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知道“人真的可以飞”，是在2008年的夏天，我刚上四年级，正抱着21寸的大头电视疯狂刷麦迪的扣篮集锦，跟班里同学争得面红耳赤，非说麦迪是NBA有史以来最能飞的人，坐在旁边擦老花镜的我爸嗤笑了一声：“小子，你是没见过真正的滑翔机，那才叫飞，麦迪那顶多是蹦得高。”
那天我爸翻出了锁在衣柜最底层的旧CD包，抽出来一张封面磨得连字都看不清的碟片，封面上只有用蓝色钢笔歪歪扭扭写的几个字：“95总决赛G1 德雷克斯勒”，碟片放进光驱的时候咔咔响，画面卡得像PPT，但当那个留着小卷毛、穿着红色32号球衣的球员从三分线外起步，踩着罚球线往里半步的位置起跳，整个人像展开翅膀的大鸟一样横着滑过两个魔术队防守球员的头顶，把球狠狠砸进篮筐的时候，我整个人贴在电视屏幕上，连我妈过来拍我后脑勺说“不怕近视”都没反应过来，那天我记住了两个名字：一个是克莱德·德雷克斯勒，另一个是他的外号——“NBA滑翔机”。
我第一次见“会飞的人”，是在我爸蒙灰的碟片里
后来我才知道，那张碟片是我爸1995年攒了三个月的烟钱从走私小贩手里买的盗版碟，90年代内地没有NBA的完整转播，总决赛更是只有零星的片段，我爸当年为了看开拓者的比赛，特意跟单位倒了半个月的夜班，就为了换凌晨的转播时间，他说当年他们单位的男同事分成两派，一派是乔丹的死忠，一派是德雷克斯勒的拥趸，经常为了“谁才是第一分卫”吵得面红耳赤,输的人要给赢的人买一个月的油条豆浆。
我爸总说，现在的年轻人看球只看扣篮大赛的花活，不知道真正的“飞”是在刀山火海的常规赛和季后赛里，前面站着两个2米1的大中锋还敢往起跳的那种，他说这话的时候我还不信，直到后来我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德雷克斯勒的比赛录像，才懂我爸说的“滑翔”到底是什么意思：他的扣篮从来没有多余的花哨动作，不胯下不背扣，就是直愣愣地冲过来，踩着你觉得根本不可能起跳的距离就飞起来，你明明看着他在你面前起跳，手都伸到他脸前面了，他就是能在空中多飘半秒，等你手都落下去了,他才把球砸进筐里。
官方测过德雷克斯勒的滞空时间是0.92秒，比乔丹的0.95秒只差了0.03秒，他的助跑起跳高度是1.09米，巅峰时期快攻的滑翔距离能达到5.8米，相当于从罚球线一步的位置直接飞到篮筐下面，我曾经无聊数过他1988年对阵掘金那场比赛的扣篮，全场他扣了8个，有5个是在空中躲过了至少一个防守人的封盖，有一个甚至是从三个人的夹缝里滑过去的，慢镜头回放的时候，你能看见他在半空中还侧了个身,躲开了对方中锋挥过来的胳膊。
现在很多人说德雷克斯勒就是个扣将，没什么真本事，我每次看见这种评论都想笑：你见过哪个扣将能打15个赛季，生涯场均20.4分6.1篮板5.6助攻2次抢断，10次进全明星，还是梦一队的成员？你见过哪个扣将32岁了还能在季后赛场均砍20+5+5,带着球队拿总冠军？
别拿总冠军定义他，能在乔丹的时代闯出名号，本身就是英雄
很多人对德雷克斯勒的印象，停留在1992年总决赛的“背景板”：乔丹半场投进6个三分之后摊手耸肩的名场面，对面站着的就是德雷克斯勒的开拓者，甚至有不少营销号为了捧乔丹，故意把德雷克斯勒踩得一文不值，说他是“伪巨星”“乔丹的陪衬”，我之前重看了1992年总决赛的全部6场录像，说实话,德雷克斯勒的表现一点都不比乔丹差。
第一场他30分6助攻，和乔丹的39分只差了9分；第二场他直接拿了26分10篮板8助攻的准三双，带着开拓者把比分扳成1-1；第四场他在肩膀拉伤的情况下，第三节连拿12分，差点把公牛的主场掀翻，整个系列赛他场均24.8分7.8篮板5.3助攻，和乔丹的35.8分比确实有差距，但你要知道，那是巅峰期的乔丹，是把整个90年代所有巨星都压得抬不起头的乔丹，能在他手里拿到这样的数据，已经比99%的球员都强了。
我特别反感现在体育圈里“胜者王侯败者寇”的逻辑，好像没拿到总冠军的球员就一文不值，没拿过MVP就不配叫巨星，德雷克斯勒在开拓者待了11年，两次带着球队打进总决赛，身边最好的队友是特里·波特，一个身高1米9的普通控卫，没有超级巨星抱团，没有管理层砸钱堆阵容，就凭着他一个人飞天遁地，把开拓者从西部倒数的鱼腩带进了总决赛,这还不够厉害吗？
我18年刚工作的时候，在互联网公司做运营，接了一个新项目，熬了三个月改了十几版方案，最后上线的时候数据不好，被领导当着全部门的面骂“能力不行”，那天我回家翻出了1992年总决赛第六场的录像，德雷克斯勒最后时刻投丢了扳平的三分，蹲在场地中间捂着脸，全场公牛的球迷都在欢呼，他的队友过来拉他，他站起来的时候眼睛红着，还是给对面的乔丹抱了一下，那天我突然就释然了：不是所有努力都能拿到最好的结果，你拼尽全力过，哪怕输了,也不丢人。
95年的休斯顿，是他飞行生涯最圆满的降落点
