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厦门马拉松的终点线旁,我举着相机在雨里站了快两个小时,浑身都湿透了的时候,终于看见那个熟悉的红色身影冲了过来——2小时11分27秒,国内男子组冠军,张旭晨冲线的时候没像其他选手一样振臂高呼,只是弯着腰扶着膝盖大口喘气,额头上的雨水混着汗水往下滴,腿上还沾着半路溅到的泥点,我递过擦汗的毛巾,他抬头笑的时候,我忽然想起5年前第一次在兰州见他的样子,那时候他还是省队的替补队员,站在领奖台最边上,连话筒都不敢接,一晃5年过去,这个从甘肃会宁黄土坡上跑出来的小伙子,已经成了国内男子马拉松的领军人物,还拿到了2024年巴黎奥运会的参赛资格,很多人说他是“黑马”,只有我知道,他这匹“黑马”的脚下,踩的是十几年来没停过的脚印。
黄土坡上的“野跑小子”:最开始的跑道,是上学的10里山路
张旭晨的老家在甘肃白银会宁县的一个小山村,会宁是出了名的“苦瘠甲天下”,直到现在,很多村里的孩子上学还要走几公里的山路,张旭晨小时候,家离镇上的小学有10里路,没有校车,也没有家长接送,每天天不亮就得爬起来往学校赶。“那时候冬天冷啊,穿的布鞋漏风,走10里路脚早就冻僵了,后来我就跑,跑起来就不冷了,还能比小伙伴早到学校抢热水喝。”去年跟着张旭晨回老家的时候,他指着村口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跟我说,这就是他人生的第一条“跑道”。
那时候他最大的乐趣就是和同村的小伙伴比谁先跑到学校,每次都是他赢,哪怕是穿着姐姐穿剩的、鞋尖破了洞的白网鞋,他也能把其他人甩下半里地,初中的时候,他代表学校去参加白银市的中学生运动会,3000米跑了9分12秒,比第二名快了整整40秒,当时市体校的李教练一眼就看中了他,追着他问愿不愿意去体校练跑步。
可这个提议遭到了张旭晨父亲的强烈反对。“我爸那时候觉得,练体育是不务正业,好好读书考大学才是唯一的出路,当天就把我仅有的一双运动鞋藏到了房梁上,说我要是敢去体校就打断我的腿。”张旭晨说,那天他趁着爸妈睡熟,搬着梯子把鞋掏了出来,兜里揣着妈妈偷偷塞给他的200块钱,光着脚跑了5公里到镇上的车站,坐了3个小时的大巴去了白银市,我之前在张旭晨的老家见过他妈妈,阿姨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还抹眼泪:“那娃出门的时候脚都被石头划破了,流了一路的血,我那时候就想,他要是真喜欢跑,就让他跑吧,总比窝在山里种一辈子地强。”
【我的观点】其实做体育记者这么多年,我见过太多所谓“天赋型”的运动员,但是张旭晨的“天赋”,其实一开始是被生活逼出来的,很多城市里的孩子练跑步,是在塑胶跑道上,有专业的教练、舒适的跑鞋,还有父母的支持,但是张旭晨的起点,是黄土坡上的泥路,是漏风的布鞋,是不想再过苦日子的执念,我们总说体育是公平的,其实它最公平的地方就在这:不管你出身如何,只要你肯迈开腿,每一步都不会白走,那些我们以为的“天赋异禀”,说到底不过是别人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早早就开始了拼命赶路。
蛰伏8年的替补队员:没跑赢别人的时候,就先跑赢昨天的自己
刚进省队的时候,张旭晨是队里成绩最差的队员,同样是10公里测试,队里的主力能跑到31分钟,他要跑35分钟,因为从小跑山路,他的跑步姿势也不标准,经常被教练骂,那时候他的工资每个月只有1200块钱,留下200块钱买生活用品,剩下的全寄回家里。
