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晚上我去家附近开了快十年的旧球馆打球,刚进门就撞见开网约车的张哥抱着磨得起毛的球包往里面冲,蓝灰色的网约车制服还没来得及换,左胸口“XX出行”的反光条在球馆的灯下亮得晃眼,看见我就挥挥手喊:“今天少跑两单,早收工半小时,刚好赶上第一场!”
那天他在场上跳得比谁都高,杀球的声音震得场馆顶棚的旧风扇都嗡嗡响,连经常赢他的陈叔都被打得连连摆手说“今天老张吃兴奋剂了”,谁能想到呢,他白天刚开了11个小时的车,接了47单,因为腰突犯了后腰还贴了两张热乎乎的膏药,中午只在加油站买了个5块钱的肉夹馍当午饭,我坐在场边拧开运动饮料的那一刻突然就懂了:对我们这些不靠体育吃饭的普通人来说,体育从来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奥运冠军梦,它就是一半裹着生活的烟火气,一半藏着没被磨灭的热爱,凑起来就是我们热气腾腾的小日子。
一半是生存的负重,一半是上场的轻盈
我认识张哥快三年,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还蹲在球馆门口揉腰,说医生警告他再久坐不动,下次腰突出院就得躺半个月,被老婆硬逼着来打球,那时候他连握拍都不会,打十分钟就要坐下来喘半天,球包里永远塞着两个跑单用的手机,经常打一半就接到乘客的电话,他只能对着电话赔笑:“对不住啊师傅,我现在下班了,接不了单,您叫别人吧。”
就这么跌跌撞撞打了两年,他现在已经是球馆里中年组的“四大杀球王”之一,右手因为常年握方向盘磨出来的茧子,握球拍总打滑,他就自己在手柄上缠三层手胶,前前后后打坏了21副球拍,去年还代表球馆去参加市里的业余羽毛球赛,拿了中年组的季军,奖品是个价值399的电火锅,他说领奖那天他刚上初一的女儿专门请假去当啦啦队,举着个自己画的“老爸最棒”的牌子站在观众席喊,他站在领奖台上拿着那个破火锅,觉得自己比林丹还威风。
“很多朋友都说我闲的,有这打球的时间,多跑几单赚个百八十块不好吗?”上次打完球我们一起去路边吃烤串,张哥咬了一口羊肉串跟我说,“你说我每天开11个小时车,要应付各种乘客,碰到堵车的时候堵得心烦,回家还要管孩子学习,应付家里的杂事,一天24小时,我只有打球这两个小时,不是‘张师傅’,不是‘老公’,不是‘爸爸’,我就是我自己,就为了这两个小时的清净,少赚那点钱算啥啊?”
我特别认同他的话,现在网上总有一种论调,说普通人搞体育是浪费时间,“又不能拿奖变现,花那功夫不如去搞钱”,这种说法本质上就是把人生所有的意义都绑在了“变现”两个字上,好像所有不能换成钱的事都是无用功,可人生本来就有一半的价值是没法用钱衡量的啊,你在球场上跑跳出的一身汗,你赢了一个球之后跟队友的击掌,你把所有生活的烦心事都暂时抛在脑后的那两个小时,这些东西换不来钱,但能让你在加班到凌晨的时候不至于崩溃,能让你在跟家人吵架之后有个健康的发泄出口,能让你到了五六十岁还能自己爬五楼不用人扶,这些价值,比多少钱都金贵。
一半是胜负的执念,一半是释然的快乐
我闺蜜的弟弟小宇,是个00后篮球迷,以前读大学的时候是校队的主力后卫,最大的梦想就是打进CUBA全国赛,大三那年他们打基层赛的淘汰赛,最后3秒他们落后1分,小宇突破造了犯规,站上罚球线的时候全场都在喊他的名字,结果他两罚一中,比赛输了,那天他把自己的13号球衣扔在了球馆的垃圾桶里,回宿舍哭了半宿,说自己没用,对不起队友的付出。
毕业之后他去了互联网公司做运营,天天996,有快两年的时间连篮球摸都不摸,朋友约他打球他就说“没意思,打了也赢不了”,以前他是那种打球独得要死,队友传不好球就要骂人的性子,那阵子看见别人发打球的朋友圈都要绕着走,直到去年公司组织篮球赛,部门实在没人,硬把他拉去当队长,打到决赛又是最后3秒,他们落后2分,他又一次站在了罚球线上。
第一罚稳稳进了,第二罚弹筐而出,他们输了1分,队友都耷拉着脑袋,结果他第一个笑了,搂着大家的肩膀说:“走啊,我请客撸串去,刚才最后那个传球传得太漂亮了,必须给你加十个烤筋。”那天撸串的时候他跟我说,以前他觉得体育的意义就是赢,赢了才有价值,输了所有的付出都白费了,现在才明白,赢只是体育一半的意义,另一半的意义是,就算你输了,你还有一起打球的兄弟,还有下次赢回来的机会,还有打完球一起撸串吹牛逼的快乐,这些东西,比赢不赢的重要多了。
