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夏天我在广州天河棠下的城中村野球场蹲球时，认识了巴西外教卢卡斯，他在附近的少儿英语机构上班，每周三晚上雷打不动来报到，穿一件洗得领口发毛的1998年世界杯罗纳尔多同款巴西队球衣，脚下踩着几十块钱的回力帆布鞋，盘带时腰腹扭得像装了弹簧，哪怕队友是穿拖鞋上场的外卖员、刚放学的初中学生，他也从来不耍大牌，永远是场上喊“传球给我”“跑位啊”最大声的那个。
散场后我们挤在球场边的大排档喝冰可乐，我调侃他“巴西来的果然是自带足球天赋”，他摇摇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不是天赋，是我们从小除了踢球，也没别的事好做啊。”那天的聊天打碎了我之前对baxi足球所有的刻板印象——原来我们总挂在嘴边的“五星巴西”“足球天才之国”，内核根本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职业荣耀，是把足球揉进每一天生活里的、最朴素的热爱。
我们对baxi足球的误解：从来不是“天才扎堆躺赢”，是把足球刻进了日常的缝隙里
我以前和很多人一样，提到baxi足球第一反应就是罗纳尔多的钟摆过人、小罗的牛尾巴、内马尔的彩虹过人，觉得这个国家就是老天爷赏饭吃，遍地都是跑两步就能踢进职业队的天才，普通人看个热闹就行，直到卢卡斯给我讲了他小时候在里约贫民区的生活,我才知道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卢卡斯说，他小时候家里穷，买不起正经足球，就把旧袜子塞成一团裹上胶带当球，马路牙子当球场边界，放学扔下书包就冲到街上踢，踢到天全黑了爸妈站在楼顶喊名字才回家，街上的司机看到一群小孩在路中间踢球，不会按喇叭催，会慢慢把车停在边上等，等小孩把球踢到路边让出位置了再走；卖杂货的店主会免费给踢得满头汗的小孩递水，条件是进球了要喊他一声让他也看看。“那时候根本没想过要当职业球员，就是觉得踢球开心，写完作业踢俩小时，比吃烤肉还爽。”
我听到这话的时候脸有点发烫，因为我去年双11花大几百买了双顶级AG钉足球鞋，放在鞋盒里躺了半年都没拆封，总觉得要找个铺了人造草的正规球场、约到水平差不多的队友才好意思穿，好像没有专业装备、没有正规场地，就不配踢足球一样，后来跟着卢卡斯踢了几次水泥地野球，我穿着普通的运动鞋照样跑满全场，甚至有次还晃过了卢卡斯进了个球，那天我在场边喝可乐的时候突然想通：我们总说运动有门槛，其实90%的门槛都是我们自己给自己设的。
baxi足球最打动人的地方，从来不是职业赛场上那些花里胡哨的技巧，是它把“足球是所有人的游戏”这件事做到了极致，卢卡斯说，在巴西不管你是身家百万的富豪还是街上捡垃圾的小孩，不管你是7岁还是70岁，只要你想踢球，随时都能找到队伍，没人会嘲笑你技术差，没人会嫌你跑不动，大家聚在一起就是为了开心，我后来特意查过数据：巴西全国注册的足球人口超过200万，但其中职业球员只有不到2万人，剩下99%的踢球的人，都是普通的工人、教师、司机、学生，他们一辈子都不会站在世界杯的赛场上,但他们才是baxi足球真正的根基。
这也是我第一个想分享的观点：我们总喜欢把体育神化，觉得要拿冠军、要当职业选手才叫懂体育，其实根本不是，体育最本真的意义，本来就是普通人下班了之后跑两步出出汗，是小孩放学了在院子里追着球跑的快乐，是不需要任何附加条件的、最纯粹的愉悦,这一点baxi人早就活明白了。
baxi足球的荣耀背面：那些没踢上职业的普通人，把足球活成了生活的解药
去年做体育行业采编的时候，我在义乌采访过另一个巴西人阿德里亚诺，他来中国做小商品外贸12年了，现在已经能说一口流利的义乌普通话，甚至能听懂本地的方言，他年轻的时候在巴西试过巴甲的青训，19岁那年十字韧带断裂，彻底断了职业球员的路，27岁那年跟着朋友来义乌做外贸,一做就是十几年。
我去采访他的时候，他刚组织完第十五届“义乌中巴友谊杯”业余足球赛，奖杯是找义乌本地工厂做的塑料杯，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赛事名字，冠军队的奖品是三箱冰啤酒和每人一件印着号码的定制球衣，阿德里亚诺的手机屏保不是他当年穿青训队服的照片，是他10岁的儿子举着义乌中小学足球赛冠军奖杯的合影——他儿子是土生土长的中国人，现在是义乌某小学的校队前锋，随他，踢前锋,速度特别快。
“遗憾吗？当年差一点就能踢上职业联赛。”我问他。 他笑着摆摆手，给我倒了一杯啤酒：“以前遗憾过，刚来中国的时候还会做梦梦见自己在马拉卡纳球场进球，后来就不遗憾了，我现在每周踢两场球，带着儿子练球，每年组织大家踢比赛，这不比踢职业开心？职业球员最多踢到30多岁，我现在40岁了还能在球场上跑，还能进球，这就够了啊。”
