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去东莞大朗看U19全国青年篮球联赛，我在场馆门口蹲到了从惠州自驾2小时来的老林，他攥着个印着“宏远必胜”的应援扇，领口还别着他儿子林小宇的13号球员徽章，老林说儿子15岁被选进宏远青年队，这两年他只要是广东境内的比赛，场场都来：“以前他在我们惠州老家是横着走的‘小球王’，去了宏远第一年，哭着给我打电话说教练罚他擦了半个月地板，我当时还心疼，现在看他脱胎换骨的样子，才知道宏远的训练，真的不止是练球。”
作为CBA十一冠王的“人才蓄水池”，宏远青年队这些年始终活在一线队的光环之下：大家都知道胡明轩、徐杰、杜润旺是从这里走出来的国手，知道易建联、周鹏当年也是青年队的“尖子生”，但很少有人真正走进过这个坐落在东莞南城训练基地的小院，看看这群14到19岁的篮球少年,到底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要打球先学做人”，墙面上的标语不是摆设
第一次进宏远青年队训练馆的人，第一眼都会看到正对着大门的墙面上刷的8个大字：“要打球，先学做人”，我之前以为这就是个喊喊的口号，直到听老林讲了林小宇擦地板的故事,才知道这8个字是刻进球队规矩里的。
林小宇刚入队的时候才15岁，身高已经长到1米87，在惠州的初中联赛里拿过得分王，从小到大听的都是夸奖，骨子里带着点少年人的恃才傲物，入队第一次内部对抗赛，他被比他大一岁的后卫杨溢连续断了3个球，最后1分惜败，下场的时候他直接把球衣摔在地上，扭头就回了宿舍。 当天晚上教练曲绍斌没找他谈话，只给他发了条消息：“明天早上6点来训练馆，把所有地板擦一遍，擦半个月。” 老林说那段时间小宇每天给他打电话哭，说自己凭什么要擦地板，别的队友都在训练，只有他在干活，老林去找教练求情，曲绍斌只说了一句话：“他现在连输球的担当都没有，连队友和对手都不尊重，球练得再好有什么用？以后上了一队打总决赛输了，难道也要摔球衣走人？” 擦了12天地板之后，小宇自己去找教练道歉了，他说每天擦地板的时候，就坐在场边看老队员训练，输了球的人从来不会发脾气，都是围成圈互相说“我的我的”，然后加练到最晚，那天之后，小宇再也没闹过脾气，上次打U19半决赛最后时刻传球失误丢了晋级名额，他下场第一件事是给所有队友鞠了一躬，说“对不起大家，这个锅我背”,转头就去录像室复盘到了12点。
现在宏远青年队的规矩，从来都是先抓品行再抓球技：每周二周四晚上必须上2小时文化课，英语、思政各占一半，逃课的直接停训，还要请家长来陪读；队内无论年龄大小，吃饭的时候必须等所有人到齐了才能动筷子，老队员不能欺负新队员，新队员也不用刻意讨好老队员，谁做错事都要受罚；每次出去打比赛，散场的时候队员要主动把替补席的垃圾捡干净，要给来看球的球迷签名，不能摆架子。 我始终觉得，现在很多人对体育青训有误解，觉得青训就是“把小孩关起来练球，不用读书不用管别的”，但宏远青年队给了所有青训队一个范本：体育教育的底色永远是人格教育，技术可以后天练，但是敢担当、懂尊重、能抗压的品性，才是一个球员能走多远的核心，那些总说“宏远青训出人才全靠挖好苗子”的人可能不知道，再好的苗子，要是根长歪了,也永远成不了参天大树。
从凌晨5点的罚球线到深夜的录像室：没人能躺着进宏远一队
我之前去宏远青年队探营，正好赶上7月份的夏训，东莞的气温飙到38度，训练馆里的空调只开了一半，刚进去站5分钟后背就全湿了，教练说这是故意的：“打客场的时候什么条件都可能遇到，去年去西安打比赛，场馆空调坏了，39度的天别的队的小孩打第三节就开始抽筋，我们的队员打满全场都没事，就是平时练出来的。”
