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去洛杉矶出差,特意抽了一个下午去Crypto.com球馆门口晃悠，阳光晒得紫金配色的地砖发烫，身边来来往往的球迷里，至少三分之一穿着印着32号的湖人球衣，一个头发全白的老爷子抱着五六岁的小孙子，停在埃尔文·约翰逊的雕像前，抬手指着那个做出传球姿势的铜人像，声音洪亮得周围人都能听见：“你记住哦，这个爷爷叫魔术师，他当年可是能从一号位打到五号位，还能把篮球变成魔法的人。”我站在旁边听着，忽然就有点感慨，对于很多年轻球迷来说，埃尔文·约翰逊可能只是NBA历史长河里一个模糊的传奇名字，是数据榜上一串遥不可及的数字，但对于经历过80年代湖人Showtime时代，或者见证过他和命运抗争的人来说，他的故事，从来都不止是篮球那么简单。
在篮球场上，他把“魔术师”三个字从绰号活成了传奇
埃尔文的传奇,从他15岁那年就已经开始了，当时还在读高中的他，在一场比赛里打出了36分18篮板16助攻的三双数据，当地的体育记者看完比赛直接在报道里写“这个孩子打球像变魔术一样”，“魔术师”的绰号就这么跟着他，从密歇根的高中球场，一路传到了NCAA，再传到了NBA的舞台。
1979年的NCAA决赛,20岁的埃尔文带着密歇根州立大学，赢了拉里·伯德带领的印第安纳州立大学，拿下了NCAA总冠军，同年他以状元身份被洛杉矶湖人选中，正式开启了自己的NBA生涯，谁都没想到，这个留着小卷毛、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的菜鸟，刚进联盟就炸了场，1980年总决赛第六场，湖人核心贾巴尔因为脚踝受伤留在洛杉矶养伤，所有人都觉得76人会在主场把比赛拖进抢七，结果埃尔文赛前直接走到教练韦斯特海德面前说“把中锋的位置给我”，那场比赛他开场就跳赢了76人的中锋道金斯，全场狂砍42分15个篮板7次助攻，带着湖人赢下总冠军，自己也成了NBA历史上唯一一个菜鸟赛季就拿总决赛MVP的球员，后来有人问他当时为什么敢主动打中锋，他咧着嘴笑：“我小时候在密歇根打球，场上五个位置我都打遍了，不就是跳个球抢个板吗，有什么不敢的。”
接下来的十几年,埃尔文带着湖人开启了名垂青史的Showtime时代，他的不看人传球、全场长传快攻、还有顶着两米零六的身高打控卫的错位优势，把湖人的比赛变成了好莱坞级别的表演：往往对手刚投丢一个球，埃尔文抢到后场篮板根本不用落地，单手把球往对面半场一甩，詹姆斯·沃西已经踩着三步等着劈扣了，整个进攻过程只需要3秒钟，现场观众的欢呼还没到最高点，球已经稳稳落进了篮筐，他和拉里·伯德的“黑白双雄”争霸，更是把NBA从一个美国本土的小众联赛，推成了风靡全球的顶级体育IP，毫不夸张地说，现在的球员能拿到上千万甚至上亿美元的年薪，一半功劳要算在当年埃尔文和伯德打的那些精彩比赛上。
我之前整理老比赛录像的时候,反复看过80年代湖人的快攻集锦，每次看都忍不住觉得惊艳，很多人说现在的NBA更科学更高效，动辄一百三四十分的比分看着更热闹，但我总觉得，当年Showtime时代的篮球，才更接近我们爱上这项运动的初衷：它不是冷冰冰的效率计算，是充满想象力的创造，是你永远猜不到下一秒埃尔文会把球传到哪个队友手里的惊喜感，埃尔文曾经说“篮球对我来说从来不是工作，是游戏，我要让所有买票来看球的人都觉得值回票价”，他确实做到了，他把“魔术师”这个绰号，从一个简单的夸赞，活成了篮球史上最有分量的符号之一。
32岁那年的“死亡宣判”，打不倒的人只会把苦难变成勋章
如果埃尔文的人生只有球场上的辉煌,那他最多只是个伟大的篮球运动员，但他真正让人敬佩的，是他在人生最高处摔下来之后，还能笑着爬起来，甚至把苦难活成了自己的勋章。
1991年11月7日,32岁的埃尔文召开新闻发布会，对着全世界的镜头宣布自己感染了HIV，将立刻从NBA退役，那个时候大多数人对HIV的认知还停留在“绝症”“只有生活不检点的人才会得”的阶段，新闻出来之后，整个美国都炸了，有媒体直接给他算了“死亡倒计时”，说他最多活不过5年，甚至连联盟里的很多球员都公开抵制和他接触，卡尔·马龙当年就公开说“我可不想和他一块打球，万一被传染了怎么办”，换做普通人，遇到这种足以摧毁人生的打击，可能直接就垮了，但埃尔文偏不。
他退役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找了全美最好的医疗团队，严格遵医嘱接受鸡尾酒疗法，每天早上6点起来跑步健身，饮食控制得比现役球员还严格，1992年的全明星赛，在全联盟球迷的投票下，已经退役的埃尔文还是以票王的身份进了全明星首发，那场比赛他全场拿了25分9次助攻，最后时刻投进压哨三分，拿下全明星MVP，比赛结束的时候，全场所有球员都跑过来和他拥抱，观众席的掌声持续了快10分钟，很多人边哭边鼓掌，我到现在都存着那场比赛的录像，每次看都觉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那哪里是一场全明星赛啊，那是所有人在向一个不肯向命运低头的勇士致敬。
