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去中国体育博物馆参观,在展柜的角落看见一个磨得边角发白的黑色人造革公文包,旁边的说明牌写着:“1979年荣高棠赴瑞士参加国际奥委会全会时使用的公务包”,包里还留着半盒没吃完的速效救心丸、几张记满批注的会议材料,还有一张皱巴巴的全家合照,那天我在展柜前站了很久,突然意识到,我们现在提起中国体育,最先想起的总是站在领奖台上的奥运冠军、打破纪录的体坛名将,却很少记得那些在背后为中国体育搭台子、铺路子、扛着压力闯难关的“拓荒者”,荣高棠,就是这群拓荒者里,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
从延安黄土跑道出发:体育从来不是“闲人的消遣”
很多人以为荣高棠是建国后才接触体育的,其实他和体育的缘分,早在延安的黄土坡上就扎了根,1938年,刚从北平学生运动前线转到延安的荣高棠,接到的第一个任务就是组织边区的“九一”扩大运动会,那时候的延安别说正规体育场,连个像样的跑道都找不到,荣高棠带着几十个年轻战士,扛着锄头把山脚下的荒地压平,用碎石头铺出渗水层,再盖上细黄土压得实实的,才算有了400米跑道;没有跨栏架,就找村里的木匠砍了木棍,架在两块打磨平整的石头上;没有篮球架,就用旧门板钉上铁圈,埋在土坑里就算数。 我之前采访过一位1942年参加过边区运动会的老八路,他跟我说过一个细节:当时他跑1500米,跑到最后一圈踩在虚土上摔了,膝盖磨得全是血,咬着牙爬起来冲到终点,刚过线就昏过去了,醒过来的时候看见荣高棠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个掉了瓷的搪瓷缸,给他冲了半缸白糖水——那是荣高棠攒了半个月的定量白糖,本来是留给他刚生完孩子的妻子补身子的,那次运动会的奖品也特别有意思:冠军奖一把锄头或者镰刀,亚军奖一块毛巾,季军奖两张边区的戏票,荣高棠当时在闭幕式上说:“我们搞体育,不是为了凑热闹,也不是为了拿个好看的奖,是为了练出能扛枪打仗、能下地生产的好身子,是为了让咱们中国人不再被人叫‘东亚病夫’。” 我一直觉得,荣高棠对体育的理解,从一开始就比很多人通透,现在我们总在讨论“体育的意义是什么”,有人说是拿金牌争光,有人说是商业IP赚钱,可荣高棠在70多年前就给出了最朴素的答案:体育是属于普通人的,是让每一个人都能有更结实的身体、更硬朗的精神气的东西,这个道理,他记了一辈子,也践行了一辈子。
从赫尔辛基到洛桑:他扛着中国体育走进世界赛场
1952年的赫尔辛基奥运会,是新中国第一次派团参加奥运会,荣高棠是代表团的秘书长,当时我们收到国际奥委会的邀请时,离奥运会开幕只剩不到一周了,荣高棠带着几十个人挤在一架老式螺旋桨飞机里,飞了三天三夜才赶到赫尔辛基,到的时候开幕式都快结束了,组委会的人说“你们来晚了,就别参加开幕式了”,荣高棠当时就急了,拽着组委会工作人员的胳膊说:“我们是代表4亿7千万中国人来的,哪怕只剩最后一个位置,我们也要走进去。”最后中国代表团是踩着开幕式的尾巴进场的,全场只有几个人鼓掌,我们的国旗被安排在最后一排,小小的一面,夹在一堆大国国旗里特别不起眼。 那次奥运会还有个细节,游泳运动员吴传玉要参加100米仰泳比赛,赛前热身的时候发现,我们的泳道旁边根本没挂中国国旗,荣高棠当时带着翻译跑遍了整个场馆找组委会,嗓子都喊哑了,最后工作人员找了一面比手掌大不了多少的小国旗,用别针别在了泳道的栏杆上,吴传玉后来跟人说,他游的时候眼睛就盯着那面晃来晃去的小国旗,拼了命地划水,最后虽然只拿了第五名,但游到终点的时候,他抱着栏杆哭了,荣高棠站在看台上,也跟着掉眼泪。 后来那段特殊时期,荣高棠被下放到河北农村劳动,一待就是7年,那时候他住的是漏雨的土坯房,每天要喂20多头猪、种5亩地,但就算是那样,他也没忘了搞体育,村里的小孩放学了没事情干,他就组织大家搞“田间运动会”,赛跑的终点线是他扯着的一根旧麻绳,奖品是他自己家攒的鸡蛋;村里的年轻人下地回来,他就教大家打篮球,没有篮球就用旧布缝个球,塞点棉花和麦麸,拍起来弹不高,大家照样玩得满头大汗,我之前去那个村子采访的时候,有个60多岁的大爷跟我说,他小时候腿有残疾,干不了重活,天天在家哭,荣高棠就找了块旧木板给他搭了个乒乓球台,天天教他打球,后来他去县里参加残疾人运动会拿了乒乓球冠军,回来给荣高棠送了一筐自己种的红薯,荣高棠当时高兴得跟个孩子似的,逢人就说“你看我教出来的徒弟,拿奖了”。 