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38度的正午,我抱着半瘪的足球去市体育中心的野球场凑局，刚蹲在场边灌了半瓶冰脉动，就听见场地那头传来“嘭”的一声闷响，紧接着是门将带着哭腔的吼声：“陈磊你是不是疯了！我手套都给你打飞了！”
我抬头望过去,一个晒得黢黑、身高刚到1米7的小个子正挠着脑袋笑，身上洗得发白的17号球衣已经被汗浸得透湿，腿上密密麻麻的旧伤疤在太阳下亮得显眼，周围凑局的球友哄然大笑，有人扯着嗓子喊：“炸弹小子又炸场了！”那是我第一次听见这个外号，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野球场上的“炸弹”，炸的从来不止是球门。
“炸弹”的由来，是12年踢碎的17块玻璃
后来熟了我才知道,陈磊这个“炸弹小子”的外号，从14岁就跟着他了。
他家住在老城区的巷子里,爸妈都是环卫工人，小时候没条件报足球班，就捡别人扔掉的破足球，放学了就在巷口的空地上踢，巷口的王奶奶家厨房玻璃正对着空地，他前前后后踢碎了7块，每次他爸都拎着他上门赔礼道歉，掏工钱给人换玻璃，到后来王奶奶看见他抱着球出来就笑：“小炸弹又来炸我家玻璃啦？这次轻点啊，我刚蒸了馒头。”
“我算过，从小到大踢碎过17块玻璃，我爸半个月工资都赔进去了。”上个月我们踢完球坐在场边喝冰可乐，他掰着手指头给我算，脸上还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那时候也没别的玩，就喜欢踢球，对着墙踢一天都不觉得累，后来送外卖了，每天晚上9点收工，都要到球场练1000脚射门，练到11点保安赶人再走。”
我亲眼见过他射门的力道有多夸张：上个月本地的业余联赛半决赛，我们队最后补时还落后1球，队友在中场断球随便往前踢了一脚，他在35米外冲上去不等球落地直接抽射，球带着风声直挂球门上角，对方门将是师范大学足球校队的主力，站在原地连反应都没做，赛后摘下手套给我们看，手掌心红了一大片，说“那球打过来我感觉像被砖头砸了一样，手麻了半小时才缓过来”，那场球我们最后点球赢了，他被队友压在身下庆祝，球衣都被扯破了，爬起来第一句话是“晚上我请大家吃烤串，我刚送了个大额单，赚了30块小费”。
他是个外卖骑手,跑单跑了5年，对市区的路比导航还熟，随身的外卖箱侧边永远塞着一双护腿板，要是赶巧送单路过球场有人凑局缺人，他停了车就能上场踢20分钟，踢完抹一把汗接着送单，从来没超时过，有次他送单到一个写字楼，客户是个刚毕业的小姑娘，点了冰奶茶说自己临时要开会，得晚半小时回来，他就把奶茶放在保温箱里，自己跑到楼下的空地上颠了20分钟球，等客户下来拿的时候冰碴子都没化，小姑娘要给他发20块红包感谢，他摆摆手说“没事，我刚好练球了，不亏”。
除了会“炸”，他是野球场最暖的“送水小哥”
刚开始我以为“炸弹小子”的外号只是说他射门狠，待得久了才知道，他的“炸”，还总能炸出野球场上没人在意的那些小温暖。
他每次来踢球,电动车尾箱里永远塞着五六瓶冰矿泉水，碰到来凑局的学生没带水，直接塞给人家，一分钱都不要。“我小时候踢球，渴得不行了就捡别人扔的矿泉水瓶喝剩的，那滋味不好受。”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别人的事，“现在我一天跑单能赚个两百多，几瓶水钱还是出得起的。”
去年秋天有个小学三年级的小男孩,总蹲在球场边看我们踢球，身上穿的校服洗得发白，怀里抱着个用胶布粘了好几层的橡胶球，别人喝完水的塑料瓶他都捡起来塞进自己的布袋子里，陈磊留意了他一周，后来问才知道，小孩叫浩浩，爸妈都在附近的工地干活，没人管他，他就每天放学了来球场捡瓶子卖，最喜欢看别人踢球，第二天陈磊就给浩浩带了全新的球鞋和球衣，还有一整箱脉动，跟浩浩说“以后放学了就来跟我练球，瓶子我给你捡，不用你花钱买水”。
现在浩浩是他组织的“炸弹小队”的主力前锋，这个小队里12个小孩，全是附近外来务工人员的孩子，要么是爸妈没时间管，要么是家里没钱报足球兴趣班，陈磊每个周末上午免费给他们上课，教他们传球射门，自己掏钱给孩子们买装备、买水，偶尔还带他们去吃汉堡，上个月市里办少儿草根足球赛，浩浩拿了最佳射手，上台领奖的时候拿着奖杯就往陈磊怀里塞，奶声奶气地说“我以后要像陈磊叔叔一样，当炸弹小子”，台下的家长们都红了眼，有个在工地干活的爸爸攥着陈磊的手半天说不出话，要塞给他两千块钱当学费，他说啥都不收，“我教孩子们踢球不是为了钱，我就是想让他们不用像我小时候一样，连个球鞋都穿不上。”