德雷克斯勒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32岁那年回到了自己的老家休斯顿,和大学时期的老队友奥拉朱旺重逢了。
他们俩年轻的时候都是休斯顿大学的球员，当年的休斯顿大学扣篮队叫“phi slama jama”，翻译过来就是“恐怖扣篮兄弟帮”，两个人带着球队连续两年打进NCAA总决赛，可惜两次都输了，毕业的时候两个人勾着肩膀说“以后一定要给休斯顿拿个冠军”,没想到这一等就是12年。
1995年赛季中期，开拓者把32岁的德雷克斯勒交易到了火箭，当时所有人都觉得他不行了：“都32了，跑也跑不动了，飞也飞不起来了，火箭这是捡了个废物”，结果德雷克斯勒用实际行动打了所有人的脸：季后赛他场均20.5分7篮板5助攻，西决对阵马刺，第三场最后30秒，火箭还落后1分，他从左侧突破，迎着“海军上将”罗宾逊的封盖就跳了起来，在空中滑翔了两米多，躲开封盖把球擦板打进，完成了准绝杀，把大比分改成了2-1，最后火箭4-2淘汰马刺进了总决赛。
总决赛对阵年轻的奥尼尔和哈达威，第一场加时赛，德雷克斯勒一个人拿了8分，全场27分，帮火箭赢了开门红，最后火箭4-0横扫魔术拿了总冠军，颁奖的时候奥拉朱旺直接把总冠军奖杯塞到了德雷克斯勒手里，对着话筒喊：“这个奖杯我们欠了休斯顿12年，今天终于还上了”，镜头给到德雷克斯勒的时候，他抱着奖杯哭得像个孩子,小卷毛都被眼泪打湿了。
我30岁那年从北京辞职回了老家武汉，和大学宿舍的两个兄弟一起开了个小酒馆，开业那天我们三个喝得酩酊大醉，想起大学毕业的时候我们说“以后要一起开个店，天天喝酒打球”，没想到晃悠了8年才实现，那天我特意在酒馆的电视上放了德雷克斯勒95年夺冠的录像，我突然就懂了他当时为什么哭：人到中年，还能和年少时的老兄弟一起，完成当年没完成的梦想,这种幸福感比赚多少钱都强。
真正的“滑翔机”，从来不是飞得高，而是飞得稳、飞得久
去年我带我爸去美国旅游，特意绕去了休斯顿的丰田中心，名人堂展区里挂着德雷克斯勒的32号球衣，旁边是他当年扣篮的巨幅海报，就是我小时候在碟片里看见的那个画面：他整个人在空中舒展着，像一只张开翅膀的大鸟，我爸站在海报前面看了好久，掏出手机拍了好多照片，嘴里念叨着“你看，我当年没骗你吧，这才是真的会飞的人”。
那天展区里还有一个60多岁的老球迷，穿着开拓者的22号球衣（德雷克斯勒在开拓者穿22号，到火箭才改的32号），他说他是波特兰人，年轻的时候每场开拓者的主场比赛都去看，现在退休了特意来休斯顿看看德雷克斯勒的球衣，我们三个还一起合了影，我爸那天特别开心，晚上喝了两瓶啤酒,跟我聊了一晚上他年轻时候的事。
我以前总觉得“滑翔机”这个外号，夸的是他飞得高、飞得远，那天跟我爸聊天我才懂，这个外号真正的含义是他飞得稳、飞得久，你看NBA历史上那么多能飞善扣的球员，很多人不到30岁就因为伤病退役了，雨人”坎普，人类电影精华”威尔金斯，都受过重伤，巅峰期没几年，但是德雷克斯勒打了15个赛季，35岁退役的时候还能场均18分，整个生涯几乎没有受过大伤，他打球刚猛但不蛮干，扣篮的时候知道怎么保护自己，落地的时候永远会找好重心，他的“滑翔”不是瞎飞，是有控制的飞,有方向的飞。
现在的NBA每年都有扣篮大赛，各种胯下扣篮、背扣、飞跃障碍物的扣篮，一个比一个花哨，罚球线扣篮都不新鲜了，但再也没有人叫“滑翔机”了，我有时候看现在的年轻人扣篮，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后来才想明白：现在的人扣篮是为了炫技，为了上热搜，为了拿大合同，而德雷克斯勒那个年代的人飞起来，是为了赢球，为了给球队拿分,为了圆自己和兄弟的梦。
去年我酒馆的生意不好，连着亏了三个月，合伙人都想撤资了，我半夜坐在店里翻出德雷克斯勒的扣篮视频，看着他从三分线外起跳，迎着两个人的封盖，慢悠悠地在空中滑过，把球砸进篮筐，突然就有了劲：人家飞了15年才拿到总冠军，我这才亏了三个月算什么？后来我们调整了经营方向，第三个月就回本了,现在生意越来越红火。
我总跟我店里的客人说，你要是遇到什么熬不过去的坎，就去看看德雷克斯勒的扣篮，你看他起飞的时候从来不会犹豫，不管前面站着多少人，他敢跳，也知道怎么落地，人生其实就像滑翔，你不用飞的比所有人都高，不用比所有人都花哨，只要你知道自己要去哪，能稳稳当当地滑到目的地,你就是自己的冠军。
那道划过90年代NBA天空的银色弧线，从来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神话，是一个普通人靠着自己的努力和坚持，飞了15年，最终落到了自己想要的终点的故事，这个故事,直到今天还在给我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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