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刷到颜强这条微博的时候,我正蹲在小区楼下的快递站取件,脚边三个穿校服的小男孩正围着一个踩扁的矿泉水瓶踢得满头大汗,保安大叔举着警棍在旁边喊了三遍“别踢了砸着人家快递赔得起吗”,孩子们才恋恋不舍地抱着书包往小区门口走,走在最后那个穿10号梅西球衣的小孩,还一步三回头地瞟着那个滚到快递堆边的矿泉水瓶,我掏出手机再看颜强微博里写的那句话:“很多人骂中国足球的时候义愤填膺,转头就会为了多占一个停车位,反对小区建社区球场,我们的体育从来不是输在顶层的职业联赛,是输在离普通人100米的生活里”,突然就鼻子一酸。
作为一个跑了8年体育线的记者,这些年我见过太多这种拧巴到荒谬的现实,我们一边在奥运会拿金牌拿到手软,一边吐槽年轻人的体质一代不如一代;一边把中超的转播费卖出百亿天价,一边连给孩子踢球的半块场地都找不到;一边喊着“体育要从娃娃抓起”,一边把“爱运动”和“不务正业”划上等号,颜强这条微博戳中的,恰恰是中国体育最讳莫如深的痛点:我们从来都把体育当成了“少数人的事业”,却忘了运动本应该是每个普通人的权利。
我见过最拧巴的体育现实:一边骂国足菜,一边把孩子的球场占了停汽车
去年秋天我带我姐家的孩子去报足球兴趣班,绕着我们家周边3公里找了一圈,只找到一片对外开放的足球场——说是足球场,其实就是原来的社区活动场地拆了一半改停车场,剩下的半块划了线当五人制球场,草皮掉了一半,边线都磨得看不清,预约价是280块钱一小时,周末还要涨50,我姐当场就皱了眉:“一节课俩小时就500多,再加上买装备报班,一个月得花小三千,普通家庭哪扛得住?”最后孩子哭了半天,还是抱了个篮球回家,说反正楼下小区空地就能拍,不用花钱。
后来我查了第七次全国体育场地普查的数据,咱们国家人均体育场地面积只有2.41平方米,其中足球场地一共才10.53万块,平均每1.4万人才有一块足球场,而且这其中超过60%的场地都在学校和企事业单位里,压根不对外开放,颜强在微博里还贴过一个他统计的数据:荷兰人均足球场地面积是0.5平方米,咱们是0.03平方米,差了快17倍,我去年去一个县级市的中学采访,那个中学刚建了新校区,塑胶跑道和天然草皮的足球场修得特别漂亮,我问校长平时学生能不能踢球,校长头摇得像拨浪鼓:“哪敢让他们踢啊,摔着碰着家长来学校闹谁负责?再说草皮养护一年要十几万,踩坏了修不起,除了运动会平时都锁着。”
我当时看着那个绿油油空荡荡的足球场,突然就想起前段时间骂国足输给越南的时候,我朋友圈里好多人义愤填膺地说“中国14亿人怎么就找不出11个会踢球的”,可是你仔细想想:14亿人里,有多少孩子小时候有机会免费接触足球?有多少人下班了想踢场球,能不用提前三天预约、不用花几百块场地费?我们把能踢球的场地要么锁在学校里,要么改成了停车场、广场舞场地,甚至是荒废的空地,然后转头去骂职业球员踢得差,这难道不是最荒谬的事吗?
我之前在知乎上看到一个网友的评论特别扎心:“我小时候特别爱踢球,家附近的工地上有片空草地,我们天天去踢,后来工地建了商品房,我们去学校操场踢,保安不让进,我们就去马路边踢,我妈怕我被车撞,把我足球扔了,现在我30岁了,还是爱足球,可是我连个踢球的地方都没有,等我有了孩子,我难道也让他踢矿泉水瓶吗?”颜强在微博里回复这个评论说:“当踢球变成了需要‘拼家底、找关系’的奢侈爱好,我们的足球就已经输在起跑线了。”
别把“体育”焊死在“特长生”的赛道里,运动本来是每个人的生活选项
去年我采访过一个济南的高二学生,叫小宇,篮球打得特别好,初中的时候就拿过山东省中学生篮球赛的MVP,教练说他好好练两年,大概率能走CUBA的特招,以后哪怕不打职业,也能去个好大学,可是他爸妈死活不同意,说“打篮球能当饭吃吗?考个985比什么都强”,硬生生把他的篮球收了,每天放学就关在家里刷题,今年过年我再见到他,原来185的个子瘦得像竹竿,现在胖了快30斤,体检已经查出来高血压和脂肪肝,他说现在爬个三楼都喘,早就不碰球了。
这其实是很多中国家长对体育的固有印象:要么就是走职业当运动员,吃青春饭,退役了就没人管;要么就是当体育特长生,为了高考加几分,除此之外,爱运动就是不务正业,耽误学习,我身边好多朋友的孩子,周末的日程排得满满当当,奥数、英语、钢琴、书法,唯独没有运动的时间,家长挂在嘴边的话就是“有那个时间跑跳,不如多做两套卷子”。
颜强在微博里说过一段话我特别认同:“我们的体育教育从根上就走偏了,我们总想着培养顶尖运动员拿金牌,总想着把体育变成升学的加分项,却从来没告诉过孩子,体育的本质是让你有个健康的身体,有个释放压力的渠道,有个能陪伴你一辈子的爱好。”我之前认识一个做互联网的程序员,996了三年,焦虑到整晚整晚失眠,去看心理医生,医生没给他开抗焦虑的药,就让他每天下班跑半个小时步,他坚持了半年,失眠好了,脂肪肝也没了,他说“之前总觉得运动是浪费时间,现在才知道,每天花半个小时运动,是我一天里最赚的时间”。
