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天我去东京出差,傍晚在涩谷区惠比寿附近的社区公园闲逛，撞见个穿布莱顿7号球衣的小男孩蹲在场边系鞋带，球衣下摆还沾着半块没擦干净的巧克力渍，他爸爸举着运动水壶站在旁边，笑着戳了戳他的脑袋：“三笘薫哥哥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总在这种公园练盘带，停球停不好就滚去旁边水沟里捡，你这点摔打算什么。”
那天夕阳把父子俩的影子拉得很长,场边的长椅上还坐着几个刚下班的年轻人，抱着便当盒边吃边看公园里的业余队踢野球，没有人穿印着球星名字的昂贵球衣，也没有人喊着谁是“天才”“救世主”，所有人看球的眼神都很松弛：就像在看隔壁家的小孩，哪天说不定真能踢去职业赛场。
我那时候突然明白,我们这些年总在讨论日本足球为什么厉害，其实从来不是羡慕他们出了多少个能在欧洲五大联赛站稳脚跟的明星，而是羡慕这些明星的故事，离我们普通人的生活实在太近了，他们不是天选之子，不是从小被砸下千万资源培养的“足球神童”，就是你我身边那种放学不回家、在街头踢到天黑的普通小孩，靠着一点笨功夫、一点不认输的劲儿，一步步走到了世界杯的聚光灯下。
不是“天才怪物”，是放学留在公园练球的普通小孩
很多人知道三笘薫,都是从卡塔尔世界杯上那记“1.88毫米极限救球”开始的，赛后各路媒体都给他冠上了“日本梅西”“盘带怪物”的名号，仿佛他生下来就会在边路过人，可我翻遍了他从小到大的采访，最深刻的细节反而和“天赋”无关：他高中就读于神奈川的川崎市立高中，不是什么足球名校，学校旁边的空地坑坑洼洼，长满了杂草，他每天放学都拉着同学在那块地上练停球，还和同学打赌，谁停球滚出1厘米远，就要请大家喝100日元的自动贩卖机橘子水。 “那块地不平，稍微用点力球就滚去旁边的排水沟，我练了整整三年，才能保证停球的时候，球就在我脚边一厘米的范围内，后来踢职业比赛，哪怕对面后卫逼得再紧，我也不怕停球失误，都是那时候练出来的。” 他甚至没有走大多数职业球员“初中进梯队、18岁签职业合同”的路，高中毕业后考了筑波大学的体育学部，一边读大学一边踢日本大学生足球联赛，直到22岁大学毕业，才正式和川崎前锋签了第一份职业合同，23岁才第一次去欧洲踢球，对比我们这边很多球员16、7岁就已经在中超赛场亮相，他的“起步”慢得不像个能踢世界杯的球星。 同样“起步慢”的还有现在利物浦的中场核心远藤航，我之前看日本NHK给他拍的纪录片，他小时候家里三个兄弟，他是最小的那个，第一双足球鞋是大哥穿小了给二哥、二哥补了三次鞋头又传给他的，鞋码比他的脚大了一码，他塞了两双厚袜子才穿得下，他家住在静冈县的乡下，附近没有正规的足球场，他就和村里的小孩在收割完的稻田里踢，稻茬经常把腿划得一道一道的，他妈妈每次给他洗球衣都要唠叨半天，说你这踢球的钱还不够给你买创可贴的。 去年远藤航刚转会利物浦的时候，我看他的赛后采访，他说自己现在更衣室的储物柜里永远放着一罐妈妈从日本寄来的梅干，每次踢到下半场跑不动了，就掏出来闻一下，“小时候在稻田里踢到天黑，妈妈就是揣着梅干来接我，说吃一口就有力气走回家了，现在在英超踢90分钟，闻一下还是觉得能再跑5公里。” 我一直很反感外界给这些日本球星套上“天才”的标签，这本质上是在否定他们所有的努力：你踢得好就是你天生厉害，我们普通人学不来，可实际上你去看他们的成长路径，没有一个是开了挂的，无非就是比别人多练了10000次停球，多跑了10000公里，摔了比别人多10000次而已，我之前在国内采访过一个青训教练，他说现在很多家长送小孩来踢球，第一句话就问“我家孩子有没有天赋”，好像没有天赋就不配踢球一样，你看三笘薫和远藤航，他们小时候要是等着别人来认可自己的“天赋”，可能早就放弃了。 普通人的热爱从来不需要“天赋”当入场券，你愿意每天多花1小时练球，愿意摔了爬起来接着踢，就比99%的人都更配站在球场上。
