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不久刷到2024年全国春季游泳锦标赛的现场片段，女子200米自由泳预赛出发台的第三道，站着一个我格外熟悉的身影：高马尾、泳帽边缘漏出几缕碎发，站在出发台上跳脚热身的样子，和10年前我在仁川亚运会赛场看到的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几乎一模一样，她是邱钰涵，曾经的中国游泳队天才少女，拿过亚运金牌、游过奥运赛场，也在伤病的泥沼里挣扎了整整五年，如今重新站在出发台的她，身上的故事,比任何一块奖牌都更动人。
16岁的亚运金牌：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姑娘，是泳池里最野的风
邱钰涵和游泳的结缘，说起来带着点“无心插柳”的意思，7岁那年她在辽宁本溪的老家患上了过敏性哮喘，一到冬天就咳得睡不着觉，医生说多做水上运动能缓解症状，妈妈就咬咬牙给她报了家门口的游泳培训班，第一次下水的邱钰涵抱着泳池边的栏杆哭了20分钟，教练骗她说“水里有小美人鱼送的糖”，一把把她抱进水里，没想到她扑腾了两下居然自己浮了起来，挂着眼泪的脸一下子就笑开了。 那之后邱钰涵就成了游泳馆里最“拼”的小孩，冬天训练馆的水温只有24度，别的小孩游半小时就吵着要上岸，她非要多游200米，每次上来嘴唇都紫得发亮，裹着妈妈织的厚毛线外套，捧着热牛奶喝得咕咚响，还不忘跟妈妈炫耀“今天我比队里的男生游得还快”，12岁她被选进辽宁省队，14岁进国家队，16岁就站在了仁川亚运会的赛场上。 我至今还记得2014年仁川亚运会女子4×200米自由泳接力决赛的场景，最后一棒的邱钰涵入水时还比日本队慢了0.3秒，所有人都捏着一把汗，就看见她划水的频率越来越快，最后50米几乎是拼尽了全力冲，触壁的那一刻，大屏幕上显示中国队以7分55秒17的成绩夺冠，比第二名日本队快了整整1秒2，赛后采访时她扎着歪歪扭扭的羊角辫，脸上还沾着泳池的水，笑着说“游的时候就听见场边的教练喊‘冲’，我什么都没想，就铆着劲往前游，连自己游了多少秒都不知道”。 那时候的邱钰涵，是所有人眼里的“未来之星”，大家都等着看这个大大咧咧的东北姑娘站在奥运领奖台的样子，我当时写赛事评论的时候还特意提过她，说这个眼里有光的姑娘，迟早会成为中国女子自由泳的领军人，现在回头看，那时候的我只看到了运动员台上的光芒，却忘了竞技体育的路上,从来都不是一帆风顺的。
被伤病拽住的脚步：那些泡在理疗室的深夜，我以为自己再也站不上出发台
命运的拐点出现在2016年里约奥运会前的备战期，高强度的训练让邱钰涵的右肩出现了严重的肩袖损伤，最严重的时候，她连抬胳膊穿衣服都疼得掉眼泪，更别说完成每天上千米的划水训练，队医给她的建议是“至少休息半年，最好考虑退役”，那时候的邱钰涵才18岁，人生刚要发光，就被硬生生按上了暂停键。 我2018年去国家队基地采访的时候见过她一次，她刚做完理疗，右肩上贴满了肌效贴，手里拎着个装着冰袋的塑料袋，走路的时候右胳膊都不敢晃，那天她跟我坐在训练馆外面的台阶上聊天，从包里掏出一罐还没开封的东北酸菜，说是妈妈上周寄过来的，“之前最爱吃酸菜炖粉条，现在没胃口，放了快半个月了也没开”，她指着训练馆里正在练出发的小队员说，你看他们跳出发的样子，跟我当年一模一样，我那时候一天能跳80个出发，现在跳10个肩就疼得受不了。 那段时间邱钰涵的手机锁屏是14年仁川亚运会领奖台的照片，她刷到网友问“邱钰涵怎么消失了”的时候，就偷偷躲在理疗室哭，队医给她扎针灸，她盯着天花板掉眼泪，针扎到穴位里都不觉得疼，2019年的时候她甚至已经填好了退役申请表，简历都投给了老家的几家游泳俱乐部，打算回去当一个普通的游泳教练，直到那年冬天她回本溪做公益，给当地的小学上游泳体验课，一个小女孩举着她打印的夺冠照片，怯生生地递给她：“邱钰涵姐姐，我看了你游接力的视频，我也想当游泳运动员，你能不能再游一次给我们看？”那天邱钰涵抱着那个小女孩，在游泳馆门口哭了整整半个小时，回去就给教练发了消息：“姐，我想再试试，就算拿不了冠军，我也想再游几年。” 作为一个跟了游泳项目快10年的写作者，我见过太多年轻运动员在这个关口选择放弃，毕竟退役的路看起来好走太多：不用每天泡在水里十几个小时，不用忍受伤病的疼痛，不用面对输赢的压力，但我特别能理解邱钰涵的不甘心，泳池不是她的一份工作，是她从7岁开始就泡在里面的整个青春，要真的转身离开,太难了。
