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美网阿瑟阿什球场的夜场灯光亮得晃眼,普利斯科娃站在底线后面,捋了捋额前汗湿的金发,这是她本场比赛的第21记ace,也是她的赛点,只要拿下这一分,她就能挺进16强,继续冲击自己的第一座大满贯奖杯,她抛球、屈膝、挥拍,所有人都以为球会像之前的21次一样砸在发球区的死角,结果球擦着网带出了界——双误,接下来的剧本大家都知道了,她被19岁的郑钦文连追4局,逆转出局,离场的时候她把毛巾盖在头上,没人能看清她的表情。
作为看了普利斯科娃10年球的老球迷,我那天在屏幕前叹了整整半小时的气,身边不懂球的朋友问我:“她是不是特别菜啊?这么好的机会都抓不住。”我摇摇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个站在球场上看起来有点漫不经心的1米86捷克姑娘,曾经登顶过WTA世界第一,发出过204公里/小时的女子网坛TOP3速度发球,单赛季轰出过517记ace,比同期不少男子选手的发球数据还亮眼,她不是菜,只是好像永远都差了那么一点运气,差了那么一点迈过最后一关的勇气。
1米86的发球机器,她的天赋是老天爷追着喂饭
卡洛琳娜·普利斯科娃出生在捷克的一个体育家庭,比她早出生2分钟的双胞胎妹妹克里斯蒂娜·普利斯科娃,同样也是一名职业网球运动员,两姐妹小时候最先被爸妈送去练的是游泳,8岁那年暑假,姐妹俩在游泳馆旁边的网球场看到有人打球,觉得“泡在水里太无聊,拿着拍子跑好像更有意思”,就拽着爸妈的衣角要改学网球。
当时带她们的教练后来接受捷克媒体采访时还说,第一眼看到普利斯科娃的骨架就知道“这孩子天生是吃网球这碗饭的”:10岁的时候她就比同龄人高出一个头,四肢舒展协调性极好,第一次练发球就比练了两年的老学员发得更快更准,我后来去2019年WTA深圳公开赛现场看过她的训练,她的发球动作几乎没有多余的步骤,抛球高度稳得像用尺子量过,球砸在地面上的声音脆得像炮仗,旁边观赛的球迷齐刷刷“哇”了一声,身边的教练和我说“你别看她平时慢悠悠的,光这个发球动作,她每天要练300次,练了快20年”。
很多人对普利斯科娃的印象只有“发球猛”,但其实她的底线技术同样扎实,正反手力量均衡,尤其是正手的直线进攻,落点刁到对手根本碰不到,2016年美网半决赛,她对上了要冲击年度全满贯的小威廉姆斯,全场轰出11记ace,正手得分率高达72%,硬生生把处于巅峰的小威拉下马,那场比赛打完,所有媒体都在喊“女子网坛新的发球女王来了”。
我一直觉得,普利斯科娃的天赋是网坛少有的“老天爷追着喂饭”的类型:1米86的身高给了她发球的天然优势,却没有影响她的灵活性,协调性比很多同样高个子的选手好出一大截,之前有人做过统计,她的发球得分率常年稳定在70%以上,只要她发球状态在线,哪怕底线状态差点,也能靠着发球把比赛“轰”下来,这么多年来,能在发球端和她掰手腕的女选手,也就只有小威、萨巴伦卡寥寥几人。
拿了世界第一,却成了“无满贯球后”的尴尬
2017年7月17日,普利斯科娃正式登顶WTA世界第一,成为历史上第23位单打世界第一,也是继科贝尔之后第二位拿到世界第一的90后女选手,可随之而来的不是铺天盖地的祝福,而是无数的质疑:“连大满贯都没拿过,也配当世界第一?”
