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春天我在上海浪琴环球马术冠军赛做志愿者，穿着印着logo的马甲站在马房入口维持秩序的时候，还带着此前大众给我灌输的刻板印象：马术嘛，就是有钱人的游戏，骑手穿着定制的骑士服，骑着几百万的马在赛场跳几个障碍，赢了拿个水晶杯，转头就去参加晚宴了，直到那五天我泡在赛场，见过为了给马治病攒了三年零花钱的16岁姑娘，见过牵着受惊的马在赛场外晃了20分钟不肯弃赛的荷兰老将，见过月薪六千攒钱打业余赛的快递小哥，我才明白：我们对马术比赛的误解,实在太深了。
别被“贵族运动”标签骗了：我见过16岁姑娘攒3年零花钱给马治腿
做志愿者的第二天我在马房遇到了小棠，她穿着洗得发白的马术裤，头盔上还贴了个Hello Kitty的贴纸，正蹲在马厩门口给一匹栗色的温血马缠护腿，手指关节上还有没消的茧，是平时清理马厩磨出来的，我一开始以为她是哪个俱乐部的骑手助理，后来聊了才知道，她是来参加110cm青少年组障碍赛的选手，今年才16岁，爸妈都是苏州的中学老师,根本不是什么家财万贯的富二代。
她的马叫“栗子”，今年12岁，是她三年前从前马主手里“救”下来的。“之前的马主带它打比赛的时候肌腱拉伤了，说治好了也打不了高级别，要卖给屠宰场，我当时攒了三年的压岁钱，还有之前打市运会小比赛拿的奖金，凑了八万多，把它买下来了，又花了快四万给它治腿，整整半年它都不能跳障碍，我每天放学就去马场给它遛弯、刷毛，陪它养伤。”小棠说话的时候一直摸着栗子的脖子，栗子也乖，把脑袋凑到她手心蹭，“别人都说我傻，说八万多够我打好几年课了，何必买一匹废马，但我第一次见它的时候，它就站在屠宰场的货车里，眼睛湿乎乎的看着我，我就觉得我得带它走。”
那次比赛小棠摔了，倒数第二个障碍栗子突然停步，她整个人从马背上飞了出去，胳膊在沙地上蹭破了一大块，血瞬间就渗出来了，我跑过去扶她的时候，她第一句话不是喊疼，是抬着头问旁边的马工：“栗子没事吧？有没有刮到腿？”后来确认栗子一点事都没有，她才坐在地上让医护人员给她消毒，甚至还笑着跟我说：“不怪栗子，是我刚才节奏太快了，它可能没反应过来，吓着它了。”
我当时特别触动，后来也在网上见过很多人说“马术就是有钱人烧钱的运动，普通人根本碰都碰不起”，我每次看到这种评论都想把小棠的故事甩到他们脸上，什么叫“贵族运动”？难道是烧得起钱买几百万的马、穿得起几万块的骑士服就叫贵族吗？我见过家里资产过亿的小骑手，一失误就抽马鞭子，马见到他都吓得往后躲；也见过小棠这样普通家庭的姑娘，把马当成家人，愿意为了另一个生命付出所有的精力和积蓄，马术里的“贵族精神”，从来不是钱堆出来的，是你对生命的尊重，是你为了热爱不计回报的付出,这才是这项运动最内核的东西。
马术比赛的胜负从来不是人说了算：你得先成为马愿意把后背交给的朋友
很多不了解马术比赛的人会觉得，这项运动里马就是个工具，全靠骑手技术好就能赢，但你只要在赛场待过就会知道，马术比赛的胜负，至少有一半掌握在马手里，甚至更多，马的智商相当于六七岁的小孩，它能精准感知到你背上的情绪：你慌了，它比你更慌；你不信任它,它绝对不肯为你拼命。
那次冠军赛的160cm级别比赛，我见到了荷兰的老将亨克，他当时已经54岁了，骑的是一匹陪了他8年的骟马“闪电”，赛前热身的时候不知道现场哪个观众的氢气球飞了，刚好飘到热身场旁边，闪电当场就受惊了，甩着脖子把亨克摔了下来，说什么都不肯往赛场的方向走，所有人都觉得他肯定要弃赛了，毕竟160cm级别的障碍快有两层楼高，马带着情绪跳太危险了，但亨克没有生气，他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牵着闪电就往赛场外围的草坪走，走两步就停下来摸摸闪电的脖子，从口袋里掏出自己带的苹果块喂它，还低着头凑在马耳朵边小声说话，就像哄闹脾气的小孩一样，就这么走了20多分钟，闪电终于平静下来,亨克才翻身上马进了赛场。
那天他的比赛我全程站在边上看，到倒数第三个水障的时候，闪电到了障碍跟前突然顿了一下，按照普通骑手的习惯，这个时候肯定要抽一鞭子催它跳，但亨克没有，他反而稍微收了收缰绳，身体往前倾了一点，给了闪电一个“我相信你”的信号，停顿了两秒之后，闪电才猛地一跃，稳稳地跳过了障碍，最后他的比赛用时比冠军慢了2秒多，连奖牌都没拿到，但他骑着马绕场致意的时候，全场观众都站起来给他鼓掌,掌声比给冠军的还响。
后来亨克接受采访的时候说的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我和闪电是搭档，不是上下级，我不能逼它为了一个奖牌去冒受伤的风险，它愿意跟着我进赛场，愿意为了我跳过那些它本来害怕的障碍，这就已经赢了。”我之前在马场也见过不少脾气暴躁的骑手，一遇到马拒跳就抽鞭子，骂马笨，到最后那匹马一到障碍跟前就故意停，哪怕被抽得皮开肉绽也不肯跳，最后只能卖掉，你看，马从来都不是工具，你把它当战友，它才会把后背交给你，你把它当赚钱拿奖的工具，它早晚会离你而去，这哪里是马术比赛的道理,这明明就是人和人相处的道理啊。
