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体育行业写作快7年,见过奥运会领奖台上的热泪,见过CBA总决赛场的山呼海啸,也见过马拉松终点线旁的相拥而泣,但最让我动容的,永远是家附近那个坑坑洼洼的水泥野球场上,一群普通人喊出的那句“我们会在一起”。
散兵游勇的“胡同联队”,凑出来的归属感
2018年我刚毕业北漂,租在西四环外一个建于90年代的老家属院,工资四千五,租的房间只有6平米,窗户对着楼道,白天都要开着灯,那时候我每天加班到九点,沿着马路晃悠回家,整个人蔫得像被晒抽抽的白菜,直到我撞见家属院门口那个野球场。
球场是旧的,篮筐歪了半个,地面有好几处裂纹,场边永远堆着大爷大妈的白菜和儿童车,但每天下午六点,永远有一群人在那里跑跳,我站在场边看了三次,第三次刚准备走,就听见一个穿湖人32号球衣的大叔冲我喊:“那个戴眼镜的小伙子,缺个后卫,来凑个数不?”
我那天穿的还是上班的帆布鞋,牛仔裤,上去之后紧张得连球都运不利索,连续投丢了三个空位上篮,下来的时候脸烫得能煎鸡蛋,我以为肯定要被骂,结果大叔递过来一瓶冰矿泉水,拍了拍我肩膀:“没事,谁还没个手冷的时候,下周再来打,我跟他们说给你留位置。”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大叔叫张哥,是开网约车的,每天早上五点出车,下午四点准时收车来球场报到,开一天车腰僵得像钢板,打俩小时球比去按摩店花两百块都管用,那群打球的人里,有天天改方案改到哭的UI设计师小周,有退休前当体育老师的王大爷,有在旁边开水果店的福建小哥阿明,还有两个上高二的00后小孩,我们这群平均年龄37岁、职业横跨各行各业的散兵游勇,凑了个队叫“胡同联队”。
刚建队的时候连个群都没有,大家就约好“每天六点球场见,不来的是小狗”,张哥永远带一箱冰矿泉水放场边,谁渴了自己拿,不用给钱;小周每天下午三点会在后来建的群里发天气预报,下雨就喊大家改室内球馆AA,平摊下来每人二十块;王大爷的口袋里永远装着创可贴、云南白药和薄荷糖,谁扭了脚、擦破了皮,他比队医还专业,我2019年冬天加班到凌晨发烧,在家躺了两天没出门,第三天开门就看见张哥和小周提了一兜退烧药和橙子站在门口,张哥说“群里喊你打球你没回,就知道你小子出事了”,那天我站在门口,第一次觉得在北京这个两千万人的城市里,我不是漂着的,我有根了。
赢了一起狂输了一起扛,输赢之外的才是体育
2021年街道办组织民间篮球赛,报了24支队伍,我们抱着凑热闹的心态也报了名,赛前大家开玩笑说“目标就是赢一场,输了就去吃烤串”,没想到一路打进了半决赛。
半决赛的对手是附近体育学院的校队替补,平均年龄22岁,跑起来像一阵风,跳起来能扣篮,我们前三节最多落后12分,第四节张哥拼了命抢篮板,被对方球员的指甲刮到左手,食指指甲直接掀了一半,血顺着手指往下滴,滴在球衣上晕开一大片,我们都喊他下来包扎换替补,他蹲在地上让王大爷给裹了两层创可贴,摆了摆手:“没事,就剩五分钟了,咱们不能就这么输了。”
最后10秒我们还落后2分,张哥在三个人的夹击下抢了个前场篮板,甩给外线的小周,小周被两个人扑上来防,几乎是闭着眼把球扔出去的,球在空中划了个弧线,“唰”的一声刷网而入,压哨绝杀,我们所有人都疯了,冲上去抱在一起,张哥的手被挤到,疼得龇牙咧嘴还在笑,那天他的球衣上全是血,后来被他洗干净挂在家里客厅,说是“胡同联队的军功章”。
决赛我们输了,输给了一支常年打业余联赛的专业队伍,最后差了8分,下场的时候大家都低着头没说话,王大爷抱着一摞新的运动毛巾走过来,挨个给我们递:“小伙子们可以啊,咱们一群野路子第一次打比赛就拿亚军,够吹十年的了,走,我请客,烤串管够。”那天晚上我们在路边摊喝了两箱冰啤酒,张哥举着杯子说:“我以前打球就是为了锻炼身体,现在才知道,输赢算个屁啊,跟你们这帮兄弟在一块,比拿冠军都强。”那天我喝多了,抱着啤酒瓶哭,我从小到大体育都不好,上学的时候运动会永远是当观众的那个,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会成为一支球队的一份子,会有一群人不管你打得好不好,都愿意站在你旁边,跟你一起赢一起输。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把“赢”当成体育的唯一意义,球迷会因为主队输球骂球员骂教练,家长送孩子去打球第一句问的就是“什么时候能打比赛拿奖”,但我始终觉得,对普通人来说,体育最珍贵的从来都不是输赢,是你摔倒了有人拉你起来,是你投丢了球有人跟你说“没事下一个”,是你拼到最后哪怕输了,也有一群人站在你旁边,跟你说“走,撸串去”。
