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去大连湾出差,晚上七点多打车去当地的体育公园,司机师傅一听我要去看球,方向盘一打就乐了:“赶巧了,今晚上是宋家村对拉树房的半决赛,那俩村的队踢了十好几年冤家,今天指定好看。”车刚开到公园门口,我就听见里面的欢呼声裹着烤鱿鱼的香味飘出来,场边坐满了搬着小马扎的大爷大妈,穿校服的小孩举着烤肠在人群里钻,场上光着膀子跑的球员,有留着络腮胡的渔民,有胳膊上印着纹身的卡车司机,还有戴着眼镜的小学老师——这就是大连湾踢了40多年的“村超”,没有商业赞助,没有职业球员,却是刻在几万人骨子里的生活日常。
大连湾的“球瘾”,刻在海蛎子味的基因里
要问大连湾人有多爱踢球,今年58岁的王庆国大叔最有发言权,他年轻的时候是大连湾渔业公司的船员,出海一次半个月,船一靠岸第一件事不是回家吃饭,是先找老队友问“最近有没有比赛”。 “80年代那会哪有正经球场啊,我们就在晒渔网的空地上踢,球门是用插渔网的木头桩子搭的,球是几块钱一个的橡皮球,踢破了补三层胶皮接着踢。”王大叔说,最早的村际比赛是1982年几个村的年轻人凑起来搞的,那时候赢球的奖品根本没有奖金,就是十斤刚捞上来的带鱼,或者几箱橘子汽水,“1987年第一届‘渔民杯’决赛,我踢前锋,最后一分钟顶了个头球绝杀,队里奖了我二斤虾爬子,我拿回家给我奶吃,她乐的合不拢嘴,说我踢球比打鱼有出息。” 我在球场边还碰到了开五金店的李鹏,32岁的他是李家村队的边后卫,只要周末有比赛,他准会提前半小时把店门锁上,老婆带着7岁的儿子坐场边给他加油。“我爸当年就是李家村队的主力,我小时候就天天跟着我爸来球场玩,现在我儿子也在U12少年队练球,我们家三代人都踢大连湾的联赛。”李鹏说,他店里的墙上还挂着他爸当年穿的17号队服,洗得发白了,背后印的“李家村”三个字还清清楚楚。 有人说大连湾人爱踢球是因为大连是足球城,可我觉得不是,这份热爱本来就是从日子里长出来的,以前渔民出海风险高,大家都知道要把身体练结实,踢球比喝酒打牌健康,还能凝聚村子里的人心;后来大家的日子越来越好,开饭店的、跑运输的、办工厂的,不管平时忙成啥样,到了比赛日都能放下手里的活来凑这个热闹,现在大连湾13个行政村,村村都有自己的足球队,还有专门的老年组(50岁以上)、女子组、U8到U16的少年梯队,连附近工厂的工人、学校的老师都主动组队参赛,一年下来要踢两百多场比赛,比很多职业联赛的密度还高。 我始终觉得,最好的热爱从来都不是刻意培养出来的,是像大连湾这样,你从小看着爸爸叔叔在场上踢球,放学了就蹲在场边捡球,长大了自然就会穿上球衣站到场上,这份刻在海蛎子味里的基因,比多少青训营都管用。
不是职业足球的“输血站”,是普通人的快乐自留地
很多人聊起大连湾的足球,第一反应都是“哦,那是国脚的摇篮”,毕竟李学鹏、于汉超这些国字号球员都是从大连湾走出去的,过去40年这里一共走出了十几个国脚、几十个中超中甲球员,可我采访大连湾联赛的组织者周德顺的时候,这个干了30多年基层体育的老教师却摆摆手说:“我们办了42年联赛,从来没把‘输送职业球员’当目标,大家就是图个乐。” 周老师说,以前也有职业俱乐部的青训教练来这边挖苗子,开口就说“你们这里条件好,以后多给我们送点好苗子,我们给你们经费”,结果被几个村的队长直接拒绝了:“我们的孩子踢球首先是自己开心,要是孩子愿意走职业我们肯定支持,但是你不能把我们这当成你的选材基地,凭啥让孩子为了你的成绩踢球?” 去年联赛决赛的那场球我至今印象深刻,宋家村的守门员刘磊是开海鲜运输车的,决赛前一天他拉了一车螃蟹去沈阳,开了12小时的车,早上六点才回到大连,睡了两个小时就直奔球场,上半场他连扑三个单刀,手上旧伤复发缠上绷带接着踢,点球大战又扑出了对方的关键一球,帮宋家村拿了冠军,赛后全队去他开的海鲜馆吃饭,他直接免了两千多的单,自己喝得满脸通红:“我这辈子肯定踢不上职业,我也不想踢,但是在大连湾,我就是宋家村的‘门神’,走在路上大家都认识我,这比啥都强。” 我见过太多地方搞草根体育,一上来就喊着“要对接职业体系”“要打造商业化IP”,恨不能办两年比赛就踢出个世界冠军,可到最后钱花了不少,老百姓反而不愿意参与了,其实草根体育的核心从来就不是“高大上”,是“接地气”,是给普通人一个释放压力、找到归属感的地方,就像大连湾的球员,踢完球脱了球衣,该打鱼的打鱼,该修车的修车,该看店的看店,但是穿上球衣站在球场上,他们就是自己的英雄,这种快乐是多少奖金都换不来的。 我一直觉得,把草根体育当成职业足球的“供血池”,本身就是一种功利化的误解,体育的意义首先是服务于普通人的生活,其次才是出成绩拿冠军,大连湾的足球之所以能坚持40多年,就是因为从来没忘了这个初衷。
