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去洛杉矶找读体育管理硕士的发小待了三周，出发前我对这座城市的印象还停留在好莱坞红毯、比弗利山庄的豪车，以及朋友圈里刷到的湖人冠军海报，直到我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热风裹着棕榈树的味道扑到脸上，路边每隔几百米就有穿速干衣跑步的行人，滑板少年擦着我的行李箱边缘滑过，嘴里还哼着湖人的应援曲，我才突然反应过来：体育根本不是这座城市的“名片”,是刻在它骨血里的生活本身。
从Crypto.com球馆到街头壁画，体育是代代相传的城市记忆
现在老球迷还是习惯把那座紫色金色的球馆叫斯台普斯，尽管它2021年就改了名字，我到洛杉矶的第一天，发小就拽着我去球馆门口逛，还没走到入口，就被一个穿魔术师约翰逊32号球衣的黑人老哥拦住兜售球衣，老哥叫琼斯，今年62岁，从1980年湖人开启Showtime时代开始，他就在球馆门口卖周边,卖了43年。
“我儿子是快船死忠，刚上大学那年跟我吵了半个月，说我守着湖人的老黄历不肯走，快船才是洛杉矶的未来。”琼斯一边给我翻科比的复古球衣，一边指着不远处举着快船海报的小伙子笑，“前两年快船进西决，我偷偷给他买了伦纳德的签名球衣，他嘴硬说不要，转头就穿去学校炫耀了。”
那天我在球馆旁边的科比壁画前站了很久，来献花的人从早到晚没断过，有穿24号球衣的上班族，有被爸妈抱在怀里的小孩，还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我碰到一个7岁的小女孩，扎着紫色的头绳，把自己画的科比画像放在花堆里，她爸爸告诉我，孩子从来没看过科比打球，但从会说话开始，就跟着他看湖人的比赛，知道“24号是洛杉矶最勇敢的人”。
我之前总觉得，城市的体育记忆是靠奖杯和球星堆出来的，但在洛杉矶我才明白，那些奖杯之所以有温度，是因为每个普通人都把自己的人生故事嵌进去了：琼斯的记忆是1985年湖人夺冠那天，他在球馆门口卖光了所有球衣，和陌生球迷抱着跳了半个小时；小女孩的记忆是每个周末和爸爸坐在沙发上看球，赢了就一起吃冰淇淋；甚至连我这种外来者，站在壁画前看着所有人自发悼念一个离开3年的球员，也会忍不住鼻酸，这才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它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赛事,是把几代人的青春拧在一起的绳子。
不属于职业赛场的角落，才是洛杉矶体育最鲜活的底色
如果说球馆里的欢呼是洛杉矶体育的面子，那街头巷尾的运动场，就是它最接地气的里子，我去威尼斯海滩的街头球场那天，刚好赶上当地的业余联赛，场边围了几百号人，卖热狗的摊子支在球场旁边,加油声比我在国内看CBA的常规赛还响。
我在场边碰到了17岁的华裔男孩阿凯，他是洛杉矶当地一所高中的校队控卫，那天刚带队赢了比赛，脖子上还挂着奖牌，阿凯说他小学的时候特别胖，刚移民过来的时候英语不好，总被同学欺负，直到爸爸带他来威尼斯海滩打球：“这里没人管你是不是华裔，是不是英语说不利索，你投进个三分，所有人都会给你欢呼，你打不好，也有人愿意蹲下来教你怎么运球。”现在的阿凯已经拿了洛杉矶高中联赛分区的MVP，口袋里揣着UCLA的预录取offer，他说以后想打NCAA，哪怕进不了NBA，也要回社区教华人小孩打球：“我小时候以为只有读书才能被人认可，现在才知道，篮球能给我的自信，比考10个A还多。”
第二周我跟着发小去看洛杉矶马拉松，给他们学校的志愿者团队帮忙，那天我印象最深的不是跑第一名的职业选手，是58岁的贾森，他双腿装着碳纤维假肢，跑完全程用了6小时17分钟，是倒数第二个冲线的选手，贾森以前是海军陆战队的士兵，在阿富汗执行任务的时候被炸断了腿，回国之后消沉了好几年，直到朋友拉他来跑洛杉矶马拉松：“我第一次跑的时候走了8个小时，路边的人没一个笑话我，所有人都在喊我的名字，给我递水递能量胶，那是我受伤之后第一次觉得，我还是个‘正常人’。”现在贾森已经连续跑了8年洛杉矶马拉松，还组建了一个残疾人跑团,带着二十多个和他一样的人跑遍了美国的马拉松赛事。
那天在马拉松的终点，我还看到了八十多岁的老比尔，他跑了最后一名，冲线的时候全场的欢呼声比给第一名的还大，旁边的观众自发陪着他跑完了最后一百米，有个小姑娘把自己的玩偶塞到他手里，说“爷爷你是最棒的”，我之前总觉得体育的核心是“更快更高更强”，但在洛杉矶我突然懂了，体育的本质其实是“包容”：你不需要有顶级的天赋，不需要拿冠军，只要你愿意站在赛道上，愿意拿起球拍，你就值得所有的掌声，我们国内现在很多城市总在喊“打造体育之都”，花大价钱办顶级赛事，建专业场馆，却很少有人愿意给普通人多修几个免费的篮球场，多组织几场不需要门槛的业余比赛,这其实是把体育的本质搞反了。