为了追赶上队友的进度,张旭晨每天比其他人早起一个小时,4点钟就到操场绕圈跑,等队友5点钟起来训练的时候,他已经跑完了10公里,晚上别人都休息了,他还在训练场练核心力量,仰卧起坐一坐就是1000个,他有个记训练日记的习惯,从进体校的第一天开始写,我2019年采访他的时候看过他的日记,封皮已经磨破了,里面的纸有的被汗渍泡得发皱,每页都写得密密麻麻:“2017年10月12日,10公里测试32分47秒,比上周快了12秒,但是摆臂还是不对,明天加练1小时摆臂。”“2018年3月5日,今天跑30公里的时候腿抽筋了,可能是最近营养没跟上,明天多吃两个鸡蛋。”
2018年兰州马拉松,是张旭晨第一次参加正式的全马赛事,原本他的任务是给队里的主力当配速员,也就是俗称的“兔子”,跑到30公里的时候,主力突然腿抽筋退赛了,教练在对讲机里喊“张旭晨你顶上去”,他咬着牙往前冲,最后跑了2小时15分36秒,拿了国内男子组第三名,那场比赛之后,他才终于从替补队员,变成了队里的主力。“那时候别人都说我是突然冒出来的,其实我自己知道,我已经跑了8年了,那8年里没人知道我是谁,我也没拿过什么奖,但是我每天都比昨天的自己快一点,我就觉得有盼头。”张旭晨说。
【我的观点】我们总喜欢在体育报道里用“横空出世”这个词,好像所有的冠军都是突然冒出来的,但是我太清楚了,根本没有什么横空出世,所有的“黑马”,都是在你看不见的地方,蛰伏了几千个日日夜夜,很多人说职业运动员吃的是天赋饭,但是我觉得天赋只是门槛,能让你走得远的,永远是日复一日的坚持,张旭晨的8年替补生涯,磨的不只是成绩,更是心性,那些耐得住寂寞的人,才配得上后来的掌声,现在很多年轻人总想着一夜成名,做什么事都急于求成,跑了几天步就想瘦,工作了几个月就想升职,看到别人成功就觉得是运气好,却忘了人家在你看不到的时候,已经默默走了很远的路。
摔过最疼的跤,才懂跑步的意义:我跑出来,是想让更多山里的孩子也能跑起来
2021年的黄河石林山地马拉松事件,是张旭晨职业生涯里最大的转折点,那时候他已经是国内小有名气的马拉松选手,抱着拿冠军的心态去参赛,跑到20公里的时候,突然刮起了大风,气温骤降,他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已经冰得没有知觉了,当机立断选择了退赛,还拉着身边3个已经出现失温症状的选手一起下撤。
那场事故最后有21名跑友不幸遇难,其中有好几个都是张旭晨认识的朋友,之后的整整一年,张旭晨都没有参加任何比赛,网上很多人骂他“怂”,说他“临阵脱逃”,还有人说他是怕输故意找借口,那段时间他把自己关在训练基地里,每天除了跑步就是发呆,甚至想过退役。“我那时候经常想,我跑了这么多年,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拿冠军吗?但是如果连命都没了,拿冠军还有什么用?”张旭晨说,后来有一天,他收到了老家一个小学生给他写的信,信里说“晨哥,我穿了你捐的跑鞋,这次学校运动会我拿了1000米的第一名”,他看着信突然就哭了,那天他绕着操场跑了20公里,终于想通了:跑步的意义从来不是拿多少冠军,是能给别人带来力量。
2022年北京马拉松,张旭晨复出参赛,跑了2小时12分03秒,拿了国内男子组冠军,冲线之后,他对着镜头深深鞠了一躬,后来采访的时候他说,那一躬是鞠给那些留在石林的跑友的,也是鞠给曾经迷茫的自己。
现在的张旭晨,除了日常训练,把所有的空余时间都花在了公益上,他在老家会宁建了3个小型的田径场,给县里的12所中小学捐了近2000双跑鞋,还成立了一个公益跑团,每周都会抽时间给山里的孩子上跑步课,教他们怎么正确跑步,怎么避免运动损伤,去年我跟着他去给山里的孩子送鞋,有个10岁的小男孩穿着新鞋,围着他跑了好几圈,说“晨哥,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去跑奥运会”,张旭晨蹲下来给小孩系鞋带,笑着说“你不用非要跑奥运会,只要你跑得开心,跑赢你自己就够了”。
