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收拾老房子的时候翻出来一张皱巴巴的2004年的《篮球先锋报》,头版头条四个烫金大字“姚明年”,旁边配着姚明穿着火箭11号球衣单手扣篮的照片,边缘已经磨得起了毛,我一下就想起2004年我上五年级的那个冬天,我爸攒了仨月工资扛回一台29寸的大彩电,特意多交了50块钱装了有线电视,就为了看姚明的火箭比赛,那时候整个家属院的男生早上上学,兜里都揣着个小笔记本,封皮上贴着姚明的贴纸,见面第一句话不是问作业写了没,是“昨天姚明拿了多少分?盖了奥尼尔几个帽?”
2004年的“姚明年”,是大个子一拳一拳打出来的名头
很多年轻球迷可能不知道,“姚明年”不是中国球迷自封的,是NBA官方在2004年正式官宣的年度主题,而这份认可,是姚明刚进NBA那两年,硬生生靠实力打服所有人挣来的。
2002年姚明以状元身份登陆NBA的时候,质疑声比掌声多得多:巴克利在节目上公开放话“要是姚明能在单场拿到19分,我就亲他的驴屁股”;不少美国媒体说他是“中国市场捧出来的软蛋”,觉得这个瘦高的亚洲人根本扛不住NBA内线的对抗,刚去的前几场比赛姚明确实打得别扭,场均不到10分,在场上被黑人内线撞得东倒西歪,国内论坛里也有不少人唱衰,说他“出去丢人”。
可姚明从来没辩解过,只是闷头泡在力量房里加练,刚去的时候他只有120公斤,瘦得像竹竿,教练让他增重,他每天除了常规训练,还要多吃五顿高蛋白餐,卧推重量从100公斤涨到了150公斤,一年就长了20公斤纯肌肉,2003年1月火箭对阵湖人,姚明第一次和奥尼尔正面交锋,全场拿下10分10篮板6个盖帽,其中两个结结实实拍在了奥尼尔头上,直接把巴克利看得哑口无言,后者真的在节目上亲了驴屁股,到了2003-04赛季,姚明场均已经能拿到17.5分9篮板,力压奥尼尔当选NBA全明星首发,季后赛对阵湖人的首场比赛,他拿下10分11篮板的两双数据,成了火箭内线最稳的支柱,也就是这一年,NBA官方正式宣布将2004年定为“姚明年”,整个联盟到处都贴着姚明的海报,连麦当劳的套餐都印上了他的头像。
我小时候的同桌大刘就是姚明的死忠粉,那时候他12岁就长到了1米7,是我们班的体育委员,为了买一张一米高的姚明扣篮海报,每天早上省五毛钱的包子钱,省了整整28天,买回来当天就贴在床头,跟他爸妈说“将来我要跟姚明一样去美国打比赛”,后来他虽然没打进NBA,但是考了省体院的篮球专业,现在在我们老家的实验中学当体育老师,带的校篮球队去年拿了全市中学生联赛的冠军,上次见面他跟我说,现在队里的小孩很多都不知道姚明当年有多厉害,但是他每次训练前都会给小孩放姚明的比赛片段,告诉他们“个子高不是你的负担,是你敢往更高处走的底气——这句话是姚明当年接受采访时说的,我记了快20年”。
他哪里是个篮球运动员,明明是两代人共同的生活背景板
我一直觉得,姚明的影响力早就超出了篮球圈,他是2000年之后,第一个真正走进所有中国普通家庭的体育明星,成了两代人共同的生活记忆。
我舅2005年去美国谈服装代工的生意,对方的采购主管是个休斯顿本地人,一开始对我舅他们的报价不满意,谈判僵了快一上午,中途休息的时候看到我舅钥匙串上挂的姚明挂件,一下眼睛就亮了,拉着我舅聊了半个小时姚明的比赛,说自己每场火箭的球都看,觉得姚明是“最聪明的中锋”,最后不仅主动松了口同意了我舅的报价,还成了他们的长期合作客户,我舅到现在都开玩笑说“这单生意是姚明帮我谈成的”。
就连我那时候天天守着电视看《蓝色生死恋》的妈,后来都被我爸带着成了火箭球迷,能准确叫出麦迪、穆托姆博、阿尔斯通的名字,甚至能分清什么是走步什么是进攻犯规,有一次姚明打湖人的时候摔了,膝盖磕在地板上捂了半天没起来,我妈在电视机前居然抹起了眼泪,说“这孩子离家那么远,摔了都没个爸妈在跟前伺候,太遭罪了”,你说,要是没有姚明,我妈这辈子可能都不会知道NBA是什么,更不会为一个远在地球另一边的运动员心疼。
我特别烦网上有人说“姚明的成功全靠中国市场捧”,说这话的人根本没看过他当年的比赛,也不懂他到底靠什么赢得了全世界的尊重,除了硬实力,他的通透和格局,才是最难得的,每次面对外媒那些不怀好意的提问,他从来都不卑不亢,有一次记者问他“你现在赚那么多美元,是不是觉得美国比中国好?”,姚明笑着说“我在美国是上班,家还是在中国,你上班的地方再好,能比家好吗?”,既给了对方面子,又摆明了立场,还有汶川地震的时候,他前后捐了1600万,还建了好几所希望小学,后来有人拿他的捐款额跟别的明星比,他只说“我有多大能力就办多大事,问心无愧就行”。
