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记得2016年里约奥运会场地自行车女子团体竞速赛的决赛现场:两个印着花木兰、穆桂英脸谱的头盔从赛道上呼啸而过,第一个冲过终点线的瞬间,整个中国自行车队的教练席都跳了起来,那个留着利落短发、冲线后抱着搭档钟天使哭到肩膀发抖的姑娘,就是宫金杰,这枚金牌是中国场地自行车项目的奥运首金,她和钟天使两个人,硬生生在欧美选手垄断了几十年的赛道上,撞开了属于中国人的大门。
很多人对宫金杰的印象停留在领奖台上身披国旗的样子,可这些年我看着她从赛场退役、结婚生子、再转身投入大众骑行推广,越来越觉得:她的人生从来没有离开过“冲刺”这两个字,只是以前的终点线挂着金牌,现在的终点线,装着成千上万普通人的运动快乐。
从东北小镇姑娘到奥运冠军,她的冲刺路写满了“不服输”
宫金杰是吉林东丰一个普通农户家的孩子,小时候最开始练的是中长跑,13岁那年被市体校的自行车教练一眼看中,说她爆发力强、下盘稳,是个练场地自行车的好苗子,那时候她连专业自行车都没见过,抱着“试试也不吃亏”的心态进了体校,没想到这一练,就是17年。
我之前看过她的一个专访,里面讲她刚练自行车的冬天,东北零下二十多度的天气,队里没有室内训练场,队员们只能在室外的冰面上练滑行控制车感,她那时候手上长了满手冻疮,每次训练完脱手套,冻疮破了的地方连皮带肉粘在手套内衬上,撕下来的时候疼得她直掉眼泪,她妈妈心疼她,给她缝了三四副厚棉手套,可不到一个冬天就全磨破了,指尖的地方薄得能透出光来,她爸那时候跟她说“实在不行咱就回家,爸妈养得起你”,可她咬着牙摇头:“我既然选了这条路,就不能灰溜溜地回去。”
现在很多人聊起宫金杰的职业生涯,都会觉得她是“天选之子”,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奥运路走得有多憋屈,2012年伦敦奥运会,她和郭爽搭档本来已经第一个冲过了终点,两个人都抱着哭了半天,结果裁判突然判罚她们接力的时候车轮压线,金牌直接变成了银牌,那天晚上她把自己关在奥运村的房间里,盯着那枚银牌坐了整整一夜,教练敲门她也不开,后来是她爸打了半个多小时的电话,她才接起来,第一句话就是“爸,我对不起你们,对不起队里”,她爸在电话那头说“傻闺女,你对得起谁都不如对得起你自己,这才哪到哪,四年之后咱们再赢回来就行”。
就为了这一句“赢回来”,她又拼了四年,里约奥运备战周期,她每天早上6点就到训练场,一天至少要骑100公里的训练量,一年骑坏了3辆专业训练车,手上的茧子厚到用针都扎不穿,2016年决赛冲线的那一刻,她第一个反应不是庆祝,是抬头看大屏幕上的判罚通知,直到看到“中国队成绩有效”几个字,她才抱着钟天使哭出了声,她们特意选的脸谱头盔,就是要告诉全世界:中国选手不仅能赢,还要赢得有中国特色。
我一直觉得,竞技体育最打动人的从来不是“一路开挂”的爽文剧本,而是摔得头破血流之后还能爬起来继续跑的韧性,宫金杰的这块奥运金牌,比顺风顺水拿到的要重一千倍:它装着四年的委屈、几千个日夜的汗水,还有一个东北姑娘刻在骨子里的“不服输”。
褪去奥运冠军的光环,她是烟火气里的普通女儿、妈妈
里约夺冠之后,宫金杰在最巅峰的状态选择了退役,嫁给了相恋多年的队友,生下了一儿一女,很多人都以为她会像很多奥运冠军一样,要么进国家队当教练,要么走仕途当干部,可她偏不,她过上了和普通中年人没什么两样的烟火日子。
我关注她的短视频账号很久了,她的视频里从来没有奥运冠军的架子,最多的内容就是日常:早上六点起来给儿子做西红柿鸡蛋面,给女儿做造型可爱的卡通饭团,送完孩子上学再去单位上班;周末带着爸妈逛菜市场,为了几毛钱和卖菜的阿姨砍价,回头就提着一兜子青菜给爸妈做东北乱炖;去年秋天她回东北老家,穿着花棉袄帮爸爸扛玉米袋子,她爸笑着说“你现在都是奥运冠军了,还干这粗活”,她把玉米袋子往肩上一扛,撇撇嘴说“啥冠军啊,我就是你闺女”。
印象最深的是去年她去一个小学做骑行公益课,有个小男孩学骑车的时候摔了一跤,膝盖擦破了一大块,坐在地上哇哇哭,她赶紧跑过去蹲下来给小孩擦碘伏,小男孩哭着哭着抬头看她,突然就不哭了,说“阿姨我认得你,你是奥运会拿金牌的那个骑车冠军!”她一边给小孩吹膝盖一边笑:“阿姨现在不是冠军啦,就是个会骑车的阿姨,你摔了都没要放弃骑车,比阿姨厉害多了。”后来那个学校的老师说,小男孩回家之后跟爸妈说,自己以后也要像宫金杰阿姨一样,当一个厉害的骑车手。