【我的观点】我做体育记者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拿了冠军就飘了的运动员,但是张旭晨从来没有,他跑了这么远,从来没有忘了自己是从哪来的,很多人说运动员的价值就是拿金牌,但是我觉得张旭晨的价值远不止于此,他从黄土坡跑出来,又跑回去给更多的孩子铺跑道,让那些和他曾经一样的山里孩子,也能有一双合脚的跑鞋,有一条能跑步的路,这才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体育从来不是只有胜负,它是一束光,能照亮那些身处黑暗的人,让他们相信,只要你肯跑,就能跑出属于自己的人生。
跑向巴黎的“赶路人”:我们不需要神化马拉松,认真跑的每一步都算数
2024年3月,张旭晨在无锡马拉松上跑了2小时08分42秒,达到了巴黎奥运会的参赛标准,成为了国内第三个拿到巴黎奥运会马拉松参赛资格的男子选手,我上个月去他在昆明的训练基地采访他的时候,他刚跑完35公里的耐力训练,坐在场边啃馒头,就着一杯温水,吃得特别香。
“现在备战奥运会,体重控制得严,多吃一口都不行,体重涨1斤,全马的成绩就会慢30秒,不敢瞎吃。”张旭晨笑着说,他现在每天的训练量是30到35公里,每周跑6天,休息一天,休息的时候他也不出去玩,就抱着手机回复公益跑团里的孩子发的消息,看他们拍的跑步视频,给他们纠正动作。
现在国内的马拉松越来越火,很多人跟风跑马,为了刷PB(个人最好成绩)不顾自己的身体状况,甚至出现猝死的情况,每次看到这种新闻,张旭晨都特别难受,他经常在自己的社交账号上说,不建议普通人盲目去跑全马,跑步的意义从来不是朋友圈里的完赛证书,也不是多少快的PB,而是你跑的时候感受到的风,是你身体越来越健康的状态,是你每次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咬着牙再跑1公里的韧劲。“我见过很多人,买了几千块的跑鞋,报了好几个马拉松,跑了两次就放弃了,其实真的没必要,跑步是最没有门槛的运动,你不需要穿多贵的鞋,不需要多专业的跑道,只要你迈开腿,哪怕每天跑1公里,也是好的。”张旭晨说。
【我的观点】现在国内的马拉松产业发展得很快,但是很多人都忘了跑步的初心,我们总喜欢把马拉松捧上神坛,把职业运动员塑造成遥不可及的偶像,但是张旭晨让我知道,其实跑步从来都不“高贵”,它就是最朴素的运动,张旭晨就是一个普通的小镇青年,他没有背景,没有资源,全靠自己的两只脚,一步一步从黄土坡跑到了奥运会的赛场上,他的故事告诉我们,不管你是职业运动员,还是普通的跑步爱好者,只要你认真跑的每一步,都算数。
采访结束的时候,张旭晨带我去看他训练的操场,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指着远处的山跟我说,等比完巴黎奥运会,他就回老家,带着公益跑团的孩子,跑一次他小时候上学的那条10里山路,让孩子们感受一下他当年跑过的风,我看着他的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我忽然明白,他从来不是什么“马拉松一哥”,他只是一个永远在路上的赶路人,从黄土坡出发,跑过泥泞,跑过风雨,跑过掌声和质疑,永远向着光的方向跑,他跑过的每一步,都踩在生活的实处,也踩在每一个普通小镇青年的梦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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