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在长沙的“雏鹰杯”青少年羽毛球公开赛现场,我第一次见到了传说中的龚睿那,没有预想中世界冠军的距离感,她穿一身洗得发白的国家队旧速干衣,扎着高马尾,蹲在场地边给个哭鼻子的小姑娘擦眼泪,声音脆生生的,是典型的湖南辣妹子口音:“哭啥呀,输个球而已,我当年打省赛输了还哭到冰棒化一裤子呢,不比你丢人?”那个小姑娘叫朵朵,10岁,半决赛因为一个争议擦边球输给了对手,正蹲在墙角抹眼泪,被龚睿那几句话逗得扑哧一声笑出来,攥着手里的球拍又蹦跶着去看决赛了,那天我在赛场待了一天,看着龚睿那一会儿给小队员喊加油,一会儿蹲下来给孩子系鞋带,一会儿跟家长们讲“不要逼孩子拿成绩,先让他爱上打球”,忽然就明白,很多人说龚睿那退役之后“放下了光环”,其实不是,她是把自己的光环拆成了细碎的光,照到了更多普通人身上。
赛场之上:那个杀球凌厉的“辣妹子”,曾把所有不甘都砸在球场上
熟悉羽毛球的人对龚睿那的名字都不会陌生,她和张宁、周蜜、谢杏芳并称“国羽女单四朵金花”,是21世纪初国羽女单统治世界羽坛的核心成员之一,很多人说她是“天才型选手”,12岁进湖南省队,17岁进国家队,22岁就拿到了世锦赛女单冠军,打法凌厉刚猛,杀球速度一度能达到每小时320公里,对手送她外号“辣手摧花”,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份“天才”的背后,是湖南冬天没有暖气的清晨里,5点钟就绕着体校跑的3公里,是每天挥拍上千次磨破的3副手套,是输了球之后躲在观众席背后,哭到手里的冰棒化了一裤子的不甘。
我印象最深的是她讲2001年世锦赛决赛的细节,那场球她对阵当时的世界第一、丹麦名将马丁,第一局赢了之后,第二局开局脚扭了,9:12落后的时候队医冲进场要给她喷药,她摆着手把队医推下去:“等我打完这局再喷,现在喷了手凉,握不住拍。”就拖着肿得像馒头的脚,她连拿6分逆转了比赛,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脚踝已经肿得穿不上鞋,队医背着她下的领奖台,她还笑着跟旁边的队友说:“你看,我就说我能赢吧。”
2005年,26岁的龚睿那宣布退役,当时很多球迷都觉得可惜,觉得她正处在职业生涯的黄金期,还能再拿几个世界冠军,她当时在接受采访的时候说:“我在场上已经拿过足够多的荣誉了,国家队现在有更年轻的队员顶上来,我占着位置反而耽误年轻人成长,换个赛道,说不定我能让更多人拿到冠军。”我之前总觉得,顶级运动员的人生都是被奖牌定义的,直到听她讲完退役的选择才明白,真正的体育精神从来不是“占着巅峰不肯走”,而是懂得把接力棒交到后面的人手里,让更多人有机会站到聚光灯下。
转身之后:从世界冠军到基层教练,她把“冠军梦”拆成了每个孩子的小目标
退役之后的龚睿那没有像很多知名运动员那样,选择进体制当领导、或者进娱乐圈当明星,而是回了湖南,当起了省队的基层教练,后来干脆自己开了青少年羽毛球俱乐部,成了很多孩子嘴里的“龚妈妈”。
我在她的俱乐部里见过一个叫小宇的男孩,现在已经是全国U16组的男单种子选手,他刚跟着龚睿那练球的时候,协调性差到什么程度?别的孩子练一周就能连续颠100个球,他练了3个月,最多只能颠12个,当时队里其他教练都劝龚睿那:“这孩子不是打球的料,别浪费时间了。”但龚睿那偏不信,她每天下班之后专门留20分钟给小宇加练,从握拍的姿势、脚步的发力一点一点改,小宇练得哭,她就陪着他蹲在地上擦眼泪,哭完了再接着练,练了整整一年,小宇第一次在省少儿赛里拿到了男单冠军,上台领奖的时候,他第一个冲下来,把金牌挂到龚睿那脖子上,奶声奶气地说:“龚导,这是给你的。”龚睿那说,那一刻的开心,比自己当年拿世锦赛冠军还要强烈。
我问过她,放着轻松的工作不做,天天泡在球馆里带小孩,累不累?她笑着指了指俱乐部墙面上贴的照片,有孩子拿奖的合影,有孩子第一次学会颠球的笑脸,还有个孩子画的画,上面画着她和一群小孩打羽毛球,旁边写着“我以后要像龚导一样厉害”。“你说什么叫累啊?我在国家队的时候每天练10个小时都不觉得累,现在看着这些小孩一点点进步,我觉得比什么都值。”龚睿那说,她现在带孩子从来不逼他们一定要走专业路线,“我不需要每个孩子都成世界冠军,我只希望他们在打球的过程里,学会怎么赢,也学会怎么输,遇到困难的时候不会随便放弃,这就够了。”