还有一次我朋友去长春净月潭骑行,在门口的骑行驿站碰到她当志愿者,正给一个退休的老大爷调车座高度,老大爷骑了几十年车,总觉得腰疼,调了好多次车座都没用,宫金杰蹲在地上量了大爷的腿长,调完高度又调整了车把的距离,大爷骑了一圈回来,连连竖大拇指:“姑娘你太懂行了!我骑了这么多年车第一次觉得这么舒服!”宫金杰就站在旁边笑,也没说自己是奥运冠军,只说“我以前就是干这个的,懂一点”。
我总觉得,我们太容易把奥运冠军“神化”了,总觉得他们应该是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可宫金杰偏要把自己的光环摘下来,活成烟火气里的普通人,而恰恰是这种接地气的状态,才让体育离普通人更近:原来拿过奥运金牌的人,也会为了几毛钱砍价,也会给孩子做早餐,也会蹲在路边给陌生人调车座,原来“体育”从来不是只有拿冠军这一条路,它可以是你下班之后骑半小时车的放松,可以是周末陪孩子骑车逛公园的快乐,它本来就是生活的一部分。
换个赛道再出发,她要让骑行成为普通人的生活方式
这几年宫金杰做的最多的事,就是大众骑行推广,有人问过她,放着轻松的工作不做,跑去风吹日晒地搞推广,到底图什么?她笑着说:“我当年练骑车,是为了给国家拿金牌,现在我做推广,是想让更多人知道骑车的好,我拿一块金牌只能证明我自己厉害,要是能让一万个人、十万个人爱上骑车,那才是真的有意义。”
去年她牵头搞的“宫金杰杯”青少年自行车联赛上,我见过一个叫浩浩的10岁小男孩,浩浩出生的时候缺氧导致足内翻,走路都有点晃,医生让他多做下肢运动,爸妈就给他报了骑行班,一开始他特别自卑,不敢参加比赛,怕自己骑不过别人,是宫金杰去骑行班做公益课的时候,拉着他的手鼓励他报名的,比赛那天浩浩刚出发就摔了一跤,膝盖擦得全是血,他爬起来抹了一把眼泪就接着骑,最后拿了小组第三,宫金杰给他颁奖的时候,特意蹲下来和他平视,把自己里约奥运会的纪念徽章别在他的衣服上,跟他说:“你刚才摔了还能接着骑的样子,比阿姨当年拿冠军的时候帅多了。”后来浩浩的妈妈给宫金杰发私信,说浩浩现在把那枚徽章放在书桌最显眼的地方,每次遇到困难就摸一摸,说“宫阿姨说我很厉害,我不能放弃”。
为了让更多普通人骑上车,宫金杰这两年跑遍了吉林的各个城市,牵头建了20多个公益骑行驿站,免费给市民提供自行车租赁、补胎工具、急救包,她自己周末一有空就去驿站当志愿者,给刚学骑车的小朋友当教练,给上了年纪的骑友科普正确的骑行姿势,现在网上总有很多人说“骑行是贵族运动,没有几万块的碳架车不配骑”,宫金杰专门开了个直播反驳这种说法:“骑行哪有什么门槛?你楼下几百块的通勤车,你骑出去吹吹风、看看风景,那就是骑行的意义,我现在每天通勤三公里,骑的就是一千多块的平把公路车,一样骑得很开心。”
我特别认同她的这个观点,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的体育宣传都太偏向“竞技至上”了,好像体育就是为了拿金牌、拿名次,普通人好像没有资格谈“体育”,可宫金杰现在做的事,就是在打破这种偏见:她站过奥运冠军的塔尖,却愿意俯下身来给普通人当“铺路石”,告诉大家哪怕你不想拿冠军,哪怕你只是想骑车锻炼身体,你也能享受到运动的快乐,竞技体育的塔尖固然耀眼,但只有大众体育的底座扎稳了,一个国家的体育事业才算真正强大,从这个角度来说,宫金杰现在做的事,比她拿奥运金牌的价值还要大。
这些年我见过很多退役的奥运冠军,有的进了娱乐圈,有的当了教练,有的慢慢消失在了公众视野里,可宫金杰是少有的,明明已经拿到了人生的“满分答卷”,却还愿意换个赛道重新出发的人,她现在的朋友圈里,最多的内容就是今天带了多少个小朋友骑车,今天又建了几个骑行驿站,今天碰到了哪个有意思的骑友,字里行间都是藏不住的开心。
有人问过她,有没有后悔过在巅峰的时候退役,没有多拿几块金牌?她笑着说:“我这辈子该拿的奖都拿过了,没有遗憾了,现在我能让更多人爱上骑车,让更多小朋友因为骑车变得更健康、更自信,这比我再拿十块奥运金牌都有意义。”
其实宫金杰的人生,体育精神”最好的注脚:在赛场上的时候就拼尽全力,不留遗憾,离开赛场之后,就把体育的火种带到更多人身边,她的冲刺从来没有停止过,以前是冲着终点线的金牌冲,现在是冲着“让每个人都能享受运动快乐”的目标冲,我们喜欢宫金杰,从来不是只因为她拿过奥运冠军,更是因为她活成了所有体育人该有的样子:坚韧、接地气、永远有往前冲的劲儿,永远知道自己要什么。
而这样的宫金杰,不管在哪个赛道上,都永远是我们心中的“骑行女王”。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