从省队到全锦赛领奖台：走下领奖台再走上去的路，我走了整整5年
复出的路比邱钰涵想象的难一百倍，停训了两年多，她的体重比巅峰时期重了15斤，心肺能力、肌肉力量都差了一大截，连之前游起来轻松的100米自由泳，游完都要喘半天，她主动要求从国家队回了辽宁省队，每天早上5点半就起床加练，冬天的辽宁早上零下二十多度，她绕着训练馆跑3公里，跑完头发上都结了一层白霜，回到馆里第一件事就是跳进水池游2000米热身。 有一次省队的教练跟我聊起邱钰涵，说有一次练强度课，要求游20组200米，每组间隔不能超过1分钟，游到第17组的时候，邱钰涵刚触壁就趴在池边吐了，教练让她上岸休息，她摆了摆手，擦了擦嘴说“还差3组，我能游完”，说完深吸一口气又蹬了壁，就这么练了整整两年，2023年全国游泳锦标赛，邱钰涵站在了女子200米自由泳的领奖台上，拿到铜牌的那一刻，她抬头看向看台上，妈妈举着一个手写的横幅，上面写着“涵涵你永远是妈妈的骄傲”，她咬着嘴唇忍住眼泪，下台之后抱着妈妈哭了十分钟，脸上的妆全花了。 很多人说这块铜牌的含金量远不如她当年的亚运金牌，但在我眼里，这块铜牌的分量要重得多，我们总说“上山容易下山难”，但对于运动员来说，下过山之后再重新爬一遍山，才是最难的，邱钰涵不是没有过犹豫，训练最苦的时候她也跟朋友吐槽“我这是何苦呢”，但吐槽完第二天还是准点出现在训练馆。“复出”这两个字说起来只有13画，背后是无数个泡在冰水里的清晨，无数次疼到发抖的理疗，无数个质疑自己的深夜，邱钰涵花了5年，把曾经打碎的自己，一片一片拼了回来。 我之前采访过不少退役的运动员，很多人说最遗憾的事，就是当年遇到困难的时候没有再坚持一下，邱钰涵最幸运的地方，就是她给自己多留了一次机会，不管结果怎么样,她没有给自己的青春留下遗憾。
跳出泳池的边界：我不是只有“运动员”这一个标签
现在的邱钰涵，除了日常的训练和比赛，还多了很多新身份：她是短视频平台上的“游泳科普博主”，每周都会更新两条视频，教普通人怎么纠正自由泳打腿的错误动作，怎么选适合自己的泳镜，她的视频里没有高大上的专业术语，都是大白话，打腿的时候别像踢足球似的使劲甩，要像美人鱼一样轻晃，不然游50米就得累瘫”，现在她的账号已经有20多万粉丝，很多人说“看了邱老师的视频，我终于学会自由泳了”。 她还是本溪当地留守儿童游泳公益课的发起者，每个周末只要没有训练，她都会开车去本溪周边的乡村小学，带那里的孩子去游泳馆上体验课，去年有个天生左腿有残疾的小男孩，学游泳的时候不敢下水，邱钰涵陪着他在浅水区泡了整整3节课，扶着他的腰一点点教他划水，教了3个月，小男孩终于能自己游25米，孩子的奶奶拎着一筐自家种的苹果送到训练馆，拉着邱钰涵的手说“孩子以前从来不敢跟别人一起玩，现在天天说长大了要当游泳运动员”，邱钰涵把那筐苹果放在宿舍，每天吃两个，吃了整整半个月，她跟我说“那苹果甜得很，比我拿任何奖牌的时候都开心”。 私下里的邱钰涵，就是个普通的东北姑娘，她养了一只叫“泡泡”的橘猫，每次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抱着猫撸半天，手机里存了几百张猫的照片，朋友圈一半是训练日常，一半是猫的傻样，训练结束如果队里没有要求，她会偷偷溜出去吃学校门口的烤冷面，加肠加蛋多放醋，吃得满嘴都是酱还不忘跟老板说“下次多放点香菜”，她跟我说“以前我总觉得，我的人生只有拿奥运冠军这一条路，现在我才发现，我可以是运动员，可以是游泳教练，可以是小朋友们的大姐姐，人生不是只有登顶这一种活法，我只要游得开心，就够了”。
我之前总在想，体育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是拿更多的金牌？破更多的纪录？直到我看到邱钰涵的故事，我才明白，体育最动人的从来不是站在顶峰的光芒，而是你摔过跤、碰过壁、被命运按在地上摩擦过，还愿意拍拍身上的灰，接着往前走的勇气，邱钰涵今年才26岁，她的人生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也许她再也站不上奥运会的领奖台，也许她以后再也拿不到国际赛事的金牌，但那又怎么样呢？她已经战胜了那个曾经想放弃的自己，已经活成了很多人的光，就像她自己说的：“泳者的字典里从来没有‘放弃’两个字，只要我还能游，我就会一直游下去，不管是在泳池里，还是在人生的海里。”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