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之前对盛装舞步的印象,和大多数人差不多:燕尾服、高筒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骑手,踏着交响乐的拍子,骑着上百万的温血马慢悠悠走步子,活脱脱是“富人的摆拍游戏”,直到2019年秋天在顺义那家郊区马术俱乐部碰到林小夏,我才知道我之前的偏见有多离谱。
那天我是陪朋友去接她学马术的女儿,刚进门就看到场地里一个瘦巴巴的小姑娘,穿着洗得发白的藏蓝色马术服,膝盖处还缝着两块同色系的补丁,正骑着一匹棕红色的马走“偏横步”——就是马侧着身子横着走,四个蹄子落点准得像用尺子量过一样,场边的教练举着喇叭喊:“对!再稳一点!板栗的耳朵再往前点就完美了!”
休息的时候我凑过去搭话,才知道小姑娘叫林小夏,那年16岁,是北京市青少年马术锦标赛盛装舞步丙组的亚军,她的马叫板栗,是匹退役的速度赛马,3年前因为前腿轻微骨裂没法再跑比赛,原主人本来打算把它低价卖到配种站,是小夏攒了3年的零花钱,加上寒暑假在超市发传单、帮俱乐部打扫马厩赚的钱,凑了21800块把它买了下来。
“别人都说盛装舞步要花几百万买好马才能出成绩,我不信,”小夏摸着板栗的脖子,马温顺地扭过头蹭她的手背,“去年比赛的时候,别的选手的马挽具都是进口小牛皮做的,亮得能照见人,我这个是我妈用旧皮夹克改的,我还在侧面绣了个小栗子,裁判当时看见都笑了,最后给我打了亚军的分数,说‘我看了一辈子舞步,你们俩的配合是最有温度的’。”
那天和小夏聊了一下午,我彻底推翻了之前对盛装舞步的所有刻板印象,也慢慢读懂了这项看起来“高高在上”的运动,藏在华丽表象下最朴素的内核。
你对盛装舞步的误解,可能全错了
网上随便搜盛装舞步,关联度最高的关键词永远是“烧钱”“贵族运动”“富人专属”,还有不少人吐槽“这不就是训马走步子吗,有什么难的,还能进奥运会?” 这些误解本质上都是只看到了盛装舞步的外壳,没摸到它的灵魂,我之前也觉得那些规定动作没什么技术含量,直到小夏拉着我试了一次坐在马背上走最简单的“停止前进”:我攥着缰绳喊“停”,马根本不理我,还是慢悠悠往前走,小夏在旁边笑说“你别使劲拽缰绳,你腰挺得太僵了,它知道你紧张,不信你放松,坐直,肚子稍微收一点,轻轻往下压一下缰绳试试”,我照着做了,那匹马居然真的稳稳停在了原地。 “马是比人敏感十倍的动物,你坐在它背上,你心跳快了半拍,你情绪有点不耐烦,它都能感知到,”小夏说,她练最难的“原地旋转360度”那套动作,整整练了8个月,最开始板栗每次转半圈就不耐烦,甩着脑袋要走,她从来不舍得抽它,每次练之前都给它带最爱吃的苹果干,哪怕今天多转了1/4圈,也要摸着它的脖子夸半天,“有一次我模考砸了,心情特别差,骑上去之后它怎么都不肯配合,走两步就停,后来我趴在它背上哭,它就安安静静站在那,还回头蹭我的脸,它比我爸妈还懂我的情绪。”
我后来查资料才知道,盛装舞步的英文叫Dressage,原本的意思是“训练”,最早起源于公元前4世纪的古希腊,根本不是贵族发明来享乐的,是训练战马的方法:战场上刀剑无眼,喊杀声震天,必须让马完全信任骑手,能精准执行每一个指令,避开障碍,甚至在混乱里精准踩着步点冲锋,才能保住骑手的命,后来到了文艺复兴时期,欧洲宫廷把这种训练方法演变成了表演项目,才慢慢加上了华丽的服装和交响乐伴奏,但它的核心从来没变过:从来不是人控制马,是人和马互相信任,共同完成一套动作。
至于大家吐槽的“烧钱”,其实和所有运动一样,想走职业路线自然要投入成本,但如果只是作为爱好,门槛根本没大家想的那么高:现在国内一二线城市的马术俱乐部,体验课普遍在100-300块之间,三四线城市甚至几十块就能骑一小时,不少俱乐部还有公益的青少年马术课,像小夏这样普通家庭的孩子,只要真的喜欢,根本不是玩不起,我之前在抖音上刷到过甘肃一个小伙子,在老家的养马场上班,没事就训练自己家的土马走舞步,没有专业服装,没有标准场地,就在晒谷场上练,一样能走出整整齐齐的正步,还能跟着音乐的拍子点头,视频火了之后网友都调侃说“这是西北分赛区的盛装舞步”,你看,哪有什么高低贵贱,只要人和马都开心,在哪都是赛场。
盛装舞步的浪漫,刻在人和马共生的基因里
我之前看2020东京残奥会的盛装舞步比赛,掉过一次眼泪,英国选手苏菲·克里斯琴森,从小患有脑瘫,平时出行全靠轮椅,连自己吃饭穿衣服都费劲,但是她骑在马背上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她的身体跟着马的节奏轻轻晃动,手指轻轻动一下缰绳,马就精准做出每一个动作,那天她拿了个人金牌,采访的时候她哭着说:“我这辈子都没法自己走路,但是在马背上,我能感觉到风从耳边吹过,我是自由的,我不是一个残疾人,我是一个骑手。” 苏菲从4岁开始接触马术,最早是医生推荐的,说马的步频和人类走路的频率差不多,能帮她锻炼平衡感,她的第一匹马是慈善机构捐的,她练了28年,拿了6块残奥会金牌,现在还在到处做公益,推广残疾人马术运动,她说盛装舞步最公平的地方就在于:它不看你的出身,不看你的身体条件,甚至不看你的马有多名贵,只要你和你的马足够默契,就能拿到最好的成绩。
