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老体育场那片坑坑洼洼的水泥地被六月的太阳晒得发烫,光脚踩上去能烫得人一蹦三尺高,我抱着从表哥那借来的裂了皮的橡胶篮球,拍一下就被高低不平的地面弹得歪七扭八,跑的时候没注意踩进了前一天下雨积的小水坑,白球鞋整个泡得透湿,回家被我妈追着骂了半小时,第二天还是攥着两块钱买的冰水,偷摸跑到球场蹲着看人打球。
后来我去过不少专业球馆,踩过打蜡的实木地板,摸过挂着正规篮网的标准篮筐,穿着上千块的签名球鞋打比赛,可我总觉得,那些在专业场馆里的记忆,远没有水泥地上蹭破的膝盖、汗滴在地上“滋啦”一声蒸发的瞬间来得深刻,后来走的地方多了我才明白:我们聊体育、聊篮球,总容易盯着聚光灯下的职业赛场,可99%和篮球有关的故事,其实都藏在那些不怎么平整、甚至有点粗糙的地面里,地的质感,就是普通爱好者对运动最本真的记忆。
坑洼水泥地上的篮球梦,从来不分贵贱
去年回老家,我特意绕去了老体育场,那片曾经满是裂纹的水泥地已经翻修成了塑胶场地,蓝色的地面配着崭新的球架,周围还装了照明的大灯,晚上八点多还挤满了打球的人,我站在场边看了没十分钟,就认出了场边坐着擦汗的强哥——他还是老样子,左边的袖子空荡荡的,右手攥着个磨得发白的篮球,三分线外抬手就投,空心入网的声音脆得很。
强哥是我小时候这一片的“球场传奇”,他十几岁的时候出车祸没了左臂,家里条件不好,也没读多少书,平时就在菜市场摆摊卖菜,只要不刮风下雨,收了摊肯定要到球场打两个小时球,那时候我们一群小孩总围着他转,看他用一只手运球变向、跳投,甚至能抢篮板快攻,有人笑他“独臂还打什么篮球”,他也不生气,投进个三分就回头冲那人喊:“篮球又没规定只能两只手打,这地是公家的,我想玩就玩。”
那时候我们这群小孩,穿的大多是几十块钱的回力帆布鞋,有的鞋底开胶了就用胶布粘一粘,打一下午球,鞋底能磨掉一层,膝盖、胳膊肘上全是水泥地蹭的伤疤,没人嫌地不好,也没人觉得没有专业装备就不能打球,有次我攒了半个月零花钱买了个新篮球,第一次带到球场就掉进了泥坑里,我坐在地上哭,强哥过来帮我把球擦干净,跟我说:“篮球不怕脏,地也不嫌人穷,你愿意跑愿意跳,这球就不算白买。”
我那时候听不懂这话,现在想想才明白:我们总说“体育是公平的”,这份公平从来不是说所有人都能用上一样的装备、打上专业的场地,而是只要你愿意,哪怕是在最破的水泥地上,你投进的篮、跑过的步、流过的汗,都作数,对于绝大多数普通人来说,体育从来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更高更快更强”的口号,就是下班放学之后,在楼下的空地上扔半小时球、跑两圈步的快乐,地在哪,这份快乐就落在哪。
从野球场到“村BA”,地的脉搏连着普通人的运动渴望
去年夏天我特意去了贵州台盘村,就是火遍全国的“村BA”发源地,去之前我以为所谓的“村BA”就是个网红打卡点,到了才发现,那块办比赛的场地,最早就是村里的晒谷场,以前农闲的时候大家就在这扔石头、投竹筐玩,后来村里凑钱铺了水泥地,装了两个篮筐,再后来火了之后才改成了塑胶场地,可场地边上就是稻田,观众坐的地方有的还是田埂,周围爬满了来看球的小孩。
我在那待了三天,认识了代表隔壁村来打比赛的老杨,他今年38岁,家里养了20多头猪,白天要喂猪、打理猪圈,晚上吃完晚饭就骑车20分钟到村里的球场练一小时球,已经坚持了15年,这次打比赛,他们村凑了12个人,有开小卖部的,有干装修的,还有两个刚高考完的学生,没有教练,也没有专业训练,就是每天干完活凑在一起打打野球,就敢来参赛了。
老杨他们队打进四强那天,我在场边看到他老婆抱着三岁的小儿子,举着个写着“老杨加油”的硬纸板,喊得嗓子都哑了,他80多岁的老母亲搬着个小板凳坐在第一排,手里攥着个蒲扇,只要老杨一拿球就使劲扇,最后老杨投进了绝杀的三分,场边的观众全都冲进场里,把他举起来往天上抛,后来发奖品,他们队拿了季军,奖品是三头香猪、两袋大米和一筐菜籽油,老杨抱着猪崽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跟我说:“比我当年娶媳妇还高兴。”
