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欧冠决赛曼城和国米踢到点球大战的间隙,我蹲在现场媒体席的角落揉熬红的眼睛,忽然听见伊蒂哈德球场的主队看台传来一阵熟悉的旋律:“Today is gonna be the day that they're gonna throw it back to you”,几万人的声音叠在一起,把球场顶棚都震得发颤,我旁边坐着一个满头白发的英国老记者,他举着啤酒罐跟着哼,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跟我说:“你听,这是我们这代曼彻斯特人的青春,一半是曼城的球衣,一半是绿洲的歌。”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很多人印象里那个靠兄弟吵架出圈、唱着英伦摇滚的绿洲乐队,早就不是单纯的音乐符号了,他们的旋律从曼彻斯特工人区的酒吧飘出来,钻进了缅因路球场的看台缝里,最后变成了刻在足球血脉里的热血注脚。
你听的绿洲旋律,最早是曼彻斯特看台的“非正式战歌”
要聊绿洲和足球的关系,得先从加拉格兄弟的根上说起,利亚姆和诺尔两兄弟生在曼彻斯特南边的工人区,老爸是个脾气暴躁的建筑工人,唯一的爱好就是周末带着俩儿子去缅因路球场看曼城的比赛,那时候曼城还不是现在的英超霸主,常年在中下游晃荡,偶尔还能踢到英冠去,兄弟俩从小就在看台上跟着一群工人球迷骂裁判、吼对手,嗓子喊哑了就去旁边的酒吧听驻唱唱歌,诺尔后来接受采访的时候说:“我最早学会的和弦不是在音乐课上学的,是酒吧里的歌手唱球迷歌的时候,我站在旁边扒下来的。”
他俩后来组了绿洲,火遍全英国的时候,也从来没藏过自己的曼城死忠身份,我印象最深的一件事是2012年曼城最后一轮对阵QPR,阿圭罗9320绝杀夺冠的那天,利亚姆正在伯明翰开演唱会,唱到《Supersonic》的间隙,他掏出手机刷文字直播,看见进球的提示直接把话筒往舞台上一砸,对着台下喊:“老子的队夺冠了!今天安可取消,所有酒水我请,要庆祝的跟我去隔壁酒吧!”台下一半都是曼城球迷,当场就炸了,一群人举着围巾跟着他往酒吧跑,后来有人把那段视频拍下来发到网上,评论区全是球迷的留言:“这才是我们爱的利亚姆,唱歌是工作,曼城才是生活。”
去年我去曼彻斯特做英超专题报道,特意绕到伊蒂哈德球场南边的老牌酒吧“The Chippy”打卡,那天刚好是曼城对利物浦的德比,酒吧里挤得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墙上一半贴着曼城的夺冠海报,一半贴着绿洲96年缅因路演出的旧海报,哈兰德踢进第二个球的时候,整个酒吧的人都站到了桌子上,驻唱的小哥顺手就弹起了《Wonderwall》的调子,上到60多岁穿98年旧球衣的老头,下到十几岁穿校服的学生,所有人举着啤酒杯跟着吼,我旁边站着个30多岁的大哥,哭的满脸都是,后来他跟我说,他爸当年就是带他在这个酒吧看球,每次曼城赢球都要唱这首歌,去年他爸走了,他每次来都要多点一杯啤酒,放在吧台的角落,陪着老头一起听。
现在你去任何一个英超球场,甚至世界杯的看台,都能听见绿洲的歌:赢球了球迷会唱《Live Forever》庆祝,输球了会唱《Don't Look Back in Anger》安慰自己,甚至英格兰队的赛前热身曲,常年都在轮播绿洲的歌,很多人说绿洲是英超的“ unofficial 队歌供应商”,这话真的不夸张,毕竟他们的歌本来就是写给看台球迷的,从根上就带着足球的味儿。
摇滚和足球的共情,是普通人最朴素的情绪出口
很多人会好奇,为什么偏偏是绿洲和足球绑定得这么深?我之前跟一个研究英伦文化的学者聊过这个问题,他说答案其实特别简单:因为绿洲和足球,本来就是曼彻斯特工人阶级的两个“情绪垃圾桶”。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曼彻斯特,还是那个雾蒙蒙的工业城,工人们一周在工厂里干6天活,满手油污,赚的钱刚够养家,周末唯一的娱乐就是两件事:去球场看90分钟球,去酒吧喝着啤酒听半小时摇滚,不需要你懂什么战术阵型,也不需要你懂什么乐理和弦,赢球了你就跟着喊,歌好听你就跟着唱,上班受的老板的气、生活里攒的烦心事,喊完唱完就都散了。
