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1月我在大理100越野赛的终点做志愿者,凌晨4点的苍山脚下气温已经跌到3度,终点的补给站热姜茶都煮空了三桶,工作人员裹着军大衣搓手,正商量着要不要先撤掉一半的棚子,远处山路上突然晃过来三个裹着银色保温毯的身影,胳膊上都贴着明黄色的同款贴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四个黑字:自杀小分队。
三个人手牵着手冲线的时候,计时牌跳出来的成绩是18小时27分,团体组第三,现场负责播报的主持人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报成绩的时候声音都抖了:“恭喜自杀小分队!他们是本届大理100公里团体组里,唯一一支全部由业余选手组成的获奖队伍!”
带头的男人摘下满是泥点的越野帽,我才认出他是老周,之前在跑友群里见过几次,38岁的深圳程序员,发际线比去年我见他的时候又高了半指,三个人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个子最小的姑娘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脚上的越野袜已经被血洇透了半只,我递纸巾过去的时候,她吸着鼻子说:“我们三次退赛才拿到这个牌子,真的太不容易了。”
“自杀小分队”的名字,是我们用3次退赛换来的
后来我在补给站跟他们聊天,才知道这个听起来有点唬人的队名,根本不是什么刻意博眼球的噱头,是他们用三次狼狈的退赛换回来的。
最早组队是2020年,老周那时候刚过35岁生日,连续加班三个月之后体检查出来三高,医生说你再不动动,下次就得放支架了,他拉着同公司两个喜欢周末爬梧桐山的同事,还有当时在跑团认识的中学体育老师阿爽、广告策划小夏,五个人闲着没事就组队去刷深圳周边的山野路线,第一次报名正式比赛是广州从化50公里越野,几个人都是新手,连越野鞋都没买,穿着普通的缓震跑鞋就上了山,结果刚跑20公里就遇上大太阳,老周膝盖摔破了口子流脓,小夏中暑吐了两次,阿爽的脚磨了四个血泡,五个人有三个半路退赛,剩下两个走到终点的时候,天都黑透了。
下山的时候碰上救援队的工作人员,看见他们一瘸一拐的样子直皱眉:“你们几个啥准备都没有就敢来跑越野,跟自杀有啥区别?”几个人坐在路边喝冰可乐的时候突然就笑了,老周说要不咱们队名就叫自杀小分队得了,听着就狠,下次再来肯定不会退赛。
结果flag立得有多响,打脸就有多疼,第二次他们报了武夷山的越野赛,刚跑一半遇上雷暴天气,赛事方直接喊停,所有人强制退赛;第三次是2021年的莫干山越野,小夏跑30公里的时候踩空扭了脚,几个人商量了一下,直接陪着她退了赛,背着她下了山,三次退赛之后,“自杀小分队”的名字彻底在跑友圈传开了,有人笑话他们说这名字起得真准,每次来都是“送死”,连完赛都做不到。
我问老周那时候有没有想过换个名字,太不吉利了,他啃着手里的卤蛋笑:“换啥啊,我就觉得这个名字好,别人觉得我们是去玩命,只有我们自己知道,我们是拼着命想把那个连50公里都跑不完的自己甩在后面。”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业余体育的误解太深了,总觉得普通人玩运动就是图个乐,没必要那么较真,输了就输了,退赛就退赛,但其实“敢给自己起个狠名字”本身,就是普通人对体育最朴素的热爱:你不需要有职业运动员的身份,不需要有品牌赞助,不需要有人给你做专属训练计划,只要你敢站在起跑线上,只要你不想随便认输,你给自己的队名再疯,都没人有资格笑话你。
我们的训练时间,都是从马桶上、通勤路上挤出来的
很多人听说他们跑赢了专业队,第一反应都是“你们是不是不用上班啊,天天都有时间训练?”每次听到这种话,老周都要把自己的日程表掏出来给对方看:38岁的程序员,上有老下有小,老婆刚生了二胎,公司996是常态,他的训练时间,全是从缝隙里挤出来的。
每天早上5点半准时起床,绕着小区跑10公里,跑回家冲个澡刚好赶上给老大做早饭,送完孩子去公司刚好不迟到;中午午休别人趴在工位上睡觉,他抱着瑜伽垫去公司楼下的空地上练核心,20分钟的时间,平板支撑、保加利亚蹲、侧腰训练一套下来,满头是汗回去接着改bug;有时候项目上线要熬到凌晨一两点,他就在工位上做20组深蹲,美其名曰“防止猝死”,他的年假一共10天,一半用来去各地参赛,一半用来赛后养伤,去年跑大理100之前,他已经连续三年没出去旅游过,所有的假期都贡献给了山野。
