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去南通崇川区的一个社区足球场拍少儿足球的素材,老远就看见一个1米85的大个子蹲在地上,后背的T恤被汗浸出一大片深色的印子,正给脚边一个穿10号球衣的小男孩系松开的鞋带,男孩举着半瓶冰矿泉水往他后颈上浇,他被冰得一缩脖子,抬手揉了揉男孩的头发,语气凶巴巴却带着笑:“小屁孩再闹今天加练20组颠球。”周围的小孩都哄笑起来,喊他“朱指导”,我这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个晒得皮肤黝黑、裤腿上还沾着草屑的人,就是当年和武磊、吕文君并称“文武峥嵘”的前中超球员朱峥嵘。
我从2013年上海东亚刚冲超的时候就关注这支队伍,对朱峥嵘的印象格外深:他是当时东亚阵中少见的高中锋,却长了一双比边锋还灵活的脚,总是坐在替补席的最前面,只要教练一招手,立刻就能蹦起来热身,上场10分钟就能制造威胁,一晃10年过去,当年的“东亚三子”里,武磊成了国足核心,吕文君还是上海海港的主力,只有朱峥嵘,走了一条和两位兄弟完全不同的路,而这条路,反倒让我看到了中国足球最踏实的那部分底色。
“崇明一期”的异类:高个子里藏着最细的脚法
1998年徐根宝在崇明岛建基地的时候,10岁的朱峥嵘是第一批被选进去的孩子,他比同年龄段的孩子高出整整一头,根宝一开始拍板让他练中锋,就练头球和抢点,可练了没半年,根宝就发现这个孩子“不对劲”:别的高个子队员拿球就想着往前冲、往天上跳,只有朱峥嵘,拿到球第一反应是扣一下、晃一下,经常把上来防守的小队员晃得摔个跟头,脚法细得根本不像个中锋。
2007年中乙联赛冲甲关键战,东亚对阵安徽九方,踢到87分钟还是0:0,当时武磊被对方两个后卫死死盯防,根本拿不到球,根宝大手一挥把朱峥嵘换了上去,上场才3分钟,他在中圈附近拿球,一个马赛回旋过了对方两个后腰,紧接着一脚贴地直塞直接穿透了对方整条防线,武磊插上去单刀破门,东亚就靠着这粒进球1:0赢下比赛,成功冲上中甲,赛后更衣室里,吕文君抱着整瓶矿泉水往朱峥嵘头上浇,喊“你这脚法比武磊还妖”,根宝拍着他的肩膀笑,说“我没看错你,你是个能当‘奇兵’的料子”。
后来东亚冲上中超,“文武峥嵘”的名号响彻上海足坛,但朱峥嵘始终是队里的“替补常客”,当时有记者替他抱不平,问他“你能力不差,总当替补不觉得委屈吗”,他挠挠头说:“有啥委屈的?武磊的跑位国内没人比得过,吕文君的拼劲能顶半条后防线,我上去就是给他们打辅助的,球队能赢球就行,谁当主角不重要。”
我一直觉得,现在很多人对职业球员的误解太深,总觉得他们都想着当主角、赚大钱,但朱峥嵘这批崇明岛出来的孩子,身上带着老派球员特有的“轴”:比起聚光灯下的掌声,他们更在意更衣室里队友的拥抱,更在意看台上球迷喊出的那句“东亚加油”,不是他们没有野心,是他们从根宝那里学到的第一课就是:足球是11个人的运动,没有人能靠自己赢下比赛。
漂泊3年:从申花弃子到南通冲超的“隐形功臣”
2017年,29岁的朱峥嵘离开了效力17年的东亚(后来的上港),转会到上海申花,原本以为能在申花获得更多出场机会,可当时申花的锋线位置全被外援占着,他整个赛季只出场了3次,加起来不到100分钟,半个赛季之后就被租借到了中甲的梅州客家。
那段时间是他职业生涯最低谷的时候,我当时在梅州的客场见过他一次,他住的宿舍就是球队租的居民楼,面积不大,桌子上堆着蛋白粉和伤药,墙上还贴着当年东亚冲超的合影,他说刚去梅州的时候,语言不通,气候也不适应,身上还有旧伤,有时候晚上疼得睡不着,就翻手机里根宝基地的老视频看,但就算是这样,他也从来没敷衍过一场比赛。
2018年梅州客场打新疆天山雪豹,当时气温零下3度,还刮着大风,朱峥嵘赛前发烧到38度5,教练让他留在酒店休息,他摇摇头说:“队里两个前锋都伤了,我不上就没人能顶了。”那场球他踢了80分钟,下半场争顶的时候被对方后卫撞得流了鼻血,他随便抹了一把就继续跑,最后在伤停补时阶段顶进了一个头球,帮梅州1:1拿了宝贵的1分,赛后他刚走进更衣室就晕了过去,队医掐了好半天人中才醒,醒过来第一句话是“球进了吧?我们拿分了吧?”
