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下午三点,我顶着37度的高温钻进家附近的社区文体中心篮球馆，刚推开门就听见清脆的哨音：“壮壮别拽浩浩的球衣！你再犯规就罚你当两分钟怪兽！”扎着高马尾、袖口磨起毛的藏蓝色球衣背后印着大大的“曾”字，脚边围着七八个挂着汗珠的小萝卜头，正举着小手喊“曾教练我要当奥特曼！”——这个被孩子们围在中间的姑娘，就是曾宝。
认识曾宝是三年前的野球局,那时候她刚辞了互联网运营的工作，天天泡在球场上，不管多大年纪的球友喊她凑局都答应，跳起来抢篮板的气势比一米八的男生还猛，没人能想到，这个打起球来浑身是劲儿的姑娘，小时候连上场打球的资格都没有，蹲在球场边捡了大半年的球，才摸到了人生中第一个篮球。
12岁那年的“捡球位”，是她篮球梦的起点
曾宝的篮球起点,是老家属院那架掉了漆、篮筐歪了半公分的旧篮球架，2010年她刚上初中，个子才一米四，小区里的球场永远是男孩子们的地盘，她不敢凑上去，就每天放学背着书包蹲在球场边的台阶上看，谁的球飞出界了她就跑过去捡，递球的时候还会小心翼翼地问一句“我能摸两下吗”。 “那时候也没人教我，我就蹲在边上看，看他们怎么运球怎么投篮，回家拿着爸爸的旧皮球在楼道里拍，怕吵到邻居就拍两下赶紧抱住。”曾宝说，她捡了整整7个月的球，直到有天常来打球的张叔缺人，隔着半场喊她：“小丫头上来凑个数！别天天蹲边上看了！” 那是她第一次上场，运三下球能飞两次，投篮连篮筐都碰不到，打了半小时只摸到三次球，下场的时候张叔塞给她一个磨掉皮的斯伯丁：“我们几个老哥们凑钱给你买的，以后天天来打，我们带你。” 我曾和曾宝聊过“体育启蒙的门槛”这个话题，现在网上总有人说“普通家庭的孩子玩不起体育”，报班一年几万块，装备还要买最好的，仿佛没有几十万的投入就不配谈热爱，但曾宝总说，她的热爱是从半块坑坑洼洼的水泥地、一个20块钱的旧皮球、一群愿意给小女孩留位置的野球老哥开始的：“热爱从来都不是用钱堆出来的，是你愿意为了它蹲在地上捡半年球的那股劲儿，只要你想玩，全世界都会给你让路。”
打了8年野球的“女汉子”，被一群小不点“治”服了
曾宝大学读的是汉语言文学,却成了校男篮的“编外人员”，天天跟着队里训练，打了四年CUBA阳光组的女子组比赛，毕业的时候行李箱里最多的就是球衣和磨破的球鞋，刚毕业的时候她听爸妈的话找了个互联网运营的工作，朝九晚六坐办公室，干了半年就胖了十斤，周末去野场打一次球要缓三天，总觉得日子过得“没劲儿”。 转折点是2020年夏天，社区要开公益青少年篮球课，找了好久找不到合适的教练，社区主任知道她会打球，问她愿不愿意来试试，一节课给150块钱，曾宝抱着“反正周末也是闲着”的心态答应了，没想到第一节课就差点打退堂鼓。 “我之前跟着校队教练学的那套根本没用，第一天带的是6到8岁的班，有个叫壮壮的小男孩，上了20分钟就蹲地上哭，说跑不动，我以前打比赛的时候教练都是骂‘跑不动就滚’，我刚想凶他，蹲下来才看见他穿的鞋小了一码，脚后跟磨得通红，袜子都沾血了。”那天曾宝给壮壮贴了创可贴，坐在场边给他买了根冰棍，突然反应过来：对小孩子来说，体育的第一课从来都不是“要赢”，而是“要玩得开心”。 从那之后她把之前存的专业教案全推翻了，折返跑改成了“奥特曼追怪兽”，运球练习是“抱能量球躲避攻击”，投篮训练就是“打怪兽的老巢”，谁投进了就能当一次“队长”，以前家长们总反映孩子上篮球课就哭，现在到了上课的日子，孩子们早早就抱着球在馆门口等，连以前最不爱动的壮壮，现在为了当“奥特曼”，跑全场都不喊累。 我一直觉得，国内很多青少年体育培训都走偏了，家长们总想着几节课就让孩子学会三步上篮、能打比赛，培训机构也顺着家长的需求搞“速成班”，结果就是很多孩子上了几节课就再也不想碰运动了，曾宝最难得的地方，就是她从来没把自己当“教技术的教练”，而是把自己当成了陪小孩找乐子的大姐姐：“我不需要每个孩子都成为职业球员，我只要他们想起篮球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开心，是想跑想跳，这就够了。”