前两年我做国内艾滋病公益宣传的专题,采访过一个在武汉读大学的男生小周，他是校篮球队的后卫，大三那年因为一次意外感染了HIV，刚查出来的时候他连宿舍都不敢出，把自己的篮球锁在柜子里，连体育课都不敢去上，生怕别人知道他的情况，后来他在网上刷到了埃尔文的采访，看见埃尔文说“HIV不是死刑，只是一种需要长期治疗的慢性病，我能正常生活，能打球，你们也可以”，他才鼓起勇气把篮球从柜子里翻出来，每天早上趁球场没人的时候去练球，后来还主动加入了当地的艾滋病公益组织，给和他有同样遭遇的年轻人做科普，小周跟我说：“我以前觉得埃尔文就是个篮球明星，直到我自己遇到事了才知道，他能站在全世界面前公开自己的病情，还能笑着站在球场上打球，得有多大的勇气，现在我每次打球遇到困难，或者被别人歧视的时候，就想想埃尔文，他都能熬过来，我有什么熬不过去的。”
我经常听到有人说,体育明星就好好打球，别搞那些乱七八糟的场外事，但我觉得，一个真正有影响力的体育明星，他的价值从来都不止在球场上，埃尔文当年完全可以隐瞒自己的病情，悄悄治疗，反正以他的财力，完全可以做到神不知鬼不觉，但他没有，他选择把自己的伤疤揭开给所有人看，就是为了让大家知道HIV到底是什么，不要歧视感染者，要注意防护，他的这一个选择，至少让全球的HIV科普进度提前了至少10年，也让上百万的感染者敢重新抬起头生活，这份勇气，比他拿的5个总冠军、3个常规赛MVP加起来都要珍贵。
退役不是人生的终点，他把“MVP”的荣耀写进了生活的每一页
现在距离埃尔文宣布退役已经过去32年了,当年说他活不过5年的人早就被打脸了，现在64岁的埃尔文，身体比很多同龄人都要好，定期去医院检查，病毒载量已经低到检测不到的程度，完全可以正常生活，退役之后的他，把自己的人生活出了另一番精彩。
他成立了埃尔文·约翰逊基金会，二十多年来投入了超过1亿美元，专门做HIV的科普、筛查和救助，已经帮助了超过100万的HIV感染者；他做生意开连锁影院、咖啡厅、健身俱乐部，还投资了洛杉矶道奇队、洛杉矶火花队等体育俱乐部，现在个人身家超过15亿美元，是NBA退役球员里最会赚钱的人之一；后来他还当过湖人的运营总裁，虽然任期内的交易操作争议不小，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对湖人是真的掏心掏肺，当年为了给湖人招募到勒布朗·詹姆斯，他连续三天飞迈阿密，和詹姆斯聊了好几个小时，把湖人的历史和未来规划讲得明明白白，才把詹姆斯带到了洛杉矶，后来湖人2020年拿到总冠军，埃尔文穿着32号球衣在观众席跳着欢呼的画面，不知道看哭了多少老湖人球迷。
去年我家楼下新开了一个社区篮球训练营,老板是个70后的老湖人球迷叫老陈，年轻的时候攒了好几个月的工资买湖人的比赛录像带，最崇拜的就是埃尔文，他开的训练营，凡是家里拿不出学费的小孩，都可以免费来上课，他还专门开了一个特殊儿童篮球班，给自闭症、脑瘫的小孩免费教篮球，好多家长都哭着跟他道谢，他每次都挠着头说“这有啥，我偶像埃尔文赚了钱都想着帮别人，我开个训练营，能多让几个小孩打上篮球，就算是向偶像看齐了”，老陈跟我说，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去洛杉矶看一场湖人的比赛，最好能要到埃尔文的签名，“我要是见到他，我肯定要跟他说，你当年的比赛，不仅让我爱上了篮球，还让我知道了男人这辈子，有能力的时候就得帮着点别人”。
我一直觉得,我们喜欢一个体育明星，从来都不是喜欢他的数据和奖杯，而是喜欢他身上那股能激励我们往前走的劲儿，埃尔文的人生，完美诠释了什么叫“真正的英雄主义，是在认清生活的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他在球场上拿遍了所有能拿的荣誉，遭遇了足以摧毁人生的打击，又重新站了起来，还把自己的光和热传给了更多的人，现在很多年轻的球星，一进联盟就想着怎么赚快钱，怎么立人设，怎么收割粉丝的韭菜，和埃尔文这一辈的老球星比起来，差的从来不是球技，是那份担当和责任感，是那种“我好了也要让更多人好”的格局。
离开Crypto.com球馆的时候，我特意停下来又看了一眼埃尔文的雕像，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右手把球举在身侧，眼睛看着前方，像是随时要把球传给跑到空位的队友，我忽然就觉得，他这个雕像的姿势真的太适合他了，他这一辈子，都在做那个“传球”的人：年轻的时候在球场上，把球传给队友，帮他们得分，帮球队赢冠军；后来遭遇挫折，他把勇气传给那些和他有同样遭遇的人，告诉他们不要怕，要好好活下去；现在功成名就，他把善意传给更多需要帮助的人，给他们机会，帮他们过上更好的生活。
他的绰号叫魔术师,以前我觉得这个绰号是说他的传球神出鬼没，现在我才明白，他真正的魔法，是不管拿到多烂的牌，都能把它打成王炸，是不管自己站在多高的位置，都记得弯腰拉一把后面的人，他职业生涯拿过3次常规赛MVP，3次总决赛MVP，2次全明星MVP，但在我心里，他最有分量的那个MVP，是生活给他的，他是当之无愧的生活MV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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