我以前也有过这种胜负执念,刚开始打羽毛球的时候,只要输了球就难受半天,回家还要反复看自己打球的视频,纠结哪个球没接好,哪个球不该失误,那段时间打球打得特别累,本来是为了放松,结果反而给自己加了个KPI,后来跟张哥他们打得多了才慢慢想通,我们从小到大被灌输的“更高更快更强”,其实是职业竞技层面的体育,那是属于顶级运动员的一半追求,对我们普通人来说,体育的另一半答案,本来就是“更开心、更健康、更坦然”,没必要把胜负当成体育的唯一标准答案,接受自己赢不了,反而能享受到体育最本真的快乐。
一半是独自的修行,一半是群体的照亮
我家楼下的市政公园,有个跑了五六年的夜跑团,里面有个58岁的李姨,是团里的“明星成员”,四年前她查出来乳腺癌,做完手术化疗的时候头发掉光了,整个人瘦得不到80斤,医生让她多走动走动提高免疫力,她一开始连下楼走50米都喘得要蹲下来歇半天,后来看见夜跑团的人在公园跑步,就试着跟在后面走,走了快三个月才敢慢慢跑起来。
团里的人都特别照顾她,每次都留一个人陪她跑最慢的速度,她跑不动了就陪她走,有人给她送护膝,有人给她讲自己跑步的经验,就这么跑了三年,去年她居然报名参加了本地马拉松的迷你马项目,5公里的路程跑了40分钟,拿到完赛奖牌的时候,她化疗后新长出来的卷头发被风吹得乱晃,举着奖牌给所有人看,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现在李姨还自己组织了个“康复运动小组”,带着小区里几个刚做完手术的阿姨一起打太极、快走,她的完赛奖牌被她揣在包里,每个新来的阿姨她都要掏出来给人家摸一摸,说“你看我之前连路都走不动,现在都能跑马拉松了,你肯定也行”,夜跑团里还有个准备考研的大三学生,之前压力大到失眠,每天出来跑半小时,说跟李姨她们一起跑步的时候,听她们聊今天菜价降了几毛,孙子考了双百,跑累了大家还分着吃一根冰棍,什么考研的压力都没了。
我之前总觉得,运动是一个人的修行,要耐得住寂寞才能有收获,直到我加入这个夜跑团,又认识了球馆的这群朋友才明白,体育其实是一半的自我坚持,加一半的彼此照亮,你在运动场上认识的人,没有职场的利益纠葛,没有家长里短的攀比,大家只有共同的热爱,这种关系特别纯粹,你跑不动的时候有人拉你一把,你打不好球的时候有人教你,你心情不好的时候有人陪你出一身汗,这些不经意的温暖,很多时候比运动本身更治愈。
去年我减肥的时候,一开始跟着网上的教程逼自己每天必须跑5公里,跑了半个月膝盖疼得下楼梯都费劲,还差点患上运动焦虑,一想到要跑步就头疼,后来我干脆不逼自己了,想跑就跑两圈,不想跑就去球馆跟张哥他们打羽毛球,打累了就下场吃冰棍唠嗑,结果三个月下来反而瘦了10斤,还认识了一堆有意思的朋友,这才明白:本来就没有什么“正确的运动方式”,只要你动起来觉得开心,那就是最适合你的体育。
现在网上总有人制造运动焦虑,说跑步就要跑半马才有面子,健身就要练出马甲线才算厉害,打球就要打得够专业才好意思上场,我特别不认同这种说法,对普通人来说,体育本来就有一半是“不专业”的啊:你可以打羽毛球打不过公园的大爷,你可以跑两步就停下来走,你可以投篮十投零中,你可以跳广场舞跟不上节拍,这些都没关系,只要你站在场上动起来了,你就已经拿到了体育给你的那一半礼物,另一半礼物是什么?是你放下手机的两个小时,是你出完汗之后通体的通透,是你认识的一群不聊业绩不聊房子只聊爱好的朋友,是你七老八十还能健健康康到处逛的好身体,这些东西,比任何奖牌、任何别人的认可都重要。
我们的人生本来就是一半埋在烟火里,要为三餐奔波,要应付各种鸡毛蒜皮的烦心事,另一半藏着自己的小热爱,想要找点属于自己的快乐,而体育就是把这两半接起来的那根绳子,它不需要你有天赋,不需要你够专业,不需要你花很多钱,只要你愿意踏出第一步,你随时可以上场,不管你是网约车司机,是996的上班族,是刚做完手术的老人,站在运动场上的那一刻,你就是自己的冠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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