“不做聚光灯下的明星，要做能扛事的团队零件”
我之前和一个在J联赛做了十年球探的朋友聊天,他说日本俱乐部挑年轻球员，最先看的从来不是你的盘带多花哨、射门多厉害，是看你会不会给队友传球，会不会帮队友补位，“我们不需要孤胆英雄，我们需要11个能拼到最后一分钟的团队成员。” 这句话在南野拓实身上体现得最明显，当年他从萨尔茨堡红牛转会利物浦，是第一个加盟英超豪门的日本球员，所有人都以为他要成“日本足球一哥”了，结果他在利物浦坐了两年冷板凳，大部分时间都是替补出场，很多球迷骂他“水货”，说他根本配不上利物浦的球衣，可我看利物浦的跟队记者说，南野拓实永远是训练场上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的人，教练让他踢边锋他就练边锋，让他踢后腰他就练后腰，哪怕只给5分钟出场时间，他也能拼到最后一秒，后来他租借去摩纳哥，慢慢踢上了主力，去年回日本队踢亚洲杯，他作为场上队长，好几次放弃了自己射门的机会，给更年轻的队友送助攻，赛后采访他说：“我年轻的时候也想当全场最耀眼的明星，现在我只想让团队赢，我哪怕当一个给队友传球的零件也没关系。” 还有“任意球之神”中村俊辅，当年他去苏超凯尔特人踢球，刚到的时候英语一句都不会，和队友沟通全靠手势，教练布置战术他只能听懂一半，他没请翻译，每天训练完之后对着镜子练1小时英语，还专门找球队的老队员问苏格兰的俚语，花了三个月就能和队友无障碍沟通，他后来在采访里说：“很多人觉得我任意球踢得好就能在欧洲站稳脚跟，其实不是的，足球是11个人的运动，你和队友连话都说不上，你任意球踢得再好，别人也不愿意给你传球。” 我之前在广州采访过一个做青训的日本教练佐藤，他带的U12队里有个小孩天赋特别好，速度快盘带好，就是喜欢自己单干，拿到球就往门里带，从来不肯传球，佐藤教练没有骂他，而是每次赛后复盘的时候，把他每次单干丢球的片段剪出来，给他算如果当时传球，能有几个更好的得分机会，有一次小孩带丢了一个单刀，佐藤教练没有安慰他，而是问他：“你刚才射门的时候，你左边的队友已经没人防守了，你如果传球给他，我们是不是就赢了？”后来那个小孩慢慢改了自己的踢球习惯，去年还被选进了恒大足校的U13梯队，他妈妈给佐藤教练发消息，说孩子现在在学校里也比以前懂事多了，知道帮同学分担值日。 佐藤教练当时跟我说：“日本的足球教育从小学就教，你是团队的一份子，明星是团队给你的，不是你自己抢来的。”我特别认同这句话，现在我们很多球迷喜欢造神，喜欢吹某个球员“一己之力扛着球队走”，可足球归根到底是团队运动，你一个人再厉害，也跑不过对面11个人，日本队每次世界杯都能和顶级强队掰手腕，从来不是靠哪个球星爆种，是靠11个球员都愿意为团队跑、为团队拼，每个人都能当核心，每个人也都愿意当配角。
走下球场，他们就是你我身边的普通邻居
去年休赛期三笘薫回日本,有网友在川崎的一家老拉面店碰到他，他穿着普通的连帽衫，和高中同学拼桌坐，点了一碗大份豚骨拉面，加了两份笋，吃得满头大汗，老板说他从高中开始就每周来这里吃拉面，口味从来没变过，每次来都和老板聊两句最近的比赛，完全没有明星架子，还有网友在湘南的海边碰到他冲浪，他还主动帮路人拍照，说自己冲浪技术一般，要是拍得不好别发上网。 远藤航更有意思，去年他回日本休假，被网友拍到在家附近的超市里给老婆买卫生巾，他还特意拍了张照片发在社交平台上，配文：“老婆生理期不舒服，跑腿的活当然要老公来做。”下面几万条评论，有一半是日本女生在@自己的男朋友，说“你看看人家远藤航”，还有人调侃他“利物浦中场核心，私底下还是个怕老婆的普通男人”。 