这点我自己特别有共鸣,我大学的时候是校足球队的边锋,那时候我们队穷,连统一的热身服都买不起,但是队长攒了三个月的生活费买了个便携音响,赛前必放绿洲的《Live Forever》,2019年我们打省大学生联赛的决赛,上半场被对手踢了个2比0,所有人垂头丧气地蹲在替补席,队长啥也没说,把音响打开,音量开到最大,全队二十多个人围着音响吼,吼到嗓子都哑了,下半场连扳三个球,最后3比2逆转拿了冠军,后来我们毕业聚餐,一群人喝到凌晨,坐在烧烤店门口又唱起了这首歌,几个平时踢起球来流血都不喊疼的大男人,抱着哭的稀里哗啦,现在那群兄弟散在全国各地,有的当老师有的当程序员,平时很少联系,但是只要有人在群里发一个《Live Forever》的链接,所有人都会发一个足球的表情,不用多说什么,大家都懂:那是我们这辈子最热血的日子。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把摇滚和足球都贴上“反叛”“小众”的标签,其实是把这两样东西想复杂了,本质上它们都是最朴素的大众文化,是给普通人准备的情绪出口,你不用买得起上万的演唱会门票,也不用买得起 VIP 区的球票,站在看台的最后一排,你一样可以跟着几万人大声唱歌,跟着大家一起为一个进球跳的脚疼,这种不需要门槛的快乐,才是最珍贵的。
现在的足球圈,最缺的就是绿洲那股“不装”的韧劲儿
这两年做体育报道,我经常听见老球迷叹气:“现在的足球越来越没意思了,球员赚着几千万的年薪,输了球连个脾气都不敢有,就想着维持自己的完美人设,球迷也都是冠军粉,赢了就吹输了就骂,早没有以前那味儿了。”
每次听见这话我都会想起绿洲的俩兄弟,这俩人出了名的脾气臭,在台上打架、骂记者、跟其他乐队撕逼,但是对足球的热爱从来没掺过一点水,去年曼城被指控财务违规,一堆所谓的“十年老粉”跳出来反水,说自己早就看曼城不顺眼,利亚姆直接在社交平台发了篇长文,话糙的不行:“老子8岁就跟着我爸在缅因路的寒风里站着看球,那时候我们连欧战都打不上,一年赢不了十场球,我爱的是曼城这件蓝球衣,不是他妈的冠军奖杯,谁要是再瞎逼逼我的球队,我就带着吉他去你家门口唱《Supersonic》,吵到你给我道歉为止。”
诺尔更实在,早年接受采访的时候说:“我写歌从来没想过得什么格莱美,我就希望那些每周在工厂干了六天活的小子,去看球的时候能跟着我的歌吼两句,把一周的气都撒出来,这就够了。”
你看,这才是最实在的热爱,不装,不端着,不管你是冠军还是保级队,只要我认了你,我就跟你站到底,现在的足球圈缺的就是这股劲儿:球员怕影响商业价值,踢得畏首畏尾;俱乐部怕影响股价,赢了就疯狂营销输了就甩锅;球迷怕被人笑是“失败粉”,天天跟着节奏骂这个骂那个,大家都在算投入产出,算流量价值,反而忘了足球最开始是什么样的——就是一群工人下班了凑在空地上踢着玩的游戏,赢了就一起去喝杯啤酒,输了就约好下周再踢,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就像绿洲的歌,没有复杂的编曲,没有晦涩的歌词,就是直白的喊出你心里的话,你听着爽就够了,足球也是一样,你踢得开心,看得过瘾就够了,搞那么多虚头巴脑的东西,反而丢了最本质的快乐。
只要看台还有人唱绿洲,最纯粹的热爱就不会消失
总有人说,绿洲解散了,英伦摇滚的黄金时代过去了,现在的足球也变味了,以前那种纯粹的热爱再也找不到了,但我上个月在家附近的野球场踢球,休息的时候看见几个00后的小孩坐在台阶上放《Wonderwall》,我过去跟他们聊,问他们怎么也听绿洲,小孩说:“刷短视频刷到曼城球迷合唱的片段,觉得太燃了,就搜了他们的歌,现在我们高中校队赛前也放这个,踢起来特别有劲。”
那一刻我就知道,这股劲儿根本不会消失,今年欧洲杯预选赛英格兰赢了乌克兰之后,我看见现场的视频:英格兰球迷在球场外大合唱《Don't Look Back in Anger》,旁边的乌克兰球迷也跟着一起唱,大家举着各自的国旗,笑着碰手里的啤酒,那一刻没有国籍的对立,没有胜负的纠结,只有音乐和足球带来的最朴素的共情。
我做体育报道这么多年,见过上亿的转会费,见过座无虚席的顶级球场,见过拿了金球奖的超级球星,但最让我感动的永远是那些普通人的瞬间:是酒吧里哭着跟父亲碰酒的大哥,是大学球场上吼着歌逆转的我们,是野球场台阶上听着绿洲的小孩,是看台上几万人合唱的旋律。
我们怀念绿洲,从来不是怀念两兄弟打打闹闹的八卦,也不是怀念90年代的摇滚黄金时代,我们怀念的是那种不管日子多难,都能吼着歌往前冲的韧劲儿,是那种不用装、不用端着,就能跟一群陌生人因为一个进球、一首歌变成朋友的归属感,这种劲儿,不管是在摇滚舞台上,还是在足球场上,永远都不会过时。
绿洲乐队早就解散了,加拉格兄弟到现在还没和好,但是他们的旋律永远在球场的看台上飘着,只要还有人在看球的时候跟着吼两句《Wonderwall》,只要还有人在输球之后会唱《Don't Look Back in Anger》安慰自己,那股属于普通人的热血,就永远不会凉,毕竟足球最动人的从来不是冠军奖杯,是看台上那些和热爱有关的,活生生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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