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我去家附近的师范大学操场夜跑,刚跑完5公里蹲在看台边拉伸鞋带,就听见跑道边三个穿着篮球服的男生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眼神瞟向跑道上一个穿蓝白校服的姑娘:“你看那个女的,穿板鞋跑步,装也不装像一点”“跑两步就喘,还天天来,不会是想找男朋友吧”“腿那么粗还跑,越跑越粗,以后谁敢要啊”。
我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那个姑娘扎着高马尾,发尾汗湿了贴在脖子上,身上穿的是印着某动漫角色的宽松T恤,校服裤腿卷到了膝盖,脚上确实是一双洗得发白的白色板鞋,跑起来的时候步幅不大,速度也不快,但是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经过那几个男生身边的时候,她连眼神都没斜一下,径直往前跑了,后来我跟她熟了才知道,她叫林晓楠,今年16岁,是这所大学附中的高二学生,已经在这个操场跑了整整8个月了。
我见过最棒的“配速”,是16岁姑娘踩板鞋跑出来的
晓楠第一次来跑步的原因说起来有点心酸:她从小有过敏性哮喘,小学到初中的体育课几乎都是在看台坐着度过的,800米体测永远要比及格线慢两分钟,同学给她起外号叫“林妹妹”,每次体测结束都会有人凑过来笑她“跑两步就喘,风一吹就倒”,去年冬天她哮喘连续犯了三次,医生反复叮嘱要加强心肺功能,她才咬咬牙决定开始跑步。
刚开始她不敢在学校的操场跑,怕被同学看见笑话,特意等晚上9点下了晚自修,绕两公里路来大学的操场跑,最开始她连一圈都跑不完,跑300米就要停下来走5分钟,冬天的风刮得脸疼,她跑两步就咳得眼泪直流,好几次想放弃,但是一想到每次哮喘犯的时候连呼吸都费劲的样子,还是咬着牙坚持了下来,她不敢跟爸妈要钱买专业的跑鞋,怕爸妈说“女孩子家家跑什么步,浪费钱”,就穿着平时上学的板鞋跑,跑了三个月,鞋底磨破了个洞,她自己用胶水粘了粘接着穿。
我问她有没有听过那些男生议论她,她擦汗的手顿了顿,笑着说:“刚开始听见的时候特别委屈,回家躲在被窝里哭,觉得我只是想跑个步,为什么要被说的那么难听,后来跑的久了就无所谓了,我跑我的,他们说他们的,我肺活量变高了,哮喘好久没犯了,800米体测现在能跑3分40,这些好处都是我的,他们又拿不走。”上个月学校开运动会,她主动报了没人愿意报的3000米,全班都觉得她疯了,连班主任都劝她“不行就别勉强”,结果她跑了第七名,冲线的时候直接扑到班主任怀里哭,班主任给她买了一瓶冰可乐,她说那是她这辈子喝过的最好喝的可乐。 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跑者晒自己的专业装备、晒4分以内的配速、晒全马的完赛证书,但是晓楠踩在板鞋上一步一步跑出来的8分半配速,是我见过的最棒的配速,我一直觉得,运动从来不是专业者的特权,更不是用来攀比的工具,对于普通的女孩来说,你不需要有昂贵的装备,不需要有惊人的天赋,只要你愿意迈开腿,哪怕跑得再慢,也已经赢过了那些站在边上说风凉话的人。
被凝视的“少女运动”,从来都不该是“观赏性运动”
晓楠的经历让我想起了我14岁的表妹张琪,她从小就喜欢打篮球,小学的时候就跟着院里的男生一起打球,上了初中进了校队,现在是校队的主力控球后卫,上个月刚带着队拿了全市中学生联赛的冠军,但是她的爱好从来没得到过家里人的支持,她奶奶每次见她都要念叨:“一个姑娘家,天天跟男生抢球,晒得黑不溜秋的,胳膊上都是肌肉,以后怎么找对象”,她爸每次看见她抱着球回家,第一句话永远是“这次考试考了多少分?整天就知道打球,打球能当饭吃吗?”
