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12月2日晚上我在首尔弘大附近的一家百年老炸鸡店蹭球看,那是卡塔尔世界杯小组赛最后一轮韩国对阵葡萄牙，室外气温已经降到零下三度，店门口堆着半米高的泡菜缸，玻璃上蒙着厚厚的哈气，店里挤了三十多个穿孙兴慜7号球衣的年轻人，桌子上摞着空的烧酒瓶和吃了一半的蜂蜜黄油炸鸡，当补时第1分钟黄喜灿接到孙兴慜的直塞推射破门的时候，整个店铺的人都蹦了起来，塑料板凳被踹翻了好几个，留着白胡子的老板举着炸薯条的大铁勺哐哐敲灶台，扯着嗓子喊“今天所有可乐免费！每桌再加一份辣炒年糕！”旁边一个背着双肩包的韩国大学生递了一罐冰啤酒给我，红着眼眶笑：“我们进淘汰赛了，你们中国队下次也可以的。”
我当时接啤酒的手都有点尴尬,毕竟那届世界杯我们连预选赛最后阶段都没进去，但那天炸鸡店的热浪、所有人扯着嗓子喊“大韩民国”的声音、带着面具狂奔的孙兴慜的脸，实实在在打破了我对韩国国家队持续了快20年的刻板印象——在那之前，我和很多老球迷一样，提到韩国队第一反应就是2002年世界杯的争议判罚，是“跑不死的体力怪”，是喜欢上小动作的“脏球队”，但那天我突然意识到，我们好像已经站在偏见里，错过了韩国足球快20年的蜕变。
被误解的“太极虎”：从来不止是“跑不死”和“小动作”
我身边很多球迷朋友至今提起韩国队,第一句话还是“2002年的事忘了？”我从来不会否认2002年韩日世界杯上韩国队受到的判罚争议，那是足球史上永远绕不开的污点，也是韩国足球这么多年洗不掉的烙印，但如果直到2024年你对韩国队的印象还停留在22年前，只能说你已经太久没认真看过他们踢球了。
去年我一个做青训教练的朋友去韩国济州岛参加东亚青少年足球交流,带的是国内U16的梯队，和韩国同年龄段的队伍踢了三场友谊赛，一平两负，回来他跟我感慨：“以前我以为韩国小孩就是能跑，真踢了才知道，人家脚下技术比我们细多了，短传渗透打得比日本队还顺，我们的小孩跑了60分钟就抽筋了，人家踢完加时还能冲刺。”他给我看了当时的训练视频，韩国U16的教练带队员做传切练习，10分钟的训练零失误，队员之间的配合默契到不用抬头就知道队友跑位，完全不是我们印象里“开大脚找前锋，靠体力冲全场”的糙哥队。
现在的韩国国家队有多夸张？2023年亚洲杯的大名单里，有16名球员效力于欧洲联赛，其中孙兴慜是英超热刺的队长、金球奖前十的顶级球员，金玟哉是德甲拜仁慕尼黑的主力中后卫，李刚仁是巴黎圣日耳曼的前场轮换，黄喜灿是英超狼队的头号射手，还有效力于苏超凯尔特人的吴贤揆、权赫奎，效力于德甲美因茨的李在成，几乎半支国家队都是五大联赛的主力级别球员，2022年世界杯淘汰赛对阵巴西，韩国队上半场压着巴西打了20分钟，还进了1个球，要不是巴西队个人能力实在太强，那场球最后是什么结果还真不好说。
我以前做体育编辑的时候采访过一个在中超效力的韩国外援,他跟我说，现在韩国国内的球员，只要有机会去欧洲踢球，哪怕工资只有国内的1/10都会去，“我们踢球的，最高的梦想就是去欧洲证明自己，在K联赛踢得再好也不算本事，能在五大联赛站稳脚跟才是真的厉害。”这种刻在球员骨子里的“走出去”的观念，才是韩国队这些年进步这么快的根本原因，当你的球员天天和世界上最好的球员一起训练比赛，回来踢洲际比赛自然不会发怵。
从炸鸡店到世界杯赛场：韩国足球的底气藏在普通人的生活里
很多人说韩国足球厉害就是因为出了个孙兴慜,是运气好，我那次在首尔待了半个月才发现，哪是什么运气好，孙兴慜不过是韩国足球土壤里长出来的最显眼的那棵树而已，下面的根早就扎到了普通人的生活里。
我住的民宿就在汉江边上,每天早上六点起来跑步，都能看到江边的公共足球场上有中学生在训练，教练穿着笔挺的运动服，带着小队员做传切练习，场边站着裹着羽绒服的家长，手里拿着保温杯和换的衣服，我问过一个送儿子踢球的妈妈，她说孩子从小学二年级开始踢课外足球班，每个月的学费折合人民币才280块钱，比报英语补习班还便宜，“没想着让他当职业球员，就是让他锻炼身体，要是真有天赋，能去欧洲踢球当然更好，没有的话当个爱好也挺好。”
在韩国,踢足球真的是一件特别普通的事，我去梨泰院的时候，路过一个小区的五人制足球场，晚上八点场子全满，有二十多岁的上班族，也有四五十岁的中年人，踢完了就蹲在场边吃泡面喝烧酒，和我们国内小区楼下打篮球的氛围一模一样，那次在炸鸡店遇到的大学生跟我说，他从高中开始就参加首尔的业余足球联赛，每周踢两场，联赛的赞助商是当地的炸鸡品牌，赢了就送炸鸡券，“我们联赛里有医生、老师、出租车司机，什么职业的人都有，大家就是单纯喜欢踢球。”