当“村超”火遍全国,大连湾早就趟出了草根体育的路
这两年贵州村超火遍了全国,很多人都跑去贵州打卡,可很少有人知道,大连湾的“村超”不仅比贵州早了30多年,还早就形成了一套完全由老百姓主导的成熟体系。 现在大连湾的联赛,规则是各个村的队长坐在一起开会定的:比如成年组比赛每队必须有两个20岁以下的年轻球员上场,就是为了让年轻人多锻炼;踢比赛不准铲球,不准骂裁判,要是有人恶意犯规,直接取消整个村队三年的参赛资格;经费是各个商户凑的,开海鲜馆的捐点海鲜当奖品,开超市的捐点矿泉水,开广告店的免费做横幅,街道只负责提供场地,啥都不管,连比赛的裁判都是本地的体育老师、考了裁判证的球迷主动过来当志愿者。 每年的决赛是大连湾最热闹的时候,比过年赶大集还热闹:场边有扭秧歌的啦啦队,有卖海菜包子、烤鱿鱼、炸串的小摊,附近的老人搬着小马扎能坐一下午,小孩跟着大人起哄,输了球的队也不生气,赢了球的队抱着奖品的整头猪、几箱扇贝、几箱啤酒,全队一起去吃庆功酒,今年五一的时候,大连湾还邀请了贵州村超的球队过来打友谊赛,中场休息的时候贵州的球员唱苗族飞歌,大连湾的大爷大妈扭东北大秧歌,散场之后两边球员坐在一起吃海鲜喝啤酒,贵州的队长说:“我们以为我们村超够热闹了,没想到你们把足球踢成了日子。” 现在很多地方看到村超火了都在跟风,要么砸几十万请专业球员过来踢“表演赛”,要么搞成应付检查的政绩工程,踢个两三场就没下文了,其实大连湾的经验特别简单:别把老百姓当观众,要把老百姓当主人,规则大家定,经费大家凑,奖品都是大家平时喜欢的东西,不用搞那些花里胡哨的形式,大家自然愿意参与,现在大连湾除了足球联赛,还有村BA、海上龙舟赛、冬天的冰上足球赛,全都是老百姓自己提出来要搞的,根本不用街道催,大家的积极性比谁都高。 说白了,草根体育从来不是“办给老百姓看”的,是“办给老百姓玩”的,想明白这个道理,不管在哪都能搞出长长久久的“村超”。
别总问中国足球的出路在哪,答案就在大连湾的灯光球场里
我们天天骂国足,说中国足球没希望,可我每次站在大连湾的球场边,看着那些光着脚追球跑的小孩,看着跑不动了还在场边当守门员的大爷,看着踢完球勾着肩去撸串的球员,我就觉得中国足球的出路根本不在什么天价外教、豪华青训营里,就在这些普通人的热爱里。 上次去大连湾我碰到了10岁的浩浩,他是大连湾U12队的前锋,穿的球衣是他爸爸当年穿过的,洗得发白了,背后的10号数字还清清楚楚,他爸爸是开出租车的,每天收车之后就陪着他练球,我问浩浩以后想不想当职业球员,他啃着烤鱿鱼说:“想啊,但是要是当不上也没关系,我就跟我爸一样,以后带我的儿子来这踢球,也挺好的。” 你看,这才是足球最该有的样子:它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梦想,也不是必须要拿冠军的任务,就是一个普通人可以热爱一辈子的爱好,是可以代代传下去的快乐,我们过去太急功近利了,总想着要快速出成绩,为了踢职业多少家长花几十万给孩子铺路,为了赢球多少球队搞暗箱操作,反而忘了足球本来就是一项普通人的运动,当有更多的地方像大连湾一样,不用花钱就能踢上球,不用请客送礼就能上场,人人都觉得踢球是件开心的事,中国足球自然就好起来了。 那天晚上的球赛九点多才散场,球场上的灯还亮着,几个小孩还在追着球跑,王大叔光着膀子,手里攥着半瓶啤酒,跟队友勾着肩走,嘴里还在吵刚才那个单刀为啥没进,风里带着海水的咸味,混着烧烤的香味,还有小孩的笑声,我站在那突然就明白了:我们找了那么久中国体育的根,其实根本不在奥运会的领奖台上,就在大连湾这样的灯光球场里,就在这些普通人的热爱里。 大连湾的足球从来不是为了培养国脚,但是它给了国脚生长的土壤,更重要的是,它给了几万普通人大半辈子的快乐,给了每个村子拧成一股绳的归属感,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意义,如果每个地方都能有自己的“大连湾足球”,我们何愁没有好的体育氛围,又何愁出不了好的成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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