你看,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特长生赛道”,它是每个人都能拥有的生活方式,我们不需要每个人都成为奥运冠军,也不需要每个人都去走职业体育的路,但是我们至少应该让孩子小时候有机会接触不同的运动,找到自己喜欢的项目;让上班族下班了有地方跑跑步、打打球,释放工作的压力;让老年人退休了有地方跳广场舞、打乒乓球,有个健康的身体,现在很多人一提到体育,就想到拿金牌、冲成绩,其实这是对体育最大的误解,金牌再多,也不如每个普通人都能拥有运动的快乐来得重要。
我在英国见过的社区体育,给了我最大的冲击:原来运动真的不用“拼家底”
前几年我去伦敦出差,住在东区一个普通的居民区,楼下就有两块免费开放的五人制足球场,还有几片羽毛球场和乒乓球台,每天放学之后,全是附近的小孩在那踢球,有社区的志愿者当教练,不用花一分钱,甚至连球鞋球衣都是社区居民捐赠的,穷人家的孩子只要想踢,随时都能加入,我还见过一个60多岁的老头,每周三都准时来和年轻人踢全场,他说他从7岁就在这个球场踢球,踢了50多年,这个球场从来没关过,也从来没收过费。
颜强之前在英国生活过很多年,他在微博里也说过,英超之所以能成为世界上最火的联赛,不是因为他们的顶级球员有多厉害,是因为他们背后有几万块免费开放的社区球场,有几十万的业余球员,每个小孩小时候都有机会免费踢球,只要你有天赋,就能被球探发现,根本不需要花很多钱去报兴趣班、走关系,对比我们这边,现在很多足球兴趣班一年收费好几万,普通工薪家庭根本承担不起,很多有天赋的小孩,连接触足球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挡在了门槛外面。
之前还有个新闻让我特别难受:重庆一个小男孩在社区的公共球场踢球,不小心把球踢到了路过的老太太身上,老太太骨折了,家长赔了8万多,事情发生之后,那个球场就挂了个牌子“禁止踢球,后果自负”,你看,我们不仅没给孩子提供踢球的场地,连他们仅有的一点踢球的空间,都要被各种“怕担责”的理由收走,颜强在微博里评论这个新闻的时候说:“我们总在问为什么中国出不了梅西,可是梅西小时候要是在我们这,可能连踢球的地方都没有,早就被家长喊回家写作业了。”
其实我们和体育强国的差距,从来都不是奥运会少拿了几块金牌,也不是职业联赛的水平不够高,而是我们离普通人100米的生活里,有没有足够的免费运动场地,有没有包容的运动氛围,有没有让每个普通人想运动的时候,都能找到地方、花不起钱也能参与。
想要中国体育好,先把“普通人的运动权”还给大家
这两年我也看到了很多好的变化:杭州有个社区把闲置的绿化带改成了3块五人制足球场,还有羽毛球场和乒乓球台,免费对居民开放,现在每天晚上都爆满,之前为了跳广场舞占马路吵架的阿姨们,现在都组队去打羽毛球,小区的矛盾都少了很多;深圳已经全面推行学校操场周末免费对外开放,只要登记身份证就能进,很多家长周末带着孩子去踢球跑步,学校买了公共责任险,也不用担心出现安全问题担责任;还有很多城市的江边、路边都建了免费的健身步道,不用再跑到马路上和汽车抢路。
你看,解决问题的方法从来都有,就看愿不愿意去做,不要总说“没有场地”“怕担责任”,这些都是借口,颜强在微博里说过一句话我特别认同:“判断一个国家的体育好不好,不要看它奥运会拿了多少金牌,也不要看它的顶级联赛有多火,就看普通人下班之后,想踢个球能不能找到免费的场地,想跑步不用在大马路上吸尾气,老人小孩出来运动,不用担心被车撞、被人赶。”
那天我看完颜强的那条微博,转身就去小区物业提了个建议:我们小区门口有片闲置了快两年的空地,原来准备建停车场,现在能不能改个小的五人制球场,再放几个乒乓球台,给小区的孩子和居民用,现在已经有100多户业主签字同意了,物业说正在走审批流程,大概率今年就能建好,我想起那天踢矿泉水瓶的三个小男孩,等球场建好了,他们终于不用再躲着保安踢瓶子了,可以痛痛快快地踢真正的足球。
其实我们每个人都可以为中国体育做点什么:不用你去捐款建球场,不用你去当志愿者,只要下次小区投票建社区球场的时候,你别因为怕吵就投反对票;下次孩子说想去踢球的时候,你别因为怕耽误学习就拒绝;下次看到有人在公共场地运动的时候,你别上去赶他们走,当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体育不是少数人的事,是我们每个人的权利,我们的体育才会真的好,我们的孩子才不用再踢矿泉水瓶,我们才不用一边骂国足不行,一边连个踢球的地方都找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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