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杭州亚运会艺术体操集体全能决赛的现场,我挤在观众席的第二排，手里举着特意租的长焦镜头，本来是冲着中国队的夺冠热门来的，却先注意到了场边的佐藤美希，那天她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运动服，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连粉底都没涂，和周围穿得精致的各国教练格格不入，当日本队最后一名队员完成棒操的抛接稳稳落地时，她突然蹦了起来，攥着拳头哭得满脸通红，比场上的队员还要激动，那是我第一次在赛场外见到这位曾经的亚洲艺术体操名将，和我之前在杂志封面上看到的“艺术体操女神”的样子判若两人，也让我突然好奇，这个从12岁就在垫上摸爬滚打的姑娘，到底活成了什么样子。
12岁的垫上眼泪：我选的路从来不是“捷径”
佐藤美希和艺术体操的缘分,始于7岁那年的雅典奥运会直播，当时她已经学了3年芭蕾，舞蹈老师反复跟她妈妈夸她软度好、节奏感强，以后考进专业芭蕾院校完全没问题，但当电视里出现俄罗斯艺术体操名将卡巴耶娃握着彩带，在垫上转出一个又一个漂亮的弧线时，佐藤美希盯着屏幕连眼睛都舍不得眨，当天就缠着妈妈说“我不要学芭蕾了，我要练那个甩彩带的项目”。
身边的亲戚朋友都劝她妈妈别答应：“艺术体操就是吃青春饭的，练不出名堂以后什么都做不了，还不如学芭蕾以后能当老师，是个稳当的出路。”还有人半开玩笑地说“这孩子就是看人家穿得好看想臭美”，可佐藤美希死活不肯松口，每天吃完饭就拿着妈妈给她买的儿童玩具彩带在客厅甩，半个月打碎了三个玻璃杯，把沙发巾勾得全是洞，妈妈实在拗不过她，只能给她报了家附近的业余艺术体操培训班。
12岁那年,佐藤美希第一次报名参加日本全国青少年艺术体操锦标赛，报了个人全能项目，赛前她足足准备了半年，每天写完作业都要对着镜子练2个小时的动作，可上场比彩带操的时候，她太紧张，转体时彩带勾到了舞鞋的搭扣，直接掉在了垫上，最后得分排在所有参赛选手的倒数第二名，下场之后她抱着妈妈在体育馆走廊哭了快一个小时，妈妈摸着她磨得全是淤青的膝盖说“要不咱们回去学芭蕾吧，不受这个苦了”，她哭着摇头，连话都说不利索还在坚持：“我不，我下次一定要拿奖。”
那时候佐藤美希家里条件不算好,艺术体操的培训费、装备费每个月要花掉妈妈三分之一的工资，为了凑小课的钱，她每天放学之后先到家附近的便利店发两个小时的传单，攒够了钱就去上一对一的指导课，那段时间她每天回到家都快10点了，写完作业还要光着脚在阳台上练半小时基本步——因为穿鞋踩地板会发出声音吵到邻居，脚磨破了就贴个创可贴继续，家里的药箱里永远备着碘伏和创可贴。
我之前听过太多人说,女孩子学艺术体操就是为了“培养气质”，甚至还有人觉得这个项目就是“靠脸刷分”的花架子，但佐藤美希的故事从一开始就打破了这个偏见，对于当时那个12岁的小姑娘来说，艺术体操不是什么提升颜值的工具，也不是未来的捷径，就是她拼尽全力也要守住的热爱，我们总说“热爱可抵岁月漫长”，但只有真正见过那些为了热爱咬着牙往前走的人，才知道这句话背后要扛多少苦、流多少泪。
在“看脸”的项目里，她偏要靠实力说话
16岁那年,佐藤美希终于选进了日本艺术体操国家队集体项目的预备队，可刚进队的时候她是全队垫底的：身高1米62在集体项目里不算突出，柔韧度不如从小就接受专业训练的队友，教练甚至直接跟她说“给你三个月时间，柔韧度达不到要求就直接回地方队”。