宏远青年队的作息表，严苛到近乎“反人性”：早上6点半出操，7点半吃早饭，8点半到12点练技术，下午2点半到6点练对抗和体能，晚上7点半到9点半要么上文化课要么看录像，每周只能休息周日一天，手机平时都要上交，只有晚上睡觉前能发1小时。 就拿投篮训练来说，每个后卫每天必须投中800个三分才能收工，中锋是500个中投加300个罚球，投不够就不能吃饭，有个16岁的小前锋刚入队的时候三分命中率只有20%，每天加练200个三分，练了3个月，投到手腕积液，扎完针灸回来接着投，现在命中率已经稳定在40%以上。 老林说林小宇去年打U19的时候，有段时间传球总是失误，那段时间他每天早上5点就自己去训练馆，对着墙练传球，练到7点队友来训练，他的衣服已经全湿了，这样练了一个月，他后来拿了那届U19的助攻王，场均能送出6.8个助攻。 很多人只看到胡明轩23岁就拿了总决赛MVP，徐杰19岁就站在了CBA总冠军的领奖台上，但是没人看到，和他们同届进青年队的12个小孩，最后只有他们2个进了一队，剩下的10个人，要么去了CUBA，要么去了低级别联赛，有的甚至直接放弃了职业篮球这条路，宏远青年队的淘汰率，常年在90%以上，每年来试训的上百个小孩，最后能留下来的只有5、6个，留下来的还要经过4到5年的打磨，才有机会站到CBA的赛场上。 我之前问曲绍斌教练，宏远青训这么多年一直是全国顶尖，到底有什么秘诀？他笑了笑说：“哪有什么秘诀，就是我们敢对小孩下狠手，也肯对小孩花心思，别的队可能练3小时就收工，我们练6小时，别的队可能只盯着尖子生练，我们每个小孩的技术特点、伤病情况都记在本子上，一个都不落下，职业体育从来没有捷径，你想拿冠军，就得比别人多流十倍的汗。” 这个观点我特别认同，现在很多俱乐部总想着“走捷径”，花大价钱买成熟的内援外援，不愿意花时间做青训，觉得青训周期长、见效慢，投进去的钱好几年都看不到回报，但宏远用二十多年的成绩证明了，只有沉下心打磨自己的青训体系，才能有长久的竞争力，那些靠“买买买”攒出来的成绩，永远都是空中楼阁,风一吹就倒了。
走不进CBA的少年，也在这拿到了人生的“入场券”
很多人觉得，青训的成功就是培养出多少个国手，多少个CBA球员，但在宏远青年队，我看到了青训的另一种意义：就算打不了职业，这些孩子在这里学到的东西，也足够他们过好这一生。 和林小宇同届的大刘，身高2米，本来是队里重点培养的内线苗子，19岁那年打比赛的时候十字韧带断裂，医生说就算恢复了，也扛不住职业联赛的高强度对抗，那段时间大刘整个人都垮了，在宿舍躺了3天不吃不喝，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毁了。 后来教练主动找他谈话，说他文化课成绩一直不错，要不要试试考CUBA，走校园篮球的路，队里特意给他安排了文化课的补习老师，还联系了广东工业大学的篮球队教练，让他跟着广工的队员一起训练，去年广工拿CUBA全国冠军的时候，大刘作为球队的主力内线，场均能拿12分7个篮板，夺冠当天他第一件事就是回宏远训练馆，给所有教练都送了冠军纪念T恤，说“没有宏远，就没有今天的我”。 像大刘这样的孩子，在宏远青年队还有很多：有的打不了职业，队里就帮他们联系国内的篮球名校，走高水平运动员招生的路；有的不想读书，就帮他们联系NBL、三人篮球联赛的球队，继续走职业路线；有的不想打球了，队里也会推荐他们去做基层篮球教练，或者去企业做文体相关的工作，从来不会出现“你打不了职业就不管你”的情况。 我之前和宏远青年队的教练聊天，他说每年招人的时候，第一个问题问的就是家长：“你能不能接受你的孩子最后打不了CBA？如果接受不了，我们就不收。”他说职业体育的淘汰率太高了，100个小孩里可能只有1个能站到CBA的赛场上，要是家长一开始就抱着“必须打职业赚大钱”的心态来，最后大概率会失望。 我特别认可这个理念，青训从来不是“造星工厂”，而是给热爱篮球的孩子多一个人生选择，这些小孩在宏远待了三五年，练出了强壮的身体，学会了团队合作，懂得了怎么面对输赢，有了能吃苦的韧性，这些东西不管他们以后做什么，都是一辈子的财富，之前有个从宏远青年队退下来的小孩，现在在东莞开了个篮球训练营，专门教留守儿童打球，去年他带的小孩还拿了广东省青少年篮球赛的冠军，他说“我自己没打上职业，但是我想帮更多喜欢篮球的小孩实现梦想”,这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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