1979年,荣高棠恢复工作的第一件事,就是带队去瑞士洛桑参加国际奥委会全会,争取中国在奥委会的合法席位,当时他已经67岁了,心脏不好,医生不让他坐长途飞机,他偷偷把速效救心丸塞在公文包里,跟家里人说“这事儿我不去不行,当年赫尔辛基那面别在栏杆上的小国旗,我记了27年,我得让咱们的国旗能堂堂正正挂在奥运赛场上”,那次会议投票结束,当国际奥委会主席萨马兰奇宣布“恢复中华人民共和国在国际奥委会的合法席位”时,荣高棠坐在会场里,手抖得连眼镜都戴不上,眼泪吧嗒吧嗒掉在面前的会议材料上,旁边的外国记者问他是不是太激动了,他说:“我是高兴啊,以后我们的运动员去参加比赛,再也不用拿别针别国旗了。”
晚年的“志愿者老头”:体育的根永远在普通人身上
荣高棠退休之后,很少在公开场合露面,唯一的爱好就是每天去家附近的陶然亭公园遛弯,跟着老头老太太打太极,跟放学的小朋友踢毽子,有一次社区搞全民健身活动,组织大家跑迷你马拉松,他非要报名,工作人员认出他是原来的国家体委副主任,不敢让他跑,他就说“我也是普通老百姓,怎么就不能参加了?”最后他戴着号码布,走了3公里,到终点的时候领了一块纪念奖牌,挂在脖子上天天跟家里人显摆。 1990年北京亚运会,82岁的荣高棠非要去当志愿者,家里人劝不住,就给他找了个工人体育场门口指路的活儿,那时候北京的9月太阳还晒得很,他天天戴着个红帽子,举着个小旗子,站在门口给观众指路,一站就是一上午,晒得满头汗也不肯休息,有个观众认出他了,问他“您这么大年纪了,怎么还来当志愿者啊?”他笑着说:“我等了一辈子,才等到在中国办这么大的体育赛事,我就是站在这里看看,心里也高兴。”后来亚运会开幕式的直播镜头扫到观众席,还拍到了他,他坐在人群里,举着个小国旗晃,笑得满脸皱纹。 我一直觉得,荣高棠最可贵的地方,就是他从来没把体育当成“少数人的游戏”,他当年推行劳卫制的时候,跑遍了全国的工厂、学校、农村,跟工人一起做工间操,跟农民一起练跳远,跟学生一起跑百米,我外婆之前跟我说,她年轻的时候在天津的纱厂上班,每天下工都要练15分钟劳卫制的项目,跳绳、跳远、扔手榴弹,拿了劳卫制的证章,每个月还能多领半斤粮票,那时候没人觉得体育是负担,大家都觉得练个好身子,既能多干活,又能少生病,特别划算。 现在我们总在说要建设“体育强国”,我有时候会想,体育强国到底是什么?是拿更多的奥运金牌吗?是建更多的豪华体育场馆吗?其实荣高棠早在几十年前就给出了答案:体育强国不是少数运动员在赛场上拿奖牌,是每一个普通人都能有地方运动、有兴趣运动、能从运动里得到快乐和健康,现在我们的孩子近视率越来越高,年轻人天天久坐不动,老年人找不到合适的健身场所,很多人觉得体育就是中考高考的加分项,就是用来赚钱的流量密码,其实这些想法,都背离了体育最开始的意义。
去年我再去体育博物馆的时候,那个旧公文包还在展柜里放着,旁边多了一张2008年北京奥运会开幕式的照片,荣高棠坐在轮椅上,穿着唐装,看着鸟巢里的烟花,笑得特别开心,他这一辈子,从延安的黄土跑道走到赫尔辛基的奥运赛场,从河北的田间地头走到洛桑的国际奥委会会议厅,从来没为自己争过什么,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让中国体育能站得更高、走得更远,让每一个中国人都能享受到体育的好处。 荣高棠这三个字,从来都不是一个遥远的历史符号,它是中国体育的精神坐标,提醒着我们不管走了多远,都别忘了为什么出发,我们现在享受着中国体育带来的所有荣耀,都不该忘记,曾经有个老头,背着磨破了皮的公文包,揣着半盒救心丸,为我们趟出了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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