上次她打决赛的时候我去现场看了,最后30秒两队打平,她带着球突破两个人的防守,跳投绝杀,全场都在喊她的名字,她下场的时候膝盖摔破了,流了好多血,抱着我哭得直抽抽,说“姐我做到了”,结果她妈过来第一反应是掏出一条长裙子给她披上,皱着眉说“下次别打了,膝盖留那么多疤,夏天穿裙子不好看”。
我特别不理解很多人对少女运动的偏见:好像女生运动就必须是为了“变美”“塑性”,最好是穿着好看的瑜伽裤,化着精致的淡妆,动作柔美,身材纤细,要是不符合这个标准,就会被贴上各种标签:喜欢打篮球的女生是“假小子”,喜欢练举重的女生是“没有女人味”,喜欢玩飞盘的女生是“飞盘媛”,就连跑步跑得满头大汗的女生,都会被说“不注意形象”,之前我刷到过一个19岁的女大学生发自己练举重的视频,她练了三年,已经拿了好几个省级比赛的奖,结果评论区最高赞的评论是“女生练这么多肌肉,以后结婚了老公都打不过你吧”“练得五大三粗的,哪个男人敢要”。
之前有个关于青少年运动的调查,14到18岁的女生放弃运动的比例是男生的2倍,其中60%的女生放弃运动的原因是“怕被别人议论自己的身材”“怕别人说自己不像女生”“觉得运动是男生的事”,你看,把少女的运动“观赏性”放在第一位,本质上就是一种性别凝视:你运动好不好不重要,能不能拿奖不重要,你看起来好不好看,能不能符合大众对女性的想象才重要,但运动的本质从来不是给别人看的,是你跑起来的时候风灌进领口的爽,是投进绝杀球的时候心脏砰砰跳的快感,是突破自己极限的时候那种无与伦比的成就感,这些东西,跟性别无关,跟好不好看更无关。
少女的运动力,从来都不是“异类标签”
好在现在越来越多的女孩正在用实际行动打破这种偏见,我之前在跑团认识一个叫阿悦的00后姑娘,她天生左腿有轻微的小儿麻痹,走路的时候有点跛,但是她特别喜欢跑步,从大学开始跑,现在已经跑了5年了,半马最好成绩是1小时50分,她第一次参加半马的时候,跑到15公里左腿就开始疼,每跑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路边的志愿者和参赛的选手都劝她退赛,但是她咬着牙,一瘸一拐地走了6公里,在关门时间前1分钟冲过了终点线。
她跟我说,她刚开始跑步的时候,身边所有人都反对,有人说“你腿本来就不好,跑什么步,别到时候更严重了”,有人说“你走路都一瘸一拐的,跑步的样子多好笑啊”,但是她从来没在意过,她还自己开了个短视频账号,专门分享残障女孩运动的经验和日常,现在已经有十几万粉丝了,很多跟她有一样情况的女孩,受她的影响也开始尝试运动,有人开始跑步,有人开始练瑜伽,有人甚至去学了轮椅篮球。
晓楠也在她们学校建了一个“慢跑俱乐部”,专门收那些跑不快、怕被笑话的同学,不管男生女生,只要想跑都可以来,现在已经有50多个成员了,上个月她们组织了一次公益跑,跑1公里就捐1块钱给山区的留守儿童,一共跑了3000多公里,捐了3000多块钱,她跟我说,现在俱乐部里有好几个姑娘,之前跟她一样,怕跑的慢被笑话,不敢上体育课,现在都能一口气跑3公里了,上次体测800米全都及格了。
我一直觉得,“少女”从来就不该是“文静”“柔弱”“爱美”的代名词,少女的力量也从来不该被定义,你可以喜欢穿裙子,也可以喜欢穿球服;你可以喜欢弹钢琴,也可以喜欢打篮球;你可以是皮肤白白瘦瘦的,也可以是晒得黑黑的有肌肉的;你可以跑的很慢,也可以跑得很快,这些都是你的一部分,没有什么对错,更没有什么“不像女生”,运动力从来都不是男生的专属,更不是少女的异类标签,它是你身体的一部分,是你掌控自己人生的底气。
写给所有想动又不敢动的女孩:你的跑道没有标准答案
我经常在后台收到很多女孩的私信,问我“我跑的很慢,去操场跑步会不会被别人笑话”“我腿很粗,穿运动裤会不会不好看”“我想学打篮球,但是别人说女生打篮球不好,我要不要去”,每次看到这些问题我都特别心疼,明明只是想做一件自己喜欢的事,为什么要被那么多外界的声音束缚住?
我想跟所有想动又不敢动的女孩说:你的跑道从来都没有标准答案,你不需要买上千元的专业跑鞋,穿平时的校服、板鞋照样可以跑;你不需要跑得很快,哪怕是走一圈也没关系;你不需要害怕出汗丑,你运动时满脸通红的样子,比你精心化几个小时的妆还要好看;你更不需要在意别人的闲言碎语,那些站在边上对你评头论足的人,他们根本连迈开腿的勇气都没有。
昨天我又去操场跑步,碰到晓楠和她俱乐部的小伙伴,她穿了一双新的跑鞋,是她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买的,她身边跟着好几个跟她差不多大的姑娘,有穿校服的,有穿洛丽塔小裙子跑步的,有戴眼镜扎双马尾的,她们边跑边笑,经过之前那几个说闲话的男生身边的时候,连眼神都没给一个,跑过去的时候带起一阵风,发尾甩得高高的。
我看着她们的背影突然觉得,这才是少女最该有的样子:不被定义,不受束缚,不在乎别人的眼光,只跑自己想跑的路,你不需要符合任何人的期待,不需要活在别人的凝视里,你跑的每一步,流的每一滴汗,都是在为自己的人生蓄力,都是在告诉这个世界:我的身体我做主,我的人生我说了算,而那些关于“少女该是什么样子”的偏见,早晚会被你们跑起来带的风,吹得一干二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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