为了追上队友的进度,她每天早上提前一个小时到训练场，让教练坐在她的背上压腿，压到眼泪直流也不肯说停，队友说她那段时间下楼梯都要扶着栏杆走，晚上睡觉腿都伸不直，2018年雅加达亚运会，她作为集体项目的替补没有上场机会，但是每天的训练量比主力队员还要大：主力练8个小时，她就练12个小时，为了练好棒操的抛接，她每天扔棒扔到小臂抬不起来，晚上回去用冰袋敷，睡着了都在动手指练转棒的感觉，有队友问她“反正你也上不了场，练这么多干嘛”，她笑着说“万一哪天主力受伤了，我总得能顶上去啊”，那年亚运会日本队拿了集体全能铜牌，上台领奖的是主力队员，她站在台下看着国旗升起来，哭得比上台的队员还厉害。
2019年世锦赛是东京奥运会的资格赛,当时已经成为队长的佐藤美希带着全队拼了大半年，可最后日本队差0.1分没拿到奥运入场券，全队回到休息室抱在一起哭，她抹了抹眼泪反过来安慰队友：“没关系，我们还有一年的积分赛机会，明年我们再拼进去。”之后的一年，她带着全队每天泡在训练馆里，连过年都只休息了一天，终于在2021年的奥运积分赛上拿到了东京奥运会的入场券。
东京奥运会的赛场上,她们的棒操表演用了日本传统配乐《樱花落》，五个姑娘穿着粉白色的体操服，抛接的棒在空中划出的弧度就像飘落的樱花，那天现场的观众给她们鼓了整整两分钟的掌，最后她们拿了集体全能第四名，差0.05分拿到铜牌，下场之后她没有哭，反而笑着跟队友说“我们已经把练了8个月的动作完美演出来了，没有遗憾了”。
我后来翻到过那场比赛之后她的采访,有记者问她会不会觉得遗憾，她说“我们每个人的手上都被棒砸出了好几个疤，能站在奥运赛场上让大家看到艺术体操的美，我们就已经赢了”，那时候我突然觉得，我们总把拿奖牌当成运动员的唯一目标，但其实对于很多运动员来说，能把自己练了成千上万次的动作完美展现在赛场上，能让观众感受到项目的魅力，就已经是最大的成功，佐藤美希从来没有营销过自己的外貌，哪怕很多粉丝叫她“艺术体操女神”，她也总是说“我不是什么女神，大家要是能因为我喜欢上艺术体操，我就很开心了”，在这个流量至上的时代，她始终记得自己站在垫上的初衷，这份清醒就已经比很多人强太多了。
退役后拒绝娱乐圈邀请，她成了小朋友的“垫上姐姐”
2022年,佐藤美希正式宣布退役，当时有好几家娱乐公司给她抛来了橄榄枝，邀请她当演员或者做综艺嘉宾，开出的年薪是她当运动员时候的十倍，但是她全部都拒绝了，她用自己所有的积蓄，在东京郊区开了一家小小的艺术体操俱乐部，专门收3到12岁的小朋友，甚至还接收身体有轻微障碍的孩子。
2024年春天我去东京出差,特意托朋友联系到了她，去她的俱乐部参观，那天是周六，俱乐部里挤满了来上课的小朋友，她穿了一件印着卡通小熊的运动服，扎着两个麻花辫，正在给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纠正动作，那个小女孩我后来才知道，有轻微的自闭症，之前不敢跟任何人说话，家长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把她送到这里，佐藤美希每次上课都单独陪她练20分钟的彩带，从最基础的甩彩带开始教，练了半年，那个小女孩已经能在俱乐部的小演出里完成一套简单的彩带操了，佐藤美希跟我说：“她第一次接住我抛给她的彩带的时候，突然笑了，还跟我说‘姐姐你看’，我那时候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觉得我开这个俱乐部的意义，比我拿任何奖牌都重要。”
我注意到她的俱乐部收费比东京其他的艺术体操俱乐部便宜将近一半,还有专门的奖学金名额，给家里困难但是有天赋的小朋友免学费，她跟我说，她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有好几次妈妈都凑不出她的训练费，她差点就放弃了，“我不想让这些小朋友跟我一样，因为钱的问题放弃自己喜欢的东西，钱够花就行，能让更多小朋友感受到艺术体操的快乐，比什么都重要。”现在她的俱乐部已经有120多个小朋友了，其中有3个小朋友已经选进了东京的青少年艺术体操队，每次拿到比赛的奖状，都会第一时间跑过来给她看，“她们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我比我自己拿奖还开心。”