不是只有站在聚光灯下的,才叫体育
2022年我要写一个民间残疾人体育的报道,认识了北京“轮篮兄弟”轮椅篮球队的队长小宇,他28岁,18岁那年出车祸截瘫,在家躺了三年,连门都不敢出,后来是他妈妈硬拉着他去参加了残联的轮椅篮球体验课,他说第一次坐在轮椅上拍球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终于活过来了”。
我带他们来我们的野球场打过一次友谊赛,规则改了,我们站着打不能进三秒区,他们坐轮椅可以正常进攻,最后我们输了10分,张哥挠着头说“你们这投篮也太准了,我们甘拜下风”,小宇坐在轮椅上笑得特别开心,他说“我们可是每天练四个小时的,手上的茧子比你们摸篮球的都厚”,后来我们两个队建了个联合群,经常一起约球,一起做公益,去年郑州暴雨的时候,群里有人喊了一句“要不要凑点物资送过去”,三个小时就凑了五万多块钱,张哥和轮篮队的两个大哥开着车,拉了三车矿泉水、泡面和应急药品,开了八个小时送到郑州,小周连夜做了募捐海报,就连上高二的那两个小孩,都把自己攒了半年买球鞋的钱捐了出来。
我经常在网上看到有人问:“普通人搞体育有什么用?又不能当职业,又赚不到钱,浪费时间。”每次看到这种问题我都觉得特别可笑,体育从来都不是聚光灯下的职业运动员专属的,它是开网约车的张哥的解压神器,是截瘫的小宇的重生底气,是我这种北漂打工人的归属感来源,它不需要你有多高的天赋,不需要你花多少钱买装备,只要你愿意站在球场里,你就能找到一群和你同频的人,不管你是什么职业,什么年龄,有没有健全的身体,大家都是平等的,都是队友。
我们会在一起,是体育给普通人最浪漫的承诺
今年是我们“胡同联队”建队五周年,上个月我们搞了个聚会,来了快五十个人,有刚上初中的小孩,有已经当爷爷的王大爷,有坐轮椅的小宇,有开餐厅的老板,有送外卖的小哥,还有之前在附近上学、现在已经去外地工作特意赶回来的老队员,大家聚在一起,聊的最多的不是哪场比赛赢了输了,是“19年冬天我扭了脚你给我送的那个膏药真好用”,是“上次撸串你欠我的那瓶啤酒什么时候还”,是“疫情封控的时候你给我送的菜我吃了半个月”。
我现在换了工作,搬家到了东五环,离那个老野球场有四十多公里,但是每周六我还是会雷打不动地开一个小时车回去打球,我媳妇经常吐槽我“你对打球比对我还上心”,我每次都跟她说“你不懂,那不是打球,那是跟一群兄弟约会”,上周六打球的时候,张哥的儿子刚上四年级,穿着小号的32号湖人球衣,站在场边给我们递水,奶声奶气地说“我长大了也要跟爸爸一起打球”,王大爷搬着小马扎坐在场边当裁判,吹哨吹得特别认真,阳光洒在他的白头发上,特别好看。
我刚加入球队的时候,第一次打友谊赛,赛前大家凑在一起加油,喊的就是“我们会在一起”,那时候我以为这就是一句普通的赛前口号,直到这五年过去,我经历了换工作、搬家、结婚、生子,这群人一直都在,我才知道,这句话是体育给我们这些普通人最浪漫的承诺。
它不会因为你打得不好就嫌弃你,不会因为你落魄了就远离你,不会因为你年纪大了跑不动了就抛弃你,只要你还热爱,只要你还想来,我们永远都在球场等你,永远都会在一起,就像我们队服背后印的那句话:“球场会老,篮筐会歪,但是我们不会散。”
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竞技,是连接,是让每一个普通的你我,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群体,找到那句最踏实的“别怕,我们会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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