我之前问过他,每天送单已经够累了，还要抽时间带小孩踢球，图啥？他指着正在场上追着球跑的浩浩给我看，“你看那小孩，之前见人都不敢说话，现在踢球赢了能喊得整个球场都听见，这不比啥都强？”
有人说他“屈才”，他却说草根的草，才是最有生命力的
去年他拿了本地业余联赛的金靴,一个中甲俱乐部的青训教练特意来球场找他，问他要不要去梯队试训，说他的脚法和爆发力，好好练两年说不定能踢上职业，我们在场边听见都炸了，说“陈磊你这下要出息了，以后踢上职业别忘了我们这些野球兄弟”，结果他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后来私下我问他为啥不去,多少人做梦都想踢职业，他蹲在场边拧开可乐瓶灌了一大口，说“我踢球就是为了开心，要是真去了职业队，每天要按点训练，要应付各种考核，要为了上场名额跟人抢，我反而不会踢了，你看现在多好，每天送完单来踢两脚，兄弟都在，还有那帮小孩等着我教，我走了他们怎么办？”
我那时候突然觉得,我们好像总陷入一个误区：好像喜欢体育就必须要走职业，必须要拿成绩，不然就是“不务正业”，浪费天赋”，但在陈磊身上我才明白，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只有顶尖的领奖台，而是给普通人的生活添一束光，他每天送单风吹日晒，遇到不讲理的客户还要赔笑脸，但是一踏上球场，他就是所有人都认识的“炸弹小子”，是能一脚轰出世界波的球星，是孩子们眼里无所不能的陈教练，他的价值，从来不需要一份职业合同来证明。
我之前总觉得中国足球没希望,网上一刷全是骂男足的，说这不行那不行，但是认识陈磊之后我才觉得，中国足球的希望从来不在那些拿高薪的职业球员身上，而在这些千千万万的草根球员身上，是巷口踢破足球的小孩，是下班之后凑局的上班族，是免费教孩子踢球的外卖骑手，这些人凑在一起，才是中国足球最厚的土壤，我们总说足球要从娃娃抓起，但是如果没有陈磊这样的人，那些普通家庭的小孩，连碰足球的机会都没有，还谈什么未来？
今年的“炸场”目标，是带孩子们拿个全省冠军
前几天我去球场看他带孩子们训练,他脚上那双穿了三年的刺客球鞋，鞋头已经补了两次，鞋钉都磨平了，但是给孩子们买的新球鞋，全是最新款的碎钉鞋，鞋底软，不伤脚，他说“我穿啥都行，小孩们正在长身体，鞋子得舒服，别崴了脚”。
下个月全省的草根少儿足球赛就要开赛了,他攒了三个月的工资，给孩子们交了报名费，做了统一的队服，队服背后印的字不是赞助商标，是每个小孩的小名，他现在每天送单都多跑两个小时，就为了多赚点钱，到时候带孩子们去外地比赛的时候，能让他们住好点的酒店，吃顿好的。“我小时候从来没出过远门，第一次坐高铁还是去年去外地参加业余比赛，我想让这帮小孩早一点看看外面的世界，就算拿不到奖也没事，就当出去玩了。”
那天训练完,浩浩一脚踢歪了，把场边的矿泉水瓶踢飞了两米远，陈磊上去拍了拍他的脑袋，笑着说“你这也是个小炸弹，以后比我还厉害”，浩浩仰着脑袋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夕阳落在他们身上，整个球场都是暖的。
我之前总觉得,体育是电视里的梅西C罗，是奥运会上冉冉升起的国旗，是遥远的、闪闪发光的存在，但是认识炸弹小子陈磊之后我才明白，体育其实就在我们身边：是38度天晒得发烫的草坪，是踢进世界波之后震耳朵的欢呼声，是踢完球之后冰可乐的气泡感，是小孩们追着球跑的时候，风灌进球衣的声音。
他总说自己就是个普通的送外卖的,当不起什么“小子”的名号，但是在我眼里，他比很多职业球员都更懂足球的意义，他这颗“炸弹”，炸碎的是大家对草根足球的偏见，炸出来的是普通人最纯粹的热爱，就像他自己说的：“我这颗炸弹，能炸响一个球场，能炸亮十几个小孩的童年，就够了。”
那天晚上我们踢完球已经10点多了,他骑着电动车往家走，车把上挂着给孩子们买的新足球，风把他的球衣吹得鼓起来，远远看上去，像个背着光的英雄，我突然觉得，我们的生活里，就是需要更多这样的“炸弹小子”，他们没什么惊天动地的成就，但是永远热爱，永远滚烫，走到哪里，就能把快乐和温暖炸到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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