别再说你玩不起马术：我见过月薪6000的快递小哥周末泡马场打业余赛
很多人一听到马术比赛，第一反应就是“我没那个钱，玩不起”，但其实现在国内的马术比赛早就分层了，有环球冠军赛这种顶级的专业赛事，也有很多城市业余联赛、俱乐部内部赛，报名费一两百块，马可以租俱乐部的，根本不需要你自己买马，普通人只要感兴趣,随时都可以参与。
去年秋天我去北京顺义采访一个业余马术联赛，遇到了大刘，他穿着俱乐部统一发的马术服，头盔边缘都磨掉漆了，刚比完80cm障碍赛下来，正抱着马的脖子喂胡萝卜，一聊才知道，他是顺丰的快递员，负责顺义这一片的快递配送，月薪差不多六千块，租住在马场旁边的村子里，三年前他给这个马术俱乐部送快递，刚好看到有人在场地里练跳障碍，一下就看上瘾了，每天送完件都要趴在围栏边上看半小时，后来马场老板看他是真喜欢，就跟他说，平时下班或者周末过来帮着遛马、清理马厩，就给他免课时费,他就这么学了三年。
现在他每个月都会参加北京的业余马术联赛，上个月还拿了80cm组的季军，奖金两千块，刚好够给他常骑的那匹马“黑豆”买一个月的草料。“我也没想过当专业骑手，就是平时送件累得要死的时候，来马场刷半小时马，跟黑豆说说话，啥烦心事都没了，打比赛也不是为了拿奖金，就是想跟黑豆一起试试，我们能不能再跳高点，再快点。”大刘给我看他的手，一半是搬快递磨的茧，一半是牵马、拉缰绳磨的茧，糙得很，但他说起马术的时候眼睛亮得不行，“很多同事听说我玩马术都觉得我疯了，说这是有钱人玩的，我一个快递员凑什么热闹，我就说，怎么了？我喜欢，我花自己的时间精力，又没偷又没抢，凭什么我不能玩？”
我特别认同大刘的话，我们总喜欢给运动贴标签：高尔夫是有钱人玩的，滑雪是年轻人玩的，广场舞是老年人玩的，马术是贵族玩的，但说到底，运动不就是为了开心吗？你喜欢打羽毛球，不需要买几万块的球拍，不需要进国家队打奥运会，楼下公园跟大爷打两局也开心；你喜欢马术，不需要买几百万的马，不需要打环球冠军赛，周末去马场骑两个小时，参加个俱乐部内部赛拿个参与奖，也一样开心，哪有什么“玩不起”的运动,只有你敢不敢迈出第一步的热爱。
马术比赛里藏着的人生课：学会接受不完美，才是真正的赢
我看了这么多场马术比赛，最大的感受就是：这是我见过所有运动里，最不苛责“完美”的项目，不管你练了几万次，不管你拿过多少世界冠军，只要你站在马术赛场上，就永远有可能出现意外：可能现场突然飞过一只鸟吓着马了，可能马今天心情不好不想跳，可能你自己的节奏没控好碰掉了杆,没有谁能保证自己次次都零失误。
2020年东京奥运会的时候我看了华天的比赛，他当时带着“堂·热内卢”比三项赛的越野赛，最后一个障碍的时候不小心碰掉了一根杆，罚了分，最后排名第25，没进决赛，赛后采访的时候华天一点都没失落，反而笑着说：“堂已经很棒了，是我最后那段路节奏没控好，不怪它。”当时弹幕里好多人说“好可惜，差一点就进决赛了”，但我觉得一点都不可惜，他愿意为自己的失误负责，愿意把马的感受放在胜负前面,这就已经赢了。
之前小棠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在心里：“马术比赛教给我最多的，就是接受不完美，你永远不能控制马的想法，也不能控制现场的所有意外，你能做的就是平时好好练，上场的时候信任它，不管结果怎么样，你们俩一起承担。”你看，这跟我们的人生多像啊，你读书的时候拼命复习，也有可能考试的时候刚好考到了你没背的题；你工作的时候拼尽全力做项目，也有可能刚好遇到客户临时改需求，所有努力都白费，我们总在追求“完美”，总在苛责自己为什么不能做到最好，但马术比赛告诉我们，接受意外，接受不完美，和你的伙伴一起承担所有结果，不管好坏,这才是真正的成长。
这两年我身边越来越多的朋友开始对马术感兴趣，也有越来越多普通城市的商场里开了马术体验馆，大家不再觉得马术是遥不可及的贵族运动，开始愿意走进赛场，走进马场，去感受人和马之间的那种纯粹的羁绊，下次如果你家附近有马术比赛的话，不妨买张票进去看看，你不用懂什么专业规则，你只要看骑手和马跳过障碍的时候那种默契的配合，看骑手下来之后第一反应是摸马的脖子而不是看成绩，你就会明白：马术比赛最动人的从来不是胜负，是两个生命之间双向奔赴的信任和勇气，而这种美好，从来都不属于某一个阶层,它属于每一个真正热爱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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