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刷短视频刷到居马别克的账号，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藏蓝色运动服，蹲在伊犁昭苏草原的草地上，给几个脸蛋晒得通红、挂着高原红的牧区小孩缠拳击绷带，风把他刚剪短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身后是低头吃草的马群和连绵覆着积雪的天山，配文写着“今天孩子们打靶都进步了，晚上奖励每人一大碗手抓肉”，我盯着那个视频反复看了三四遍，突然就想起十年前，那个站在UFC八角笼里，眉骨被打开裂、血流了半张脸还攥着拳头往前冲的“天山雪豹”。
草原上跑出来的野小子，拳套是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礼物
很多人对居马别克的印象，停留在“中国最早签约UFC的选手”这个标签上，但很少有人知道，他的第一副拳套，是体校教练掏自己工资给他买的二手货。 居马别克出生在伊犁昭苏一个普通的哈萨克族牧民家庭，从小跟着父母在草原上放牧，六七岁就能独自骑着马跑几十公里路找丢失的羊，哈萨克族传统的“摔跤”是他从小到大最爱的游戏，每次那达慕大会的少年组摔跤比赛，他永远是第一名，16岁那年他跟邻村的男孩打架，原因是对方故意把他家的羊赶到沼泽地里，他愣是把比自己高半个头的男孩摔得爬不起来，刚好被来县里选苗子的伊犁体校散打教练撞个正着。 “教练当时蹲下来问我，愿不愿意跟着他去学打拳，管吃管住，还能去外地比赛，我回家跟我爸说，我爸当时就给我装了一袋子馕，说‘你想去就去，打输了别哭着回来就行’。”去年夏天我去昭苏拍旅游素材，刚好在他开的公益格斗馆碰到他带孩子训练，休息的时候他坐在门槛上啃馕，跟我聊起小时候的事，眼睛还亮得很。 那时候体校条件差，十几个孩子共用三副旧拳套，居马别克每次训练都抢着最后一个用，就怕把拳套磨坏了，教练看他实在喜欢，就自己掏了80块钱，从退役的队员手里收了一副半新的拳套给他，他拿到拳套的当天，连夜在蒙古包里把拳套擦了三遍，藏在枕头底下，连放羊的时候都揣在包里，对着草原上的胡杨树打，打不了半个月手上就磨得全是血泡，母亲心疼得掉眼泪，用家里做衣服剩下的羊皮，给他缝了两个厚护腕，那副护腕他现在还收在家里的柜子里，打比赛的时候一直戴着。 我问他那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能走到职业赛场上，他笑了笑说：“那时候哪敢想啊，就觉得打拳比放羊有意思，要是能拿个冠军，就能给我妈买个新的挤奶桶，给我爸买匹好马。”就是这么朴素的愿望，撑着他从县体校打到省队，从省队打到全国散打锦标赛，又从散打转成MMA，2012年拿下武林传奇雏量级金腰带的时候，他把奖金全寄回了家，给家里盖了新的蒙古包,还给父亲买了那匹他惦记了好几年的伊犁马。
踏进UFC笼门的那一刻，他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中国格斗人
2013年是中国格斗史上值得被记住的一年，那一年UFC第一次正式开拓中国市场，签下的第一位中国选手，就是居马别克。 现在的格斗迷说起UFC，想到的是张伟丽卫冕金腰带时全场的欢呼，是李景亮站在笼里用新疆话喊“中国力量”的热血，但很少有人知道，十年前居马别克去美国打UFC首秀的时候，整个团队连他在内只有三个人，凑了半个月才凑出2000美金的差旅费，连专业的陪练都请不起，他就在美国出租屋的地下室对着墙练，每天的饭就是煮面条加两个鸡蛋，房东是个70多岁的美国老太太，一开始以为他是打黑拳的，差点把他赶出去，后来他把自己的金腰带照片给老太太看，老太太赛前还特意给他烤了个苹果派，说“孩子你放心打，我在电视前面给你加油”。 那场比赛他最后以点数劣势输了，眉骨被对手打开了一道两厘米的口子，缝了6针，下了赛场他第一时间给家里打电话，还笑着跟母亲说“我没事，就是擦破了点皮”，挂了电话就蹲在休息室的走廊里哭，不是因为疼，是觉得自己没给中国人争气。 后来他在UFC的三场比赛都输了，网上骂他的声音铺天盖地，有人说他“丢中国人的脸”，有人说他“没实力就别去国外丢人”，甚至还有人说他是“蹭UFC热度的网红”，我到现在都还记得当时我在格斗论坛跟人吵架的情景，有人说“居马别克就是个失败者”，我当时直接回了一句：“你站在2023年的视角骂2013年的开拓者，你有什么资格？” 