韩国足协这些年的政策也特别务实,他们从来不搞什么“天价引进外教”“砸钱办顶级联赛”的花活，反而把钱都花在了看不见的地方：比如12岁以下的青少年足球比赛全免费，足协承担所有场地费、裁判费、甚至孩子的路费餐费；只要是被欧洲俱乐部青训选中的年轻球员，足协给补工资差额，保证你在欧洲不用为了钱发愁，哪怕你在二级联赛坐板凳，收入也不比在K联赛踢主力低；甚至还有专门的“留洋帮扶小组”，给小球员配翻译、生活老师，帮他们解决在欧洲的住宿、上学问题，就是为了让他们能安心踢球。
我一直觉得,足球的本质从来不是什么“为国争光”的面子工程，就是一项普通人也能参与的娱乐活动，当一个国家的小孩放学之后想踢球，家楼下就有免费的场地，报个兴趣班比补课还便宜，踢得好还有人出钱送你去欧洲深造，何愁出不了好球员？我们总说“足球要从娃娃抓起”，但我们的娃娃放学之后要么在写作业，要么在玩手机，想踢个球要么找不到场地，要么被家长说“踢球耽误学习”，这样的土壤，怎么可能长得出孙兴慜？
孙兴慜不是“孤胆英雄”，是韩国足球三十年沉淀的结果
现在网上很多人说,韩国队就是靠孙兴慜一个人带飞，没有孙兴慜他们什么也不是，这种话其实特别可笑，孙兴慜的成功当然有他个人天赋和努力的成分，他父亲孙雄正魔鬼式的训练法大家都听过，但是如果没有韩国足球的体系托举，16岁的孙兴慜根本没有机会去德国汉堡青训，早就泯然众人了。
我之前看过韩国足协拍的一部纪录片,里面讲了2008年他们启动的“雏鹰计划”，每年选10个12岁以下的足球苗子，全额资助他们去欧洲的青训营训练，所有费用足协全包，还配专门的工作人员跟着照顾生活，孙兴慜就是第一批“雏鹰计划”的球员，去年在巴黎圣日耳曼踢上主力的李刚仁，是第三批“雏鹰计划”的球员，10岁就被送到瓦伦西亚青训，从梯队一路踢到一线队，现在成了韩国队的前场核心。
你去翻韩国队的人才储备就会发现,他们根本不是只有一个孙兴慜：92年的孙兴慜还在巅峰，96年的黄喜灿、97年的金玟哉已经成了五大联赛的主力，01年的李刚仁已经在巴黎站稳脚跟，03年的郑优营在德甲弗赖堡踢得风生水起，还有一大堆05后、07后的小球员在欧洲各个俱乐部的青训营里练级，人家的人才是一茬接一茬往出冒的，孙兴慜退役了还有李刚仁，李刚仁退役了还有下一个，根本不会出现“断档”的情况。
我之前和一个韩国的体育记者聊天,他说孙兴慜现在在韩国的地位，相当于姚明当年在中国的地位，“以前韩国的家长都觉得踢球的都是学习不好的坏孩子，孙兴慜出名之后，好多家长主动把孩子送到足球班，说想让孩子成为孙兴慜那样的人。”孙兴慜最厉害的地方不是他拿了多少金靴，进了多少球，而是他让韩国的普通家庭相信，踢球也是一条有前途的路，愿意把孩子送去踢球，这才是最宝贵的财富。
东亚足球的路，从来不是只有一条
今年亚洲杯的时候我和几个老球迷在酒吧看球,先看了韩国队3比1赢巴林，再看了国足0比0平黎巴嫩，旁边坐的一个60多岁的老球迷，看了韩国队的配合之后叹了口气，说“我年轻的时候看球，中国队踢韩国队根本不发怵，现在可好，人家都能和巴西掰手腕了，我们连黎巴嫩都踢不过。”
那天我们聊了好久,老爷子说他以前最恨韩国队，2002年的时候他砸了家里的电视，但是现在他不得不承认，韩国足球走的路，是真的走通了，东亚球员的身体天赋本来就不如欧美球员，日本走的是“巴西化技术流”的路，韩国走的是“送出去欧洲化”的路，两条路都走通了，只有我们，一会学巴西一会学德国一会学西班牙，钱花了不少，成绩反而越来越差。
我一直觉得,我们没必要因为历史的偏见，就捂着眼睛不看韩国队的优点，2002年的事确实不光彩，但人家这20年的进步也是实实在在的：人家愿意踏踏实实搞青训，愿意砸钱送小球员去欧洲留洋，愿意把足球下沉到普通人的生活里，这些都是我们应该学的，体育本来就是谁做得好就向谁学习，天天抱着偏见骂人家“脏”，骂人家“靠裁判”，除了爽一下，对我们自己的足球没有任何帮助。
上次在首尔的炸鸡店看完球之后,我和那个给我递啤酒的大学生聊了好久，他说他明年要去英国留学，想去热刺的主场看孙兴慜踢球，“我小时候我爸就带我看韩国队的球，那时候我们踢欧洲队根本踢不过，现在我们能赢葡萄牙了，以后肯定还能赢更多队。”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亮闪闪的，那种发自内心的自豪感，我已经好久没在我们球迷身上看到过了。
其实东亚足球的天花板从来不是固定的,韩国人能做到的，我们没道理做不到，什么时候我们的小区楼下也有随处可见的免费足球场，什么时候普通家庭也愿意把孩子送去踢球，什么时候我们有十几个在五大联赛踢球的球员，我们也能站在世界杯的赛场上，和强队掰掰手腕，到那时候，我们再提起韩国队，不用再翻20年前的旧账，我们可以堂堂正正地说：“你们踢得不错，但我们比你们更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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