被质疑“女的教不好篮球”？她用3个冠军打了所有人的脸
曾宝的篮球课火了之后,质疑的声音也跟着来了，很多家长刚来咨询的时候第一句话就是：“女教练？能管住小男孩吗？会不会不够专业啊？”还有一次区里办U8青少年篮球邀请赛，她带着队去报名，主办方的工作人员扫了她一眼说：“小姑娘你别闹，这是小男孩的比赛，你一个女的能带明白吗？” 曾宝软磨硬泡了半个多小时才报上名，第一场比赛的对手教练看见是个女教练带的队，还笑着跟她说“你们要是打不过就投降，我们让着点小孩”，结果曾宝带的队一路打进了决赛，最后10秒的时候，队里平时最内向的浩浩投进了绝杀球，以3分的优势拿了冠军，当时站在场边质疑她的那个教练，脸都绿了。 说起浩浩，曾宝到现在还会红眼睛，浩浩刚过来上课的时候才6岁，有点轻微的自闭症，不爱说话，也不跟别的小孩玩，家长送过来就是想让他多运动运动，别总闷在家里，曾宝每次上课都特意给他传球，只要他拍一下球就使劲夸他，练投篮的时候专门站在他边上扶着他的手，决赛投进绝杀球之后，浩浩下场抱着曾宝的腰哭，第一次主动开口喊：“教练我厉害吗？”当时在场的所有家长都红了眼睛。 这两年曾宝一共带孩子们拿了3个区里的青少年篮球冠军，之前质疑她的那些家长，现在逢人就夸“曾教练是真的用心”，还有不少家长专门从别的区开车送孩子过来上课，我总说她是“打脸专业户”，她却笑着说：“现在很多人对女性体育从业者的偏见还是没消，总觉得女的搞不好对抗性项目，女教练不如男教练专业，但我觉得，好的体育教育从来都不分性别，只分用不用心，你有没有真的记住每个孩子的鞋码，有没有注意到他今天情绪不好，比你自己能扣篮、能打职业重要一万倍。”
她的篮球馆里，没有“差生”，只有还没找到乐趣的小孩
现在曾宝的篮球课,在整个区都出了名，不是因为出了多少好苗子，而是因为她从来不挑学生，不管你是高矮胖瘦，有没有运动基础，哪怕是身体有残疾，只要你想玩篮球，她都收。 去年有个叫小宇的男孩，小儿麻痹后遗症，左腿走路不方便，拄着拐杖跟妈妈过来，问“我能不能学投篮”，曾宝二话没说就答应了，专门给他改了课程，教他坐在轮椅上练习投篮，还给他找了省残疾人篮球队的教练视频给参考，去年小宇参加了省残运会的少儿组投篮项目，拿了铜牌，领奖的时候特意把奖牌挂在了曾宝的脖子上，说“这是我们两个人的奖”。 除了青少年培训，曾宝每年还自掏腰包办社区野球联赛，专门设了女子组、少儿组和中老年组，不管你会不会打，只要想报名都能参加，去年的联赛里，最小的参赛队员才5岁，是曾宝班里的学生，最大的参赛队员已经62岁了，就是当年给她买第一个篮球的张叔，张叔打不动全场了，就报名参加定点投篮比赛，拿了中老年组的第三名，领奖的时候笑着说：“我当年捡回来的小丫头，现在成了我们整个小区的‘篮球馆长’了。” 我曾问过曾宝，现在有很多连锁培训机构找她当合伙人，开价是现在收入的好几倍，为什么不去，她指着正在球场上跑的孩子们说：“我小时候蹲在球场边捡了半年球才摸到篮球，我就想让现在的小孩不用像我一样，只要想玩，随时都能上场，我不想搞什么连锁，也不想当网红教练，就守着这个社区的小场馆，能多让一个孩子爱上运动，就值了。” 这几年我写过不少体育行业的报道，见过拿了世界冠军的运动员，也见过身家千万的体育品牌老板，但最让我感动的还是曾宝这样的普通人，我们总说体育的意义是更高更快更强，是赛场上的升国旗奏国歌，但很多人都忘了，体育最本质的意义，是给普通人带来快乐，是给每个热爱它的人一个容身之所。 曾宝做的事情一点都不伟大，她只是把篮球的门槛拆了，告诉每个普通人：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有没有钱，不管你身体好不好，只要你想玩，就有你的位置，而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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