2019年他转会到南通支云,当时南通只是中甲中下游的队伍,目标就是保级,他去了之后直接被任命为队长,那两年他膝盖的半月板磨损得特别厉害,有时候踢完一场球,膝盖肿得像个馒头,连楼梯都下不去,2021年中甲最后一轮,南通只要赢下陕西长安竞技就能冲超,他赛前打了封闭上场,第72分钟争顶的时候被对方后卫撞在膝盖上,当时疼得站都站不起来,队医要抬他下场,他摆摆手咬着牙又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地坚持踢完了全场,最终南通3:1赢下比赛,成功冲进中超,队友们把他抬起来抛向空中的时候,他的球衣已经被眼泪和汗水泡得全湿了。
后来他和我聊起那场球,说:“我这辈子没拿过什么顶级联赛的冠军,也没进过国家队,但是能带着一支小球队从中甲冲到中超,那种满足感,比我当年在中超进倒钩的时候还强。”你看,我们总说中国球员没有荣誉感,可其实在那些你看不见的中甲、中乙赛场上,有无数个朱峥嵘这样的球员,拿着不高的薪水,忍着满身的伤病,就为了帮自己的球队多拿一分,多进一步,他们对足球的热爱,一点都不比那些顶级球星少。
退役不退场:他要给普通孩子搭一座“足球桥”
2022年,34岁的朱峥嵘正式宣布退役,当时有不少职业队找他当助理教练,还有足球平台找他当解说,一年的收入不比他踢职业的时候少,但他都拒绝了,转头在南通注册了自己的青训俱乐部“峥嵘足球”,专门教6到12岁的小孩子踢球。
我问过他为什么放着轻松的钱不赚,非要来搞青训,他给我讲了个故事:他小时候家在上海郊区,家里条件不好,踢足球的鞋都是穿表哥剩下的,破了就补补接着穿,要不是徐根宝指导去他学校选苗子,免了他所有的学费和生活费,他根本不可能踢上职业足球。“我当年是被根宝指导拉了一把才有今天的,现在我也想当那个拉孩子一把的人。”
他的青训俱乐部是南通出了名的“良心价”,一年学费才6800块,比当地很多商业青训便宜一半还多,要是家里条件困难的孩子,还能申请减免学费,甚至全免,去年他去当地的一所小学选苗子,看上了一个叫浩浩的10岁男孩,孩子速度快,球感也好,就是家里条件不好:爸爸是外卖员,妈妈是保洁,每个月赚的钱除了房租和生活费,根本剩不下多少,更别说交钱学踢球了,朱峥嵘知道之后,当场就说“所有费用全免,球鞋球衣我来给买”,每天训练完还单独给浩浩加练半小时控球,去年年底南通举办U10少儿足球联赛,浩浩拿了最佳射手,他爸爸特意骑着电动车跑了20多公里,给朱峥嵘送了一面锦旗,上面写着“育人育德,球如其人”,朱峥嵘说那是他退役之后收到的最珍贵的礼物。
去年夏天南通连续高温,原来合作的训练场租金涨了,他怕孩子们没地方踢球,自己掏了26万,把家附近一个荒废了很久的社区足球场翻修了:铺了新的人工草皮,装了照明灯,还在旁边建了个小休息区,不光他的学员能踢,周围的居民晚上下班了也能免费进去踢,他说:“我搞青训不是为了赚大钱,我也不指望每个孩子都能踢上职业,就算他们将来踢不出来,有个好身体,有个能一直热爱的爱好,也比天天在家抱着手机刷短视频强。”
现在很多人说中国足球不行,青训是最大的短板,可青训的短板到底在哪?我觉得不是缺好的苗子,是缺愿意沉下心来在基层教孩子的好教练,很多职业球员退役之后,要么往职业队的管理层钻,要么去做直播带货赚快钱,谁都知道搞青训苦,投入大,回本慢,可能熬十年都出不了一个职业球员,可朱峥嵘偏偏选了这条最难走的路,他说他给自己定了个10年目标,就是能从自己的学员里走出一两个能踢上中超的孩子,要是能有进国家队的,那就更好了,“就算没有也没关系,至少我给这些孩子的童年,留下了点和足球有关的快乐回忆。”
慢行者的光:中国足球不需要那么多“急功近利”
那天我在球场待了一下午,看朱峥嵘带着一群小孩跑圈、练传接球,他嗓门大,喊得嗓子都哑了,还时不时蹲下来给孩子纠正动作,裤腿上沾的全是草屑和泥点,休息的时候小孩们围着他坐,听他讲当年和武磊一起在崇明岛训练的故事,他说“我当年颠球颠不好,被根宝指导罚过三天不准吃红烧肉”,小孩们都笑得前仰后合。
我问他会不会羡慕武磊现在的成绩,他摇摇头说:“有啥好羡慕的?每个人的路不一样,他在前面为国争光,我在后面给孩子们铺路,我们都是在为中国足球做事,没有高低之分。”他说现在最烦的就是遇到一些家长,送孩子来练了半年球,就问“我家孩子什么时候能进职业队,什么时候能赚大钱”,每次遇到这种家长他都要劝半天:“足球是个慢功夫,你得熬,可能练十年都不一定能踢出来,要是总想着急着出成绩,那还是别让孩子踢了。”
我特别认同他的话,我们现在对中国足球的态度,实在太急了:俱乐部急着砸钱买外援出成绩,球迷急着要求国家队赢下所有比赛,家长急着让孩子练几年就踢上职业赚大钱,可足球从来就不是一项能速成的运动,它需要几十年的基层积淀,需要一代又一代人的铺路,没有捷径可走。
朱峥嵘这样的人,就是中国足球的“慢行者”,他们不抢流量,不赚快钱,默默地在基层扎根,可能他们的光很微弱,但是只要有越来越多这样的慢行者,这些光聚在一起,总能照亮中国足球未来的路,那天我走的时候,刚好赶上孩子们打对抗赛,朱峥嵘站在场边喊得声嘶力竭,夕阳把他和孩子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球场上的笑声传得很远,我突然觉得,中国足球其实没有我们想的那么糟,只要有这些愿意慢慢来的人在,就永远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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