这样的质疑不是没有道理,网坛历史上虽然也有“无满贯世界第一”,比如萨芬娜、扬科维奇、早期的沃兹尼亚奇,但大部分选手后来都补上了大满贯的缺口,只有普利斯科娃,在世界第一的位置上坐了8周,冲击了无数次大满贯,最好的成绩却只有两次亚军。
我到现在都还记得2016年美网决赛的场景,她刚赢了小威士气正盛,对阵科贝尔的决赛第一盘6-3轻松拿下,第二盘一度4-1领先,眼看就要捧起冠军奖杯,突然就像被按下了断电开关:发球频繁出界,正手连续失误,被科贝尔连扳5局赢下第二盘,第三盘也直接崩盘,眼睁睁看着对手在自己面前捧起了美网奖杯,后来的2021年温网决赛,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剧本:第一盘赢下巴蒂,第二盘抢七领先手握盘点,又一次突然掉线,被巴蒂逆转拿下冠军,到手的奖杯又飞了。
2022年她接受《网球周刊》采访的时候说,自己家的奖杯柜专门留了最中间的位置,要放大满贯的冠军奖杯,现在那个位置还空着,她每次路过都要多看两眼,甚至连奖杯旁边要放什么花都想好了,当时看完那个采访我特别唏嘘,她那时候已经30岁了,在女子网坛已经算是老将,留了10年的空位,不知道还能不能等到属于它的那座奖杯。
我其实特别不喜欢网友拿“无满贯”来否定她的全部成绩,大满贯当然是职业球员的最高荣誉,但一个能登顶世界第一、能赢下9个WTA单打冠军、能把巅峰小威拉下马的选手,她的实力本来就不需要一座奖杯来证明,就像沃兹尼亚奇在没拿澳网之前,也被骂了好几年“水货世界第一”,但谁也不能否定她那些年连续打进大满贯八强四强的稳定输出,普利斯科娃也是一样,她只是差了一点运气,不是配不上。
那些被人骂“软蛋”的时刻,她其实比谁都想赢
普利斯科娃有个球迷给起的外号叫“散步娃”,说她场上跑动不积极,关键局软,一到领先就不会打球,每次她输了关键比赛,社交平台下面的评论区全是骂她的:“活该拿不到大满贯”“这么好的机会都浪费,你是不是不想赢”。
2023年美网输给郑钦文那场,她的社交账号下面有几万条评论,大半都是骂她的,还有人给她发私信说“你干脆退役吧,别出来丢人了”,后来有个在纽约开捷克餐厅的老板在社交平台上说,比赛结束第二天普利斯科娃去了他的店里,坐了两个小时,就点了一杯皮尔森啤酒,全程没说话,眼睛红红的但是没哭,走的时候还给老板签了名,写了“谢谢招待,我明年还会回来的”。
我那时候就想起之前她的教练接受采访说的话:“你们都觉得她不在乎输赢,其实她比谁都在乎,输了关键比赛之后,她会把比赛录像翻来覆去看三四遍,看到自己关键分失误的时候,会摔遥控器,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不说话,只是她不在镜头前表现出来而已。”她的老公也说过,她家里有个专门的笔记本,上面写了每次输球的原因,写得密密麻麻的,去年温网输球之后,她甚至把“关键分不要急于发力”这句话写在了自己的球拍柄上。
很多人不知道,她的跑动差是天生的:1米86的个子,步幅大但是变向慢,膝盖还有旧伤,根本不可能像小个子选手一样满场飞奔,为了提升自己的跑动能力,她30岁之后还专门请了体能教练,每天加练30分钟的变向跑,为了提升关键分的稳定性,她还改了自己用了十几年的发球动作,那段时间她的发球失误率飙升,被骂得更惨,但她还是咬着牙改过来了。
我从来不觉得她是“软蛋”,相反,我觉得她特别坚韧,要是换了别的选手,被骂了十几年“无满贯水货”,可能早就退役了,但她还是站在球场上,还是一次次冲击大满贯,哪怕每次都倒在最后一步,下次还是会再来,你可以说她运气不好,可以说她心理建设不够,但你不能说她不想赢。
32岁还在跑,有没有大满贯她都是独一无二的
2024年普利斯科娃已经32岁了,现在的WTA早就是00后的天下:斯瓦泰克稳坐世界第一,郑钦文、高芙、安德莱斯库这些年轻选手冲击力一个比一个强,她的世界排名已经跌到了30名开外,很多人都在问:她为什么还不退役?
上个月的伊斯特本站热身赛,她对上了世界第一斯瓦泰克,全场轰出17记ace,硬生生把状态正盛的斯瓦泰克拉下马,赢球之后她跳起来和教练拥抱,笑得像个刚拿到冠军的小姑娘,赛后采访的时候记者问她有没有想过退役,她捋了捋头发笑着说:“我知道很多人觉得我该走了,但是我还想打啊,我家那个奖杯柜的空位还空着呢,就算最后填不满,我也没什么遗憾的,我已经把我能做的都做了。”
我去年在深圳站的现场见过她一次,那场她输给了王欣瑜,离场的时候有个小球迷哭着要她的签名,她特意绕了半圈过去,给小球迷签了名,还把自己的发带给了她,说“下次我赢了给你送球拍好不好”,那个场景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天我身边有个刚看球的小姑娘问我:“她不是没拿过大满贯吗?为什么这么多人喜欢她?”我和她说:“你喜欢网球的话,肯定会喜欢她的,你见过她发球的样子就知道了,那种把所有力量都砸在球上的感觉,特别爽。”
其实体育的魅力从来都不是只有拿冠军这一件事,我们会记得那些拿了大满贯的冠军,也会记得那些永远在冲击冠军的人,普利斯科娃当然会遗憾自己没有大满贯奖杯,但她的职业生涯本来就足够耀眼:她是女子网坛历史上发球最好的选手之一,她是第一个登顶世界第一的捷克女选手,她在30+的年纪还在和比自己小10岁的选手拼力量拼速度,她站在那里,就已经是很多人坚持下去的理由。
前几天刷到她的训练视频,她在为2024年的温网做准备,发球的速度还是很快,扣杀还是一样狠,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纹,眼睛还是和2016年赢了小威的时候一样亮,有没有那座大满贯奖杯,其实已经不重要了,她永远都是我们心里那个独一无二的发球大炮,是没有皇冠也一样耀眼的无冕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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