她自己的儿子今年12岁,也跟着她练羽毛球,上次儿子打学校的比赛拿了第三名,举着奖状回家跟她炫耀,她专门把奖状贴在了自己家的客厅里,旁边就是她当年的世锦赛金牌,很多人说她对儿子太宽松,别人的教练妈妈都逼着孩子拿第一,她倒好,拿个第三就当宝贝,她却说:“我是拿过世界冠军,但那是我的人生,不是他的,他只要打球的时候开心,遇到输球的时候不会哭半天爬不起来,就已经比我当年厉害多了。”我见过太多家长把自己的梦想强加到孩子身上,龚睿那的这份清醒,其实比“世界冠军”的头衔更珍贵: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多少奖牌,而是让每个参与的人,都能在运动里找到更好的自己。
破圈之路:不想当“退役冠军”,只想当体育的“摆渡人”
最近几年,龚睿那又开始“折腾”了:她拍起了短视频,在网上教普通人打羽毛球,还做起了体育公益,跑到湘西的山区小学里捐球馆、给孩子们上羽毛球课,刚开始拍短视频的时候,有人在评论区骂她“掉价”,说世界冠军居然当起了网红,她看到了也不生气,专门拍了一期视频回应:“我拍一个教握拍的视频,有几十万人看,能让几十万人少走弯路,比我在球馆里一天带10个学生效率高多了,这有什么掉价的?”
去年有个患小儿麻痹症的小伙子给她发私信,说自己特别喜欢打羽毛球,但因为左腿使不上劲,总是掌握不了发力的技巧,问她有没有什么办法,龚睿那专门花了3天时间,研究适合残障人士的发力方式,拍了一期专门的教程,还给那个小伙子寄了一副定制的、重量更轻的球拍,后来那个小伙子参加了湖南省残疾人运动会,拿了羽毛球男单的银牌,专门给龚睿那寄了一张奖状的复印件,龚睿那把那张复印件贴在了俱乐部的荣誉墙最显眼的位置,比自己的世锦赛金牌还要靠前。“你看,这才是我做这些事的意义,不是我有多厉害,是我能让更多厉害的人,有机会实现自己的梦想。”
去年冬天我跟着她去了湘西永顺的一所乡村小学,那所学校之前没有专业的羽毛球装备,孩子们拿木板子当球拍,在水泥地上打球,龚睿那不仅给学校捐了20副球拍、拉了新的球网,还在学校待了3天,给每个班的孩子上羽毛球课,有个叫阿梅的小女孩,之前从来没出过县城,拿着球拍跟她说:“龚阿姨,我以后也想打比赛拿冠军。”龚睿那摸着她的头说:“不用一定要拿冠军,只要你打球的时候觉得开心,跑起来的时候觉得有风,就已经赢了。”
我当时站在旁边看着,忽然就懂了龚睿那常说的“体育摆渡人”是什么意思:我们总觉得体育是少数人的竞技,是领奖台上的金牌和聚光灯,但其实不是,体育是每个普通人都能拥有的快乐,是山区小孩手里的球拍,是残障小伙子手里的奖牌,是每个下班之后跑到球馆挥两拍的普通人,缓解压力的出口,而龚睿那做的,就是把站在金字塔尖的专业体育,拆成了普通人能摸得着、用得上的东西,让更多人有机会感受到体育的魅力。
那天活动结束之后,我们坐在学校门口的台阶上吃盒饭,她边啃着卤鸡腿边跟我说,她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以后大家提到龚睿那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不是“羽毛球世界冠军”,而是“哦,那个让很多人爱上羽毛球的人”,风把她的马尾吹得晃来晃去,远处的操场上,孩子们拿着新球拍跑着闹着,笑声传得很远。
其实我们这代人,看过太多体育明星的故事,有的在巅峰时期急流勇退,有的退役之后进入名利场赚得盆满钵满,但很少有人像龚睿那这样,把自己的整个人生,都和自己热爱的项目绑在一起:年轻的时候在赛场上为国争光,退役之后沉到基层给项目打根基,到了现在,又想方设法把项目的快乐传递给更多人,她总说自己没做什么了不起的事,但在我看来,这种把热爱活成一辈子的事的人,才是真正的体育精神的践行者。
体育从来不是只属于少数人的狂欢,它属于每个愿意拿起球拍跑起来的普通人,而龚睿那,就是那个站在路口,把更多人拉到这场狂欢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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