我见过太多运动员退役之后消耗自己的名气,要么带货，要么上综艺消费情怀，但是佐藤美希选择了一条最难但是最有意义的路，她没有把自己过去的荣誉当成变现的工具，而是把自己从艺术体操里得到的力量，又传递给了更多的小朋友，我们总说“薪火相传”，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她曾经是站在赛场上发光的运动员，现在她成了那个举着火把的人，给更多喜欢艺术体操的小朋友照亮了路。
撕掉“女神”标签，她活成了女性运动员最好的样子
现在的佐藤美希,除了在俱乐部带小朋友上课，还会在社交平台上发一些艺术体操的小教学，教普通人用艺术体操的拉伸动作缓解肩颈疼痛，还有适合小朋友练的基础协调动作，没有滤镜，也没有精致的妆容，就是穿着简单的运动服在家里的客厅录，每条视频的点赞量都有几十万，她还经常去各地的小学做公益推广，给那里的小朋友上免费的艺术体操体验课，告诉他们“不管你有没有天赋，不管你长得好不好看，只要你喜欢，就可以练，艺术体操不是只有专业的小朋友才能碰的项目。”
有一次她参加一个体育论坛,有记者问她“你长得这么好看，为什么不进娱乐圈赚更多钱呢？”她当时笑着回答说：“我长得好看是我父母给我的，但是艺术体操给我的自信、勇气、还有那些和队友一起拼搏的日子，是多少钱都换不来的，我站在垫上的时候，才是最自在最开心的，我不想为了钱去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她还说，她特别不喜欢别人叫她“艺术体操女神”，“我就是个普通的人，会累会哭，也会有做不好的事情，‘女神’这个标签太重了，我担不起，大家要是能叫我‘美希老师’或者‘美希姐姐’，我会更开心。”
我特别认同佐藤美希的这句话,现在很多人对女性运动员的关注，总是先停留在外貌上，不管你拿了多少奖，首先被讨论的是“长得好不好看”“身材好不好”，好像女性运动员的价值只能通过外貌来体现，但佐藤美希主动撕掉了这个标签，她让大家看到，女性运动员的价值从来不是外貌，而是她们的坚持、她们的热爱、她们愿意为了自己的事业付出一切的劲头，还有她们愿意把美好传递给别人的善意，她活成了很多女性想要的样子：不被标签定义，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且愿意为之付出努力，永远清醒，永远温柔，永远有热爱的东西。
那天我离开她的俱乐部的时候,正好赶上小朋友下课，几个小女孩围着她，给她看自己手上刚贴的卡通贴纸，她蹲在地上，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夕阳透过窗户照在她身上，和我在杭州亚运会赛场上看到的那个哭红了眼的教练的身影重叠在一起，我突然想起她之前在自传里写的一句话：“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情，就是7岁那年看到了那场艺术体操比赛，它让我知道，热爱是这个世界上最有力量的东西。”
是啊,我们总在问人生的意义是什么，佐藤美希给了我们一个最好的答案：找到自己热爱的事情，拼尽全力去做好它，然后再把这份热爱传递给更多的人，她的人生里，不是只有赛场上的奖牌，还有小朋友眼睛里的光，还有那些因为她爱上艺术体操的孩子的未来，这些东西，比任何金牌都要耀眼，比任何标签都要动人。（全文372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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