在我心里,姚明从来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体育巨星,他更像一个我们看着长大的邻居家大哥:会在采访的时候吐槽休斯顿的中餐不好吃,会在赢了比赛的时候露出傻乎乎的笑容,会在受伤的时候皱着眉头咬毛巾,哪怕站在世界最高的篮球舞台上,也从来没忘了自己是从上海弄堂里走出来的中国小子。
退役后的姚明,把“姚明年”的劲儿种进了中国篮球的根里
2011年姚明宣布退役的时候,我正在上高中,全班男生趴在教室里的多媒体设备前看直播,不少人都红了眼,大家都觉得“属于我们的篮球青春结束了”,可后来才发现,姚明从来没离开过篮球,他只是换了个身份,继续给中国篮球铺路。
2017年姚明当选中国篮协主席,当时很多人说他“放着轻轻松松的日子不过,非要蹚中国篮球这趟浑水”,确实,以他的名气,哪怕什么都不干,靠着接代言、参加活动就能赚得盆满钵满,根本没必要来当这个出力不讨好的主席,可他还是来了,一上任就推了一大堆改革:限薪、推CBA选秀制度、放开外援政策、大力推广小篮球联赛……每一项改革都动了不少人的蛋糕,骂他的声音从来没停过。
去年夏天我带7岁的侄子去参加我们市的小篮球U8组比赛,一群小孩跑得满头大汗,篮筐是专门调整过的高度,场地也是缩小版的,规则都按照小孩子的运动能力改了,教练跟我说,这都是姚明上任之后推的小篮球政策,现在全国注册的小篮球运动员已经超过10万人了,好多县城里的小孩现在都有正规的比赛可以打,放在以前根本不敢想,我在赛场边看了一下午,有个小男孩长得特别瘦,投篮不准但是跑得特别快,每次投丢了球都会攥着拳头给自己喊“加油”,像极了小时候偷摸在院子里练篮球的我们。
去年男篮世界杯中国队成绩不好,赛后发布会记者问谁来为这次的失利负责,姚明想都没想就往前站了一步,一个字“我”,当时网上骂声一片,说他改革改得一塌糊涂,我当时就写了条朋友圈说“你们只看到男篮输了这一次,没看到他在底下铺了多少路,现在这些七八岁的小孩,再过十年就是中国男篮的主力,到那时候你们就知道他现在做的事有多重要”,我始终觉得,改革从来都不是立竿见影的,前人种树后人乘凉,姚明现在就是那个种树的人,他宁愿自己挨骂,也要给后来的小孩留一条更宽的路,这份担当,就比太多只会动嘴的人强得多。
20年过去,我们为什么还在怀念“姚明年”?
前阵子我去休斯顿旅游,特意去了丰田中心,门口的名人墙上还挂着姚明的11号球衣,旁边有个60多岁的白人老爷子,穿着洗得发白的姚明球衣,看到我是中国人,过来跟我竖大拇指,说“Yao is the best center I've ever seen(姚明是我见过最好的中锋),我看了他8年的球,他改变了我对中国人的印象”。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我们怀念“姚明年”,从来不是怀念姚明当年拿了多少分、进了多少次全明星,而是怀念那个时候的自己:怀念上学前跟同学争论姚明和奥尼尔谁更厉害的早晨,怀念逃学去网吧看火箭季后赛的下午,怀念看到姚明举着奥运国旗走在队伍最前面的骄傲,怀念那种“我们中国人也能在世界最顶尖的舞台上站稳脚跟”的底气。
姚明是第一个不靠功夫、不靠电影,完全靠体育实力让全世界普通人记住的中国面孔,他让外国人知道,中国人不是只会打乒乓球,也能在身体对抗最激烈的篮球联赛里当核心,能跟最厉害的黑人球员硬碰硬,现在的周琦、张镇麟、曾凡博这些年轻球员敢去NBA闯,走的都是姚明当年铺的路,要是没有“姚明年”,可能美国人到现在都不会关注中国篮球,不会给中国球员机会。
经常有人问我,“姚明年”到底是哪一年?是2004年NBA官方官宣的那一年?是他打进季后赛的那一年?还是他入选名人堂的那一年?我觉得都不是,“姚明年”是我们记忆里每一个有他的瞬间,是刻在几代人青春里的共同印记,他不是什么神话,只是一个敢拼敢闯的大个子,用自己的努力告诉所有人:哪怕你是从上海弄堂里走出来的普通小孩,只要你敢拼,也能站在世界的中央,让所有人都为你鼓掌。
20年过去了,姚明的头发白了不少,身材也胖了一圈,但是只要提到姚明,我们还是会想起那个穿着11号球衣的大个子,想起那些跟篮球有关的、热热闹闹的青春,这就是“姚明年”永远不会过时的原因:它代表的从来不是某一个人的成功,而是所有普通人敢闯敢拼、不服输的可能性,只要这份劲儿还在,姚明年就永远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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