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去北体大的室内田径馆拍青年队训练素材，刚进门就看见个穿明黄色训练服的身影蹲在跑道边，齐肩的短发别在耳后，手里正给面前十来岁的小姑娘系护膝的魔术贴，运动服兜里露出来半块裹着橙黄色糖纸的橘子糖，要不是她身后靠着那根4米多长的碳纤维撑竿，我差点没认出来这是拿过4次亚运会冠军、10次打破亚洲纪录的女子撑竿跳高名将李玲。
那天她刚结束3小时的专项训练，胳膊上还沾着防滑粉，指尖因为常年握竿磨出的茧子清晰可见，给小队员系完护膝她直起身揉了揉腰，笑着跟我打招呼：“你看这帮小孩，总嫌护膝紧不肯好好戴，等摔疼了就知道哭了，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那天我们在场边聊了两个多小时，我印象里那个站在领奖台上举着金牌、站在亚洲纪录公示板前笑的“女王”，原来私底下是个爱揣橘子糖、说话软乎乎、聊起小队员眼睛会发光的“大姐姐”。
从12岁的“竹竿少女”到10破亚洲纪录的“撑竿跳女王”
很多人对李玲的印象，停留在2023年杭州亚运会女子撑竿跳决赛场上，她跳过4米63锁定金牌时，全场观众站起来喊她名字的画面，但很少有人知道，她和撑竿跳的缘分,是从一根半旧的竹竿开始的。
12岁那年李玲在河南老家的业余体校练跳远，教练看她腿长、爆发力强，核心稳定性比同年龄段的孩子好一大截，就问她“要不要试试撑竿跳？跳起来能飞的那种”，那时候整个市体校都没有女子专用的撑竿，教练翻了半天器材室，找出根比她还高半头的旧竹竿，打磨了半天竿头递到她手里，第一次试跳她没掌握平衡，连人带竿摔进沙坑里，嘴里进了好几粒沙子，爬起来吐了两口就笑，跟教练说“原来飞起来的感觉真的不一样，我要练这个”。
李玲的妈妈跟我讲过一件小事，她14岁那年第一次去省队集训，临走前把那根磨得发亮的竹竿塞进行李箱，说这是自己的“启蒙老师”，到了省队之后队里给她发了专业的碳纤维竿，她还是舍不得扔那根竹竿，每次训练完都要擦一遍，直到后来搬宿舍的时候竹竿不小心裂了，她蹲在宿舍门口哭了快半个小时。“那时候我总劝她，女孩子练这个太苦了，天天摔得膝盖青一块紫一块，不如回去读书，她每次都跟我说‘妈我再跳两年，我想跳到奥运会上去’”，李玲妈妈说这话的时候,眼里还闪着泪光。
2013年全国田径冠军赛，李玲跳出4米65打破亚洲纪录，那是她第一次拿到亚洲纪录的头衔，下场之后她第一时间给妈妈打电话，开口第一句话是“妈，我当年拿竹竿跳的时候说要跳去最高的赛场，我现在做到一半了”，从2013年到2024年，11年的时间里她10次打破亚洲纪录，把女子撑竿跳的亚洲天花板从4米65抬到了4米72，拿遍了亚锦赛、亚运会、全运会的金牌，成了当之无愧的“亚洲撑竿跳女王”。
我之前总觉得，能站在项目顶端的运动员，都是天赋异禀的“天选之人”，直到和李玲聊过才知道，哪有什么天选，不过是别人休息的时候她还在跳而已，她的教练跟我说，这么多年队里的训练计划她从来都是超额完成，别人每天跳10次，她最少跳15次，每次落地膝盖磕得青肿，喷点云南白药就接着上，2019年多哈亚锦赛之前，她训练的时候崴了脚，脚踝肿得像馒头，医生让她休息最少半个月，她打了封闭就上了赛场，跳4米72破纪录那次，落地的时候她疼得直抖，还是咬着牙向裁判鞠躬,下来之后直接被队医搀去了医务室。
“很多人说撑竿跳是小众项目，没什么人看，练了也白练，我不这么觉得”，李玲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只要我跳得够高，就能让更多人看见这个项目，就能让更多喜欢跳的小孩有机会拿到专业的竿，不用像我小时候那样拿竹竿练。”我那时候突然明白，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是什么，其实就是这种“明知小众也要做到极致”的倔劲，李玲跳的不只是自己的梦想,也是身后所有中国女子撑竿跳运动员的路。
被骂“浪费天赋”的那三年，她靠橘子糖和日记本熬过来
没有谁的人生是一直顺的，哪怕是10破亚洲纪录的李玲,也有过想把竿子扔了退役的时刻。
2016年里约奥运会，是李玲职业生涯里最痛的一道坎，赛前半个月她训练的时候肩袖拉伤，抬胳膊都疼，队医劝她退赛，她咬着牙说“我准备了四年，就算跳不动也要上去站一站”，结果资格赛三次试跳全部失败，她连决赛都没进去，下场之后她躲在运动员通道的拐角哭，不敢给妈妈打电话，怕家里人担心，回国之后打开微博，满屏都是“占着名额不办事”“浪费国家资源”“这么多年白练了”的评论，那时候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没出门，把用了好几年的撑竿塞到了储物柜最里面，跟教练说“我不想练了”。