还有退役多年的中田英寿，作为第一个在欧洲五大联赛踢出名堂的日本球星，他退役之后既没有当教练也没有做解说，跑去日本乡下做农业，帮农民卖大米、卖清酒，跑遍了日本47个都道府县，他说“踢球的时候我为了自己的梦想活，现在我想为更多普通人的梦想活”，去年他来上海参加活动，我朋友在南京东路的奶茶店碰到他，他捧着一杯珍珠奶茶，说自己第一次喝，太甜了但是很好喝，还主动和我朋友合影，一点架子都没有。 我一直觉得，日本足球明星最难得的一点，就是他们主动给自己“祛魅”，从来不会把自己包装成高高在上的完美偶像，你可以在拉面店碰到三笘薫，可以在超市碰到远藤航，可以在乡下的农田里碰到中田英寿，甚至可以在野球场上和他们踢一场，他们不会告诉你“我和你们不一样”，只会告诉你“我以前也和你一样，在街头踢到天黑被妈妈骂”。 反观我们国内的很多体育明星，一旦出了名就被层层包装，出门要带保镖，参加活动要提前清场，普通人别说和他们一起吃饭聊天，连靠近都难，这种“偶像包袱”本质上是在拉开明星和普通人的距离：你觉得他是遥不可及的神，你就不会觉得自己也能成为他，而日本的这些球星，就是在用行动告诉所有踢球的小孩：我就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你只要好好努力，也能像我一样踢去世界杯。
他们的崛起，从来不是什么“足球奇迹”
很多人说日本足球过去30年的崛起是奇迹,我从来不这么觉得，哪有什么奇迹啊，无非是他们把每一步都走得扎扎实实而已。 你去看日本的高中足球联赛，每年有超过4000所高中、10几万球员参加，决赛在东京国立竞技场踢，能坐满6万观众，还有全国直播，哪怕是普通的高中生，只要踢得好，就能被职业队选中，就能被欧洲的球探看中，你去看日本的足球人口，现在注册的足球球员超过100万，从小学到大学有完整的联赛体系，哪怕你不想踢职业，你也可以一直踢足球，当业余爱好，公司有公司联赛，社区有社区联赛，哪怕你50岁了，也能找到和你一起踢球的人。 我之前在大阪的一家贸易公司做交流，他们公司的足球队每周三训练，周末打大阪的业余联赛，队里有个40岁的社员叫田中，年轻的时候和远藤航是静冈县同一支高中队的队友，他说当时远藤航在队里根本不是最有天赋的，速度不快，盘带也一般，就是最能跑、最能拼的那个，“我后来高三的时候膝盖受了伤，不能踢职业了，就考了大学，现在做外贸，每周踢两场球，我也觉得很开心，不是只有踢职业才叫热爱足球。” 我们总在问，为什么14亿人找不出11个会踢球的？其实答案特别简单：我们没有那么多给小孩踢球的公园，没有那么多家长觉得踢球是一条正常的出路，没有那么多完整的业余联赛体系，让那些踢不上职业的小孩，也能一直踢自己喜欢的足球。 日本足球的崛起，从来不是靠几个天才球星，是靠几百万个热爱足球的普通人，当你走在日本的街头，随处可见放学之后在公园踢球的小孩，随处可见下班之后去踢野球的年轻人，出现几个三笘薫、远藤航，本来就是必然的事情，根本不是什么奇迹。 我去年离开东京的时候，又路过了惠比寿的那个社区公园，那个穿布莱顿球衣的小男孩还在那里练盘带，他这次停球已经稳多了，不会再把球踢去水沟里，他爸爸坐在场边给他拍视频，说等下次三笘薫哥哥回日本，就带他去看他的比赛。 那时候我就在想，什么时候我们国内的小孩，也能毫无顾虑地在放学之后去公园踢球，也能对着自己的爸爸说“我以后要像武磊哥哥一样踢去西甲”，而不是被家长说“踢什么球，赶紧回家写作业”？什么时候我们的足球明星，也能像三笘薫他们一样，走下神坛，去路边的拉面店吃一碗拉面，去野球场上和普通球迷踢一场球？ 毕竟，只有当普通人觉得“我也能成为他”的时候，我们的足球，才真的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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