那天晚上散场之后,我在场边坐着吃冰粉,看着不少村民还留在场地里打球,十几岁的小孩抢着一个破篮球跑,老大爷站在三分线外慢悠悠地扔球,旁边跳完广场舞的大妈还过来凑了个热闹,投了个三不沾,周围的人都笑,也没人嫌她打得不好,我突然就明白为什么“村BA”能火遍全国了:我们看腻了职业赛场上动辄百万的奖金、流量明星的助阵,突然看到这么一片接地气的场地,一群不靠打球吃饭的普通人,就为了村里的荣誉、为了自己开心打球,这种不带任何功利性的快乐,才是体育最本来的样子。
很多人说“村BA”是中国篮球的另一个出路,在我看来,它从来不是什么“出路”,它就是中国篮球本来的底色:你不用有专业的身份,不用有昂贵的装备,只要有一块平整的地,有个篮筐,你就能参与进来,地的脉搏,就是普通人对运动最朴素的渴望。
别让“地的门槛”,挡住普通人的运动脚步
当然不是所有的故事都这么美好,这两年我在各个城市跑,见过最多的不是大家不想运动,而是想运动却找不到地方,今年我在上海住了半年,租的小区楼下就有个半场,但是物业说怕打球的声音吵到业主,平时锁着,只有周末下午开放两个小时,每次开门不到十分钟,场地就挤得转不开身,晚到的人只能站在场边等,等半小时都不一定能轮上打一波。
后来我们这群住在周边的球友,找到了一个工业园区里的废弃球场,那地方原来是个工厂的卸货区,后来工厂搬走了,留下了半块场地,地面早就起皮了,还有不少坑,其中一个篮筐还是歪的,连个照明的灯都没有,但是胜在没人管,免费进,每天下班之后都挤满了人,有次下班下了点小雨,地面有点滑,一个上初中的小孩突破的时候踩进坑里摔了,胳膊蹭掉了好大一块皮,我们都围上去想送他去医院,他爬起来第一反应是看球有没有出界,摆着手说“没事没事,小伤,我以前在水泥地摔得比这还狠”,后来我们几个经常来打球的人凑了两千块钱,买了点水泥和油漆,自己把坑补了补,把歪了的篮筐正了过来,还买了两个太阳能的灯装在杆子上,虽然还是不如专业球场好,但是大家都觉得特满足。
我身边不少朋友吐槽,说现在想运动太难了,公共球场要么太远,要么收费贵,一小时几十块钱,打一下午球比吃顿饭还贵,小区里的空地要么被广场舞占了,要么停满了车,连个跑两步的地方都没有,之前我看到一个新闻,说有个地方的学校体育场对外开放,但是要求进场地的人必须出示身份证、登记信息,还要交押金,最后本来是便民的政策,却没几个人愿意去,大家都觉得太麻烦,宁愿不去打这个球。
我一直觉得,我们现在聊全民健身、聊建设体育强国,核心根本不是建了多少个奥体中心、拿了多少块奥运金牌,而是能不能给普通人多留几块免费的、不用走复杂流程就能进的运动场地,专业场馆是给高水平运动员和赛事准备的,但是99%的普通人,需要的就是家楼下一块平整的空地、一个能投的篮筐、晚上能亮到九点的灯,地的门槛降下来了,全民健身的参与度才能真的提上去,别让“找不到地方打球”,成为普通人放弃运动的理由。
地的故事,还在一直写下去
好在这两年我也看到了不少变化:很多城市开始拆围墙建口袋公园,里面专门留了半场和健身器材,免费开放到晚上十点;不少学校的体育场也开始慢慢对外开放,不用再交押金、填一堆表格,刷身份证就能进;还有不少地方把废弃的厂房、仓库改成了平价运动场馆,打一下午球只要十几块钱,学生还能半价。
上个月我在杭州出差,吃完晚饭沿着西湖走,看到路边有个露天球场,灯亮得晃眼,场边坐满了人,有背着书包的高中生,有穿着工装刚下班的外卖员,还有头发花白的老大爷,打累了就坐在场边喝冰汽水,边擦汗边聊刚才的球怎么没投进,旁边的空地上还有大妈跳广场舞、小孩滑滑板,各玩各的,谁也不打扰谁,那种烟火气,比我去过的任何专业球馆都动人。
回老家的时候我还和强哥聊,他现在每天还是雷打不动去球场打球,还免费带了十几个村里的留守儿童练球,以前他总怕地不好,小孩打球容易摔,现在翻修了塑胶地,他说终于放心了,“这些小孩比我们那时候幸福多了,有好地打,有好球用,说不定以后真能打出几个职业球员呢。”
我以前总觉得,体育的意义是冠军、是纪录、是聚光灯下的欢呼,现在才明白,那些聚光灯照不到的地方,那些藏在地的褶皱里的故事,才是体育最鲜活的注脚:是水泥地上蹭破的伤疤,是村BA场边沾了泥的运动鞋,是废弃球场里大家凑钱装的灯,是每个普通人踩在地上,为了一点纯粹的快乐奔跑的样子。
我们总说“扎根大地”,中国体育的根,从来就不在那些金碧辉煌的专业场馆里,就在这些普普通通的地面上,就在每个愿意跑、愿意跳、愿意为了投进一个篮开心半天的普通人身上,地还在,人还在,属于普通人的体育故事,就会一直写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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