“那时候真的觉得撑不下去了，我练了14年，所有人都觉得我能出成绩，结果我在奥运会上连个成绩都没拿回来，我觉得对不起所有人”，李玲说，那段时间她每次路过训练场，看见小队员在跳，都绕着走，怕想起自己失败的样子，后来是带了她十几年的教练找她，给她递了块橘子糖，跟她说“你12岁拿着竹竿摔进沙坑的时候，跟我说你想跳去奥运会，那时候你都不怕，现在怕什么？大不了从头再来”。
那天她吃完那块橘子糖，回去把储物柜里的竿子拿了出来，重新开始训练，2017到2019年那三年，是她职业生涯的低谷期，伤病反复，最好成绩一直停在4米50动不了，网上骂她的声音越来越多，说她“江郎才尽”“早就该退役给年轻人腾位置”，她那时候养成了两个习惯，一个是兜里永远揣着橘子糖，训练累了、摔疼了、被骂得难受了，就掏出来吃一块，另一个是每天训练完写日记，记录自己当天跳的高度，哪怕只比前一天高了1厘米,也要写下来鼓励自己。
我见过她那三年的日记本，封皮已经磨得起毛了，里面写满了碎碎念：“今天跳了4米51，比昨天高1厘米，加油”“今天摔了一跤，膝盖破了，吃块糖就不疼了”“网上有人说我不行，我偏要跳给他们看”，2019年多哈亚锦赛她跳出4米72打破亚洲纪录那天，她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你看，只要不放弃，总能飞到你想去的高度。”
我采访过很多运动员，总喜欢把他们的“高光时刻”放在最前面，却忘了他们的低谷里，都是和我们普通人一样的脆弱和崩溃，李玲从来没在镜头前卖过惨，也从来没提过那三年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但我觉得，她藏在橘子糖里的那些委屈，写在日记本里的那些鼓励，比任何一块金牌都更动人，我们总爱神化运动员的强大，却忘了真正的强大从来不是不会输，而是输了之后，还能咬着牙站起来,接着往前走。
34岁不退役，她想当撑竿跳的“播种人”
杭州亚运会拿完金牌之后，好多人问李玲“你都34岁了，是不是该退役了？”每次她都笑着摇头：“我还没跳够呢，巴黎奥运会我还要去，跳完之后我还要当教练，带更多小孩跳。”
现在的李玲，每天除了自己的训练，还要帮教练带青年队的小队员，队里07年的小队员晓晓，刚练撑竿跳两年，上次测试赛跳了4米1，李玲特意给她买了一整袋橘子糖，说“我第一次跳4米的时候，我妈就给我买了这个糖，现在传给你，以后你跳得比我高了，也要传给你的小队员”，我那天在场边看她给晓晓改动作，怕她落地摔疼，全程蹲在沙坑边扶着，晓晓跳成功之后，她比自己破纪录还开心,抱着晓晓转了好几个圈。
除了带专业队的小队员，李玲周末还会去周边的中小学做公益课，给小朋友们讲撑竿跳的知识，带他们体验跳起来的感觉，她跟我讲过一件小事，上个月去北京郊区的一所小学做公益，有个10岁的小胖子举着手问她“阿姨我这么胖，能练撑竿跳吗？”李玲特意给他找了个最轻的儿童竿，扶着他跳了半米高，小胖子落地之后特别开心，蹦着喊“我真的飞起来了！我以后也要当撑竿跳运动员！”李玲说，那一刻的成就感,比自己拿亚运会金牌还强。
“我小时候练撑竿跳的时候，根本没地方去学，也没人跟我讲这个项目是什么样的，我走了好多弯路，现在我有能力了，就想让更多喜欢这个项目的小孩，能早一点接触到专业的指导，不用像我小时候那样拿竹竿练”，李玲说，她现在的目标，除了要在巴黎奥运会上跳出更好的成绩，还要建一个面向普通孩子的撑竿跳体验营，让更多人知道，撑竿跳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项目，只要你想跳，哪怕没有专业的竿,也能感受到飞起来的快乐。
我一直觉得，运动员的价值从来不是只有金牌，那些把自己拿到的光，再递给后面的人的选择，才是体育最动人的传承，李玲跳了22年撑竿跳，从一个拿着竹竿的12岁小姑娘，到站在亚洲之巅的“撑竿跳女王”，再到现在蹲在沙坑边给小队员系护膝的“李老师”，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座桥，一头连着过去那个摔进沙坑还笑着的自己,一头连着未来那些刚拿起竿子的小孩。
那天我临走的时候，李玲刚做完一组训练，靠在撑竿上擦汗，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脸上，她举着手里的橘子糖跟我晃了晃，笑着说“你看，只要心里有糖，再难的日子也甜。”是啊，这个在撑竿跳上空追了20年风的姑娘，不仅把自己活成了亚洲之巅的光，也给所有喜欢撑竿跳的小孩，照亮了起飞的路，我们总说“体育的意义是什么”，其实就是这样：你在前面跑，后面的人跟着你的脚印走，一代接一代，把热爱传下去，把更高的纪录破下去,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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