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整理旧书的时候,翻出了2004年7月的那本《网球》杂志,封面上的米斯金娜举着苏珊·朗格伦杯,栗色的卷发被汗水粘在额头上,笑的时候露出一对小虎牙,封面上的大标题写着“俄红粉风暴第一冠”,我至今还记得当时攒了三周的早饭钱才买到这本杂志,上课的时候藏在课本下面翻,被班主任没收了还哭了半节课——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除了当时火遍全球的库尔尼科娃,俄罗斯姑娘也能靠球技拿大满贯单打冠军。
如今再聊起米斯金娜,很多新球迷可能对她没什么印象,顶多会模糊记得她是2004年法网的“昙花一现”,是莎拉波娃之前的“俄红粉炮灰”,但在我看来,这个只拿过1个大满贯、26岁就早早退役的姑娘,才是女子网坛这么多年来活得最清醒的人,她的人生选择,甚至比她的大满贯奖杯更值得被记住。
爆冷赢大威的野丫头,捅破俄罗斯网球的窗户纸
米斯金娜的童年,完全是标准的“东欧体育苦孩子”剧本,1981年她出生在莫斯科的一个普通工人家庭,7岁的时候被爸爸送去练网球,初衷只是“让她少在街上乱跑,顺便锻炼下身体”,当时俄罗斯的网球训练条件远不如欧美,室内球场少得可怜,冬天练球的时候,场馆里的暖气经常坏,她裹着厚外套挥拍,手指冻得握不住球拍,教练让她休息她还不肯,摔了拍子蹲在地上哭,哭完爬起来接着打。
那时候没人觉得这个脾气火爆的野丫头能打出名堂,包括她自己,1999年美网,19岁的米斯金娜世界排名才121位,是靠资格赛打进来的“黑马选手”,首轮就抽到了当时如日中天的大威,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结果她硬是靠着不讲理的正手进攻,把大威拉下马,爆了那届美网最大的冷门,赛后采访的时候她还懵懵的,举着刚摔变形的球拍笑:“我刚才在场上都不敢相信我赢了,这支摔烂的拍子我回去要供起来,这是我这辈子打的最好的一场球。”
那次爆冷之后,米斯金娜的成绩稳中有升,直到2004年法网,她迎来了自己职业生涯的巅峰,四分之一决赛拼掉了当时的红土女王卡普里亚蒂,半决赛逆转了东道主选手毛瑞斯莫,决赛和同胞德门蒂耶娃上演了史上第一场俄罗斯球员包揽的大满贯女单决赛,那场比赛现在翻出来看依旧有意思,两个都以发球不稳著称的姑娘,全场一共送出了18记双误,德门蒂耶娃一个人就贡献了12次,打到最后两个人都手发抖,米斯金娜拿下最后一分的时候,直接瘫在了红土场上,哭到连爬起来捧奖杯的力气都没有。
她夺冠的那天,俄罗斯国内的体育报纸头版全是她的照片,标题统一都是“我们的第一个大满贯”,很多人后来总说2004年是俄红粉井喷年:她拿了法网,莎拉波娃拿了温网,库兹涅佐娃拿了美网,三个大满贯全部被俄罗斯姑娘收入囊中,但很少有人记得,第一个捅破大满贯窗户纸的,是这个脾气爆、爱摔拍、排名从来没到过世界第一的米斯金娜,我一直觉得,她的天赋在俄红粉里算不上最好的:发球不如莎拉波娃稳,耐力不如德门蒂耶娃强,力量不如库兹涅佐娃大,但她身上那股“我不管别人怎么看,我就要赢今天这场球”的横劲,是后来很多球员都没有的。
“我不想为了别人的期待打球”,她的“不敬业”打了多少人的脸
拿了大满贯之后,所有人都觉得米斯金娜会一飞冲天,成为下一个女子网坛的统治者,球迷盼着她拿更多大满贯,媒体等着写她从黑马到球后的励志故事,就连俄罗斯网协都给她制定了“两年内登顶世界第一,北京奥运会拿金牌”的目标。
但米斯金娜偏不按剧本走,2005年开始,她的成绩一路下滑,大满贯经常前两轮就出局,动不动就因为“身体不适”退赛,媒体骂她“拿了大满贯就飘了”“不敬业,浪费天赋”,甚至有媒体直接给她起了个外号叫“满贯水货”,面对质疑她也不解释,直到2007年,26岁的她直接宣布退役,把所有外界的声音都堵了回去。
后来她在访谈里说过那段日子的状态:“拿了法网之后,我每天早上醒来想到要练3小时发球、2小时体能,我就头疼,以前我打球是因为我喜欢,赢了球我会开心得睡不着,但是拿了大满贯之后,打球变成了一个任务,所有人都告诉我‘你必须拿更多冠军,你要对得起大满贯冠军的头衔’,我不想再过这种日子了。”
我特别能理解她的感受,我之前有个发小,是省队的羽毛球运动员,拿过全国青年赛女单第三,所有人都觉得她能进国家队、打奥运会,结果她22岁就申请退役,回老家当了个小学体育老师,当时她爸妈骂她没出息,教练打电话劝了她好多次,她跟我说:“姐,我从8岁开始每天练6小时球,别人放假我在训练,别人过生日我在训练,我已经把我这辈子的羽毛球都打完了,我现在就想每天下班去逛菜市场,给我妈做顿饭,周末和朋友去爬爬山,我不想等我30岁的时候,膝盖全是伤,连陪我孩子跑两步都不行。”