撕裂又融合，体育是这座城市最好的粘合剂
洛杉矶是个撕裂感很强的城市：比弗利山庄的富豪住着几千万美元的豪宅，十几公里外的贫民窟里，小孩连买篮球的钱都没有；白人、黑人、拉丁裔、亚裔各有各的聚居区，文化差异有时候大得像两个国家，但只要站在球场里,所有的隔阂好像都不存在了。
去年女篮世界杯中国女篮打美国队那场，我在唐人街的一个华人酒吧看球，整个酒吧挤得满满当当，全是来给中国女篮加油的华人，还有几个住在附近的美国球迷也凑过来，跟着我们一起喊“中国队加油”，最后中国女篮拿了亚军，我们举着国旗在酒吧门口合影，几个路过的老美特意跑过来跟我们碰杯，说“你们的姑娘打得太硬了，值得所有的尊重”，那天我突然觉得，体育真的是全世界最好的通用语言，你不需要会说对方的语言，不需要了解对方的文化，一个进球的欢呼，一个击掌,就什么都懂了。
我发小现在在洛杉矶的华人社区做青少年篮球培训，他说之前很多华人家长觉得“打球耽误学习”，宁愿送孩子去上十个补习班，也不愿意让他们打一小时篮球，现在越来越多的家长主动把孩子送过来：“有个妈妈跟我说，之前她儿子特别内向，在学校被欺负了也不敢说，打了半年篮球，现在敢主动跟老师提问，上次学校运动会还拿了跑步的奖牌。”发小的培训班里还有不少其他族裔的小孩，家长们送孩子过来的时候总说，“跟不同的孩子一起打球，比上十节文化课都有用”。
这其实就是洛杉矶体育最珍贵的地方：它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狂欢，是把不同肤色、不同阶层、不同年龄的人拧在一起的纽带，你可能是身家亿万的富豪，也可能是靠打零工过日子的普通人，你可能是土生土长的洛杉矶人，也可能是刚移民过来的外国人，只要你站在同一个球场里，支持同一支球队，你们就是朋友，没有什么矛盾是一场球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打两场。
后科比时代的洛杉矶，体育永远有新的故事
很多人说，科比走了之后，洛杉矶的体育就没了灵魂，总活在过去的荣光里，但我在洛杉矶待了三周才发现，这座城市的体育永远在生长,永远有新的故事在发生。
现在湖人的球迷里，最火的球星不是詹姆斯，是落选秀出身的里夫斯，我在球馆门口碰到好多穿里夫斯15号球衣的小孩，他们说里夫斯是他们的新偶像：“他刚进联盟的时候没人看好他，连合同都是双向的，现在他能跟詹姆斯一起打球，能投绝杀球，这说明普通人也能做到了不起的事。”琼斯跟我说，现在他卖得最好的球衣就是里夫斯的，很多家长专门过来买给小孩，说要让孩子学学“普通人的逆袭”。
阿凯现在已经开始跟着发小的培训班上课，帮着教更小的孩子打球，他说自己的目标是成为第一个洛杉矶本土的华裔NBA球员：“以前大家觉得华裔打不好篮球，我偏要证明给他们看，我们也能站在最高的球场上。”贾森的跑团现在已经有四十多个人了，他们今年打算来中国跑北京马拉松，说要看看中国的长城,尝尝北京的烤鸭。
我临走的前一天，琼斯专门给我送了一件签了名的湖人球衣，上面有他的签名，有阿凯的签名，还有贾森的签名，现在这件球衣挂在我家的书房里，每次看到它，我都会想起洛杉矶30度的热风，威尼斯海滩的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马拉松终点所有人的欢呼声，我之前总觉得体育就是比赛，就是输赢，就是屏幕里的球星和奖杯，但在洛杉矶我才明白：体育其实是你下班之后去球场投两个篮的放松，是你和爸爸一起看球的回忆，是你跑不动的时候陌生人给你的一瓶水，是你支持的球队输球之后和朋友一起骂教练,赢球之后一起喝酒庆祝的瞬间。
我们总说要发展体育产业，要打造体育文化，其实根本不需要那么多宏大的叙事，多修几个免费的球场，多办几场不需要门槛的业余比赛，让每个小孩都能随便找到打球的地方，让每个普通人都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这就是最好的体育文化，而洛杉矶最值得我们学习的，从来不是它有多少支冠军球队，多少个顶级球星，而是它把体育真正变成了每个普通人生活的一部分,变成了人和人之间最温暖的连接。
毕竟，体育的本质,从来都是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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