个英雄”。
那几年他跑遍了全世界的极限赛事:撒哈拉沙漠马拉松,他英语不好走错路多跑了10公里,还是坚持完赛;美国西海岸恶水超级马拉松,地表温度70度,他鞋底都跑化了,拿到了第12名的成绩;七大洲极限马拉松大满贯,他用了4年时间跑完,成为全世界第二个完成这项成就的跑者。
我之前在一个访谈里听过有人问他:“极限马拉松这么苦,甚至会死人,你为什么还要去跑?”他说:“以前外国人觉得中国人只会打乒乓球,只会搞技巧类的运动,这种靠耐力、靠狠劲的极限运动,中国人不行,我就是要证明给他们看,别人能做到的,我们中国人也能做到,甚至能做得更好。”
很多人说极限运动是有钱人的游戏,是外国人的专属,但陈盆滨偏不信这个邪,他用一双脚把所有的偏见都踩碎了,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多少金牌,而是你敢不敢去闯别人不敢闯的关,敢不敢去证明“我能行”,这一点,陈盆滨比很多拿着天价年薪的职业运动员,更懂体育的内核。
100天100个马拉松,他把“不可能”变成了普通人的光
2015年,陈盆滨做了一件震惊整个跑步圈的事:“挑战100”,从广州跑到北京,100天时间,每天跑一个全程马拉松,42.195公里,全程21个城市,总里程4219.5公里。
当时几乎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专业的马拉松运动员一年最多跑3-4个全马,100天100个,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陈盆滨说:“我就是要做别人觉得不可能的事,我要让普通人知道,只要你坚持,没有什么是做不到的。”
那100天里的故事,现在听着都觉得心疼,第32天跑到福建境内,遇到特大暴雨,路面积水没过脚踝,他的鞋子里全是水,脚上的水泡破了之后泡在水里,每跑一步都钻心的疼,陪跑的工作人员都哭了,劝他今天坐车走一段,少跑一天没人怪他,他摇着头说:“我答应了大家要每天跑,少一步都不算。”最后他在雨里跑了5小时23分钟,完赛的时候脚泡得发白,袜子和肉粘在一起,撕下来的时候带下来一层皮。
第78天跑到山东,他的膝盖旧伤复发,肿得像个馒头,队医给他做检查的时候说“你再跑就要残废了”,他吃了两片止痛药,绑上厚厚的护膝,一瘸一拐地还是出了发,那天陪跑的有一百多个本地跑友,大家都放慢速度跟着他,有人给他递水,有人给他加油,最后他用了6个多小时跑完了当天的里程,冲线的时候直接瘫在了地上,他笑着对大家说“你看,我做到了”。
更让我感动的是,这100天里,有无数普通人跟着他一起跑:山东济南的张阿姨,62岁,之前有三高,走路都喘,跟着陈盆滨跑了21天,最后能跑完半程马拉松,体检的时候指标都正常了;河北的一个小伙子,患上抑郁症3年,每天在家不出门,看了陈盆滨的直播之后每天跟着跑,跑了3个月之后慢慢停了药,后来还成了当地的跑步教练;还有无数第一次跑步的普通人,跟着他跑完了自己人生的第一个5公里、第一个10公里。
陈盆滨后来在采访里说:“我跑100个马拉松,不是为了证明我有多厉害,是为了告诉普通人,你不用跑100个马拉松,你只要敢开始跑,哪怕每天跑1公里,也是进步。”很多人觉得陈盆滨做的事离我们太远,但其实他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跑神”,他是把“不可能”撕碎了给你看的普通人,他想告诉你:人的潜力比你想象的大得多,你觉得跨不过去的坎,只要你敢迈出第一步,就有过去的可能。
褪去“极限跑神”光环,他现在只想做个“跑步布道者”
这几年陈盆滨很少参加极限比赛了,他把更多的时间花在了推广跑步上,尤其是给山区的孩子上体育课,2022年我在浙江丽水的一个乡村小学见过他,他自己掏钱给学校捐了体育器材,给孩子们买了新的运动鞋,带着孩子们在土操场上跑步。
有个10岁的小胖子,体重120斤,跑两步就喘,跑了50米就蹲在地上哭,说“我跑不动,我太笨了”,陈盆滨蹲下来给他擦眼泪,陪着他走,第一天走了1公里,第二天走了2公里,第三天就能慢慢跑起来了,一周之后,那个孩子跑完了3公里,陈盆滨给他发了个自己手写的“进步小冠军”的奖状,孩子抱着奖状哭了半天,说“从来没人说我运动厉害”。
陈盆滨说:“我小时候家里穷,没读过多少书,也没机会接触正规的体育训练,我知道那种想跑却没有条件的感觉,现在我有能力了,就想让更多的孩子知道,跑步是全世界最便宜的运动,你只要有一双鞋,有两条腿,就能跑,就能靠自己的脚跑到更远的地方。”
现在的他,每天还是坚持早上5点起来跑10公里,不管刮风下雨,哪怕是出差住酒店,也要在走廊里跑够10公里,他很少接商业代言,也不喜欢上综艺,大部分时间都在各个地方的学校、跑团里做公益培训,教大家正确的跑步姿势,告诉大家跑步不用追求速度,开心最重要。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出名之后就飘了,忙着接广告、赚快钱,把自己曾经的出身忘得一干二净,但陈盆滨没有,他从渔村来,靠跑步改变了自己的命运,现在又回到了普通人中间,把自己从跑步里得到的力量,传递给更多的人,这种“反哺”的行为,比他拿多少个世界冠军,破多少个纪录,都更有意义,体育的终极目的从来不是培养少数几个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而是让更多普通人从运动里获得快乐,获得面对生活的勇气,这一点,陈盆滨做到了。
那天在厦马的展台,我问他:“你现在已经有这么多成就了,接下来还有什么目标吗?”他挠了挠头,笑着说:“也没什么大目标,就想多去几个山区学校,多教几个孩子跑步,能让更多人爱上跑步,我就知足了。”
那天离开展台的时候,我看到他给一个刚跑完人生第一个全马的小姑娘签名,还是写的那句“跑下去,天自己会亮”,小姑娘抱着签名照哭了,说她考研失败了三次,是看着陈盆滨的跑步视频撑过来的,现在终于考上了,也跑完了首马,陈盆滨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你看,我说吧,跑下去就有希望。”
其实我们每个人的人生,都是一场马拉松,有的人起点高,有的人起点低,有的人跑得快,有的人跑得慢,但不管怎么样,只要你别停,一直跑下去,就总能跑到你想去的地方,陈盆滨的故事从来不是什么“天赋异禀的成神之路”,而是一个普通的渔家孩子,靠自己的脚,一步一步跑出渔村,跑遍世界,活成自己的英雄的故事。
我们不用都活成陈盆滨,不用去跑极限马拉松,也不用跑100个全马,但我们可以学习他身上那股劲:遇到难走的路的时候,别想着后退,多走一步,再多走一步,你不知道哪一步,就会走出属于你自己的坦途,毕竟人生没有白走的路,每一步,都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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