去年夏天我去内蒙古赤峰参加马背文化节,见到了我这辈子见过最动人的一场“盛装舞步”表演,表演者是68岁的老牧民巴图爷爷,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蒙古袍,脚上是自己做的布靴子,骑的马叫老黑,跟了他22年,缰绳是巴图爷爷自己用牛皮编的,上面还系了个蓝色的哈达,没有交响乐,旁边的民间艺人拉着马头琴,巴图爷爷坐在马背上,手轻轻搭着缰绳,老黑就跟着琴的声音走:正步走、后退、侧着走、原地转圈,甚至还能跟着琴的节奏点头,周围的牧民都在鼓掌叫好,巴图爷爷笑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奶豆腐,递到老黑嘴边,马低下头吃的时候,还特意放轻了动作,怕咬到他的手。 “我年轻的时候当马倌,给生产队放马,那时候没事就训练它走步子,”巴图爷爷说,他没看过奥运会的盛装舞步,也不知道什么规定动作,“它跟了我一辈子,我抬一下屁股它就知道我要往左还是往右,不用拽缰绳,也不用喊,我们俩心里都有数。”那天夕阳落在一人一马身上,我忽然明白:盛装舞步的“盛装”,从来不是说骑手的衣服有多贵,马的挽具有多华丽,是两个生命都拿出最认真的状态,带着满满的信任站在彼此身边,这种郑重的态度,才是真正的“盛装”。
盛装舞步给普通人的启示:慢下来,才能听见彼此的声音
我这几年观察身边练盛装舞步的人,发现他们身上都有个共同点:脾气特别好,做什么事都不慌不忙的,小夏说这是被马磨出来的:“你练舞步根本急不得,你越催它,它越慌,动作越乱,你得先自己静下来,它才能静下来。” 现在我们的生活节奏太快了,什么都要“速成”:7天学会一门外语,30天减肥20斤,就连谈恋爱都要三天确定关系,不合适就马上换下一个,大家都急着要结果,很少有人愿意慢下来花时间磨合,但是盛装舞步刚好是反的:你要花几个月的时间和马熟悉,知道它喜欢吃什么,什么时候会开心,什么时候会闹脾气,它也要熟悉你的习惯,知道你轻轻拽一下缰绳是什么意思,屁股稍微抬一下是要做什么动作,没有什么捷径可走,只能一点点磨,磨到你们俩的呼吸都能同频,动作自然就顺了。
小夏说她之前就是个急脾气,做什么事都毛手毛脚的,学习上遇到不会的题,看两分钟不会就扔了,跟同学吵架也得争个输赢,自从练了盛装舞步,性子慢慢就磨平了:“板栗有时候闹脾气不肯练,我就牵着它在场地边上走,给它捋毛,跟它说说话,过半小时它自己就好了,后来我遇到不会的题,也不急着扔了,坐那慢慢想,想半小时总能做出来,跟我妈吵架也不会急着顶嘴了,站在她的角度想想,她也是为了我好,两下就和好了。” 我一直觉得,衡量一项运动的价值,从来不是看它的门槛有多高,能拿多少奖金,而是看它能不能给人带来精神上的滋养,盛装舞步最珍贵的地方,就是它教给你怎么和另一个生命平等相处:你不能控制它,不能强迫它,你得先放下自己的傲慢,静下心来,才能听见它的信号,才能做到真正的同频,这个道理不止适用于人和马,也适用于人和人之间的所有关系:亲情、爱情、友情,所有好的关系,都不是一方控制另一方,而是两个人都愿意慢下来,花时间了解对方,体谅对方,双向奔赴,才能走出最和谐的舞步。
现在我没事就会去小夏的俱乐部玩,有时候帮她喂喂板栗,有时候坐在场边看别人练舞步,看着人和马安安静静地在场地里走着,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整个人都能静下来,我有时候会想,我们总说要找浪漫,浪漫是什么啊?不是昂贵的礼物,也不是惊天动地的誓言,是两个生命愿意花几年甚至十几年的时间磨合,我懂你的小脾气,你懂我的小心思,我们不用说话,一个动作就知道彼此的想法,这种跨越物种的信任和联结,才是最顶级的浪漫。 盛装舞步从来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贵族游戏,它是人和马跳了上千年的生命圆舞曲,只要你愿意静下来,哪怕只是在公园里骑一次马,喂它一根胡萝卜,你也能感受到那种生命和生命之间的温柔共振,那就是盛装舞步最动人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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