那天我们聊了很久，阿德里亚诺说他见过太多来中国的巴西人，有做外贸的，有当老师的，有在工厂打工的，大家来自不同的阶层，收入差了几十倍，但只要到了球场上，所有人都是平等的：身家千万的老板会给打工的小伙子传球，刚学球的大学生也敢断外教的球，踢完了大家一起坐下来吃烧烤喝啤酒，没人谈生意，没人谈工作，只聊刚才那个球传得好不好、昨天的巴甲比赛哪队赢了。
我当时就在想，我们现在聊体育，总喜欢用“成功”去定义：踢足球要进国家队，跑马拉松要跑进3小时，打篮球要能扣篮，好像达不到这些标准，你的热爱就不值钱一样，但baxi的这些普通踢球的人告诉我们：热爱从来不需要用成绩来证明，你不用踢得有多好，不用拿多少奖，只要你站在球场上的时候是开心的，只要你跑完90分钟之后觉得一身轻松,那你的热爱就有意义。
我身边有很多朋友，年轻的时候都喜欢踢球，上班之后就慢慢放弃了，说“太忙了”“跑不动了”“踢得太菜不好意思上场”，我之前也是这样，直到上次跟着阿德里亚诺踢了一场友谊赛，队里有个50多岁的中国大叔，跑两步就喘，停球能停出三米远，但每次拿到球都特别认真地往前带，被断了也不生气，笑呵呵地说“再来再来”，那场比赛我们输了三个球，大叔散场的时候比赢了还开心，说“好久没跑这么爽了”，你看，哪有什么“配不配”，只要你想踢,什么时候都不晚。
从baxi足球看我们的足球发展：缺的从来不是天才，是让普通人敢踢球的氛围
聊到最后难免绕到我们自己的足球发展上，我问卢卡斯，你觉得中国足球什么时候能赶上巴西？他想了半天，说：“等你们小区楼下的空地，踢球的人比跳广场舞的人多的时候，应该就差不多了。”
这话听起来有点扎心，但确实是实话，我今年春天带我7岁的侄子去家附近的广场踢球，他刚跑了十分钟就摔了一跤，膝盖擦破了点皮，我嫂子赶过来第一反应就是把球没收了，说“以后不许踢了，耽误学习还容易受伤”，我在旁边劝了半天也没用，我嫂子说“踢足球能有什么出息，考个好大学才是正经事”。
我太懂这种感受了，我们这代人小时候，大多都有过上课偷偷把足球塞在书桌里、放学想去踢球被家长抓回家写作业的经历，好不容易长大了想踢个球，家附近的球场要么被改成了停车场，要么收费贵得离谱，好不容易找到个免费的场地，还得跟跳广场舞的阿姨抢地盘，我们总说国足不行，缺好苗子缺好教练，其实我们缺的根本不是天才，是让普通人敢踢球、能踢球的氛围。
卢卡斯说，在巴西，小孩放学了去踢球，爸妈不会觉得是不务正业，会觉得是正常的课外活动，学校里也有各种各样的足球比赛，哪怕你学习不好，只要球踢得好，照样能得到老师同学的尊重，但在我们这里，踢球好像变成了“学习不好的孩子才去做的事”，是不务正业的代表，家长不愿意让孩子踢，学校怕担责任不敢组织比赛，上班的人没时间没场地踢，这样的氛围下，就算有10个罗纳尔多,可能早就被家长按在家里写作业了。
这也是我最想表达的一个观点：足球发展从来不是靠砸钱搞几个豪门俱乐部、归化几个球员就能搞起来的，它的根基永远是普通人的参与，什么时候我们的家长愿意让孩子放学了去球场上跑两个小时，什么时候我们的小区周围一公里内就能找到免费的踢球的地方，什么时候上班族下班了不用提前一周约场地就能凑齐人踢一场野球，什么时候我们聊起足球，第一反应不是“国足踢得真烂”，而是“昨天我踢了场球特别开心”,我们的足球才算是真的好起来了。
上个月卡塔尔世界杯巴西输给克罗地亚的时候，我和卢卡斯还有一群球友在大排档看球，卢卡斯喝着啤酒哭了，哭到肩膀都在抖，我们一群人都不知道怎么劝他，结果第二天晚上，他还是准时出现在了棠下的野球场上，还是穿那件洗得发白的大罗球衣，还是那个盘带起来像装了弹簧的样子，赛后还是主动去给大家买冰可乐,好像昨天哭的人不是他一样。
我问他不难过吗？他笑着说：“难过啊，但是足球不就是这样吗？赢了就庆祝，输了就下次再来，总不能输了就不踢了对吧？你看我今天还进了两个球，比世界杯进球还开心。”
那天风一吹，我突然就懂了baxi足球为什么能这么多年一直站在世界足坛的顶端，不是因为他们有多少天才，是因为他们对足球的热爱早就刻进了骨子里，这种热爱和成绩无关，和收入无关，和国籍无关，是每个普通人都能拥有的东西：只要你愿意跑起来，愿意为一个进球欢呼，愿意在输了之后笑着说再来，你就已经摸到了体育最本真的意义，毕竟，我们热爱足球，从来不是为了赢，是为了那些在球场上跑起来的、风从耳边吹过的时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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