你看,我们总习惯给优秀的人套上“必须更优秀”的枷锁:你有天赋,你就必须打到打不动为止;你拿了大满贯,你就必须拿更多大满贯;你能进国家队,你就必须拿奥运会金牌,但我们从来没问过他们愿不愿意,开不开心,很多人说米斯金娜的选择是懦弱,是浪费天赋,但我反而觉得这是最诚实的选择——她没有为了别人的期待硬撑,没有为了所谓的“荣誉感”消耗自己的人生,这不是懒,是太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
离开赛场16年,她的人生比大满贯奖杯更精彩
退役之后的米斯金娜,彻底消失在了公众视野里,直到前几年俄罗斯网协晒出她做青少年网球推广的照片,大家才知道她这些年的生活:她先后生了两儿一女,成了三个孩子的妈妈,后来加入俄罗斯网协,专门负责平民青少年网球的推广,每周都会抽两天时间,去莫斯科郊区的平民社区网球场,给家里条件不好的小孩免费上课。
去年有个俄罗斯媒体拍过她上课的视频,有个10岁的小男孩举着球拍问她:“阿姨,我以后能像你一样拿大满贯冠军吗?”她蹲下来帮小孩理了理歪掉的帽子,笑着说:“能不能拿冠军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打球的时候开不开心,如果打球让你不开心,就算拿了大满贯也没用。”
现在的她偶尔也会打业余网球比赛,赢了会开心地和朋友去吃冰淇淋庆祝,输了也不会再摔拍子,采访的时候她调侃自己:“现在打网球是爱好,不是工作,输了也没人骂我,我当然不会发脾气了。”她还说自己现在很少看职业网球比赛,“看着那些小孩在场上累得喘不过气,我就想起我以前的日子,太苦了,我不想再回忆。”
我见过太多运动员,一辈子被“某某项目冠军”的身份绑死,退役之后没办法适应普通人的生活,要么沉迷于过去的荣誉里出不来,要么觉得除了打球自己什么都不会,最后过得一塌糊涂,但米斯金娜从来没把“大满贯冠军”当回事,接受采访的时候别人叫她“冠军女士”,她会笑着摆手:“别叫我冠军,那都是20年前的事了,我现在就是三个孩子的妈妈,一个教小孩打球的教练而已。”
我一直觉得,比起“拿得起”的能力,“放得下”的勇气才是更难得的,很多人能拼尽全力拿到顶级的荣誉,却很难放下光环去过普通人的日子,但米斯金娜做到了,她23岁就站到了行业的最顶端,26岁就敢把所有荣誉清零,重新开始自己的人生,这种清醒,比拿十个大满贯都厉害。
今天的我们,为什么更需要记住米斯金娜?
前几天和一个做体育经纪的朋友聊天,她跟我吐槽现在的年轻球员压力太大了,17、8岁的小孩,刚打出来一点成绩,就被粉丝、品牌、教练推着往前走,受伤了不敢歇,怕掉排名,输了球不敢哭,怕被骂心理素质差,有个00后的小球员跟她说“我现在打球一点都不开心,我就想快点退役,找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过日子”。
不止是运动员,我们普通人又何尝不是这样?读书的时候被要求考高分,毕业了被要求找好工作,工作了被要求升职加薪,结婚了被要求生小孩,我们一辈子都活在别人的期待里,活在“必须要更优秀”的焦虑里,从来没问过自己想要什么。
我去年辞掉了互联网公司年薪30万的运营工作,做了个全职的体育撰稿人,钱少了一半,还要经常愁下个月的稿费能不能按时到账,身边很多朋友都觉得我傻,说我放着稳定的工作不干,瞎折腾,但我自己知道,以前每天加班到12点,回家倒头就睡,连周末去打场网球的时间都没有,那种日子我过够了,现在我每天睡到8点起床,写自己喜欢的体育故事,周末去打两个小时网球,下班了去菜市场买菜做饭,这种日子我过得特别舒服,就像米斯金娜说的:“别人的期待都是别人的,你的人生才是自己的。”
我翻到那本旧杂志的最后一页,印着米斯金娜夺冠后的采访,她当时说“我最大的梦想,是以后有个大房子,有个花园,养条狗,每天不用早起训练,想干嘛就干嘛”,现在的她,早就实现了这个梦想,她的社交平台上晒的不是奖杯,是三个孩子的照片,是自己做的蛋糕,是周末和家人去郊外野餐的风景,42岁的她笑起来,和23岁捧起大满贯奖杯的时候一样灿烂。
很多人说米斯金娜是“伤仲永”的典型,一手好牌打得稀烂,但我从来不这么觉得,成功从来没有标准答案,不是拿了全满贯才算成功,不是爬到世界第一才算成功,能够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过一生,才是最大的成功,米斯金娜的故事,从来不是一个天才陨落的遗憾,而是一个普通人拿到天选剧本之后,依旧敢选择做自己的勇气,而这份勇气,恰恰是现在的我们最缺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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