我始终觉得，很多人对“先驱”这两个字有误解，不是只有拿到冠军的人才配叫开拓者，2013年的时候，国内连个正规的MMA训练馆都没几家，很多人听到MMA第一反应就是“打架”，居马别克敢站在那个全世界最顶尖的格斗笼里，本身就是胜利，他去打UFC之前，国内的职业格斗选手出场费最高的才几万块，他打完之后，UFC才真正注意到中国市场，后来才有了更多的资本进入这个行业，才有了后来的选手能有更好的训练条件、更高的出场费，他是那个踩着荆棘开路的人，自己扎得满脚是血，还给后面的人铺了平整的路,怎么能叫失败者？
脱下比赛服回到草原，他要让更多牧区娃有拳可打
2016年居马别克宣布退役的时候，很多人都觉得可惜，那时候有不少一线城市的格斗馆给他开百万年薪请他去当总教练，还有赛事方找他当解说，他都拒绝了，收拾行李回了昭苏老家。 他回去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掏了自己攒了半辈子的30多万积蓄，在老家的村子边上盖了个格斗馆，没有招牌，没有收费标准，附近牧区的孩子只要想来学，随时都能来，一分钱都不用交，我去年去他馆里的时候，墙边上堆着一堆旧拳套和缠手带，都是他当年打比赛的时候用的，还有很多网友寄过来的运动服和鞋子，他都洗得干干净净的，给孩子们分着穿。 馆里有个叫巴合提的小男孩，10岁，爸爸早年放牧的时候摔断了腿，妈妈一个人要放30多只羊，还要照顾瘫痪的奶奶，家里条件特别差，居马别克不仅免了他的学费，每个月还给家里送两袋米一桶油，连巴合提上学的学费都是他给交的，上次巴合提去乌鲁木齐打青少年格斗比赛拿了冠军，站在领奖台上拿着奖杯说“我以后要像居马别克叔叔一样，去全世界打比赛，给我妈妈买大房子”，居马别克站在台下，眼泪刷的一下就掉下来了。 现在网上还有人骂他，说他“退役了就回老家蹭流量卖惨”，说他“开直播就是为了捞钱”，我看他直播的时候，从来不带货，也不开打赏功能，就是教大家一些基础的格斗防身动作，有人问他为什么不收打赏，他说：“我要是想赚钱，当年留在上海当教练一年就能赚几百万，我回来不是为了钱，是想让这些牧区的娃知道，他们除了放羊，还有别的出路，也能靠打拳走出去，看更大的世界。” 我真的特别认同他的选择，很多人觉得运动员的价值就是拿金牌，但是拿完金牌之后呢？那些站在聚光灯外面的孩子，那些连格斗馆都进不起的孩子，谁来管？居马别克现在做的事，比他拿十个金腰带都有意义，他在给新疆的牧区孩子打开一扇新的门，告诉他们，只要你肯努力，草原上长大的孩子,也能站在全世界的领奖台上。
打不倒的天山雪豹，活成了自己最想要的样子
现在的居马别克，每天的日子过得简单又充实：早上帮家里放两个小时的羊，下午去格斗馆带孩子训练，晚上回家陪妻子孩子吃饭，闲下来就帮着当地的文旅局搞“草原格斗节”，把哈萨克族的传统摔跤和现代MMA结合起来，既能吸引游客来玩，也能给当地的年轻人创造更多的就业机会。 前阵子他发了个朋友圈，是他带馆里的五个孩子去参加全国青少年格斗锦标赛的照片，五个孩子拿了三个金牌两个银牌，站在领奖台上都穿着绣着哈萨克族花纹的比赛服，笑得特别灿烂，他配文写：“当年我第一次去外地打比赛的时候，只有我爸妈骑着马送我到县城，现在这些孩子去打比赛，全村的人都来给他们加油，我这辈子值了。” 我有时候会想，什么才是真正的体育精神？是站在最高领奖台上听国歌响起的瞬间吗？是，但不全是，真正的体育精神，是居马别克这样的人：从草原里走出来，见过了全世界最繁华的城市，站过全世界最高的赛场，吃过最苦的亏，挨过最狠的骂，最后还是选择回到草原，把自己手里的光，递给那些和当年的他一样，眼睛亮得像星星的孩子。 现在很多人提起中国格斗，第一个想到的是张伟丽，是李景亮，是那些拿着金腰带的选手，但是我们永远都不该忘了，最早踩出那条路的人里，有居马别克的名字，他可能不是成绩最好的那个，可能不是名气最大的那个，但他绝对是最值得被记住的那个，就像他自己说的：“我是草原上的雪豹，就算从山上摔下来，也会带着一爪子的雪回来，给后面的小豹子踩出一条不滑的路。” 这个从草原里走出来的男人，从来没有输给过任何人,他只是活成了自己最想要的样子。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