阿爽作为队里唯一的体育生,现在是小分队的专属教练,她是深圳一所中学的体育老师,每天早上带着学生跑完早操,自己还要再绕着操场跑5公里,下午放学别人都去聚餐约会,她背着越野包去塘朗山拉练,周末还要抽时间给队员做体能计划,包里面常年装着能量胶、盐丸、碘伏和创可贴,比学校的医药箱还全,最拼的是小夏,做广告策划常年全国各地出差,不管去哪个城市,行李箱里必装跑鞋和冲锋衣,赶高铁的间隙都要在高铁站跑两圈,去年为了准备大理100,她连续3个月没跟朋友吃过火锅,没逛过街,每天下班就去刷塘朗山的楼梯,三个月跑坏了三双越野鞋,脚趾甲盖掉了两个都没敢停。
我之前在网上看到太多人说“我太忙了没时间运动”“我每天上班累得要死哪有力气锻炼”,但你看这群人,哪个不是被工作和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普通人?体育从来不是有钱人或者闲人的专属,你愿意把刷短视频的10分钟拿出来做两组深蹲,你愿意把周末睡懒觉的时间拿出来爬个山,你愿意少参加一次无意义的酒局多去跑两圈步,你就已经比很多人都懂体育的意义了,哪有什么天生的时间充裕,不过是你愿意把你的热爱,排在刷手机、睡懒觉、无效社交前面而已。
跑赢专业队的那天,我们在终点哭了半小时
这次大理100的参赛名单出来的时候,他们其实没抱任何获奖的希望,光团体组就有4支来自各省队的专业中长跑队伍,人家有专属教练,有补给团队跟着,有定制的越野装备,连赛前的适应性训练都比他们多半个月,而他们三个人,比赛头天晚上还在酒店改工作方案,老周赶项目报告赶到凌晨两点,小夏的客户还在追着她改策划案。
比赛开始的前30公里,专业队的选手把他们甩得连影子都看不见,老周说他们也不急,就按照自己平时训练的节奏跑,上坡的时候不硬冲,下坡的时候稳着来,到50公里补给站的时候,突然下起了大雨,苍山的土路被雨一浇滑得站不住,有好几个专业队的选手平时都是在塑胶跑道训练,很少跑这种雨地山路,接二连三摔了跤,不少人直接选择了退赛,而他们三个平时训练就专门挑深圳的雨天去跑山,遇到这种雨路反而越来越顺,到70公里的时候,他们已经超过了好几个专业队的组合。
75公里的补给站,老周的腿突然抽筋,蹲在地上缓了十分钟都站不起来,阿爽给他喷了云南白药,三个人手拉着手往山上爬,雨把他们的冲锋衣全浇透了,风一吹冷得牙齿打颤;到90公里的时候,小夏之前没长好的脚趾甲盖直接掉了,她蹲在路边拿碘伏消了个毒,撕了块创可贴裹上,站起来就接着跑,说“都到这儿了,爬也得爬到终点”。
冲线的时候计时器跳出来18小时27分的成绩,他们三个站在终点愣了好久,直到主持人喊他们的名字,三个人才反应过来自己拿了第三,比好几支专业队的成绩都快,小夏蹲在地上直接哭了,老周和阿爽站在旁边,眼泪也顺着脸上的泥点子往下掉,三个人抱着哭了快半个小时,老周掏手机想给老婆报喜,掏出来才发现兜里的能量胶都化了,黏糊糊的粘在手机壳上,擦都擦不掉。
我那时候站在旁边,心里特别感慨,很多人总觉得体育的世界是靠天赋和资源堆出来的,业余的永远干不过专业的,普通人的热爱在专业训练面前不值一提,但其实越野跑这种项目,最考验的从来不是你有多好的装备,有多专业的教练,而是你有没有那股子“就算死也要爬到终点”的狠劲,普通人的热爱从来都不是不值钱的,只要你肯熬,肯拼,肯为了一个目标熬几百个早起的清晨,熬几十次淋着雨的拉练,你照样能站在领奖台上,照样能赢过那些天生就比你条件好的人。
“自杀”不是玩命,是我们对抗平庸生活的武器
自杀小分队”的成员已经从最早的5个人变成了20多个人,成员里有医院的护士,有天天跑单的外卖员,有在家带了五年孩子的全职妈妈,还有刚上大一的学生,每次有人问他们这个名字是不是太危险了,他们都要笑着解释:“现在我们可惜命了,每次报名比赛之前都要查三天的天气预报,每个人都考了急救证,装备差一样都不许上场,‘自杀’就是个玩笑话,我们是要把那个困在庸常生活里的自己‘杀’掉,不是真的玩命。”
队里的李姐今年35岁,之前生完二胎之后抑郁了大半年,每天在家对着孩子和家务觉得人生都没了盼头,去年偶然在小区门口碰到老周他们跑步,试着跟着跑了两次,现在已经能跑完50公里的越野赛了,她跟我说:“每次跑山的时候,我就觉得我不是谁的妈妈,不是谁的老婆,我就是我自己,那种风刮过耳边的感觉,我在家擦十年桌子都感受不到。”
我之前总觉得“体育精神”是属于奥运冠军的,是属于站在聚光灯下、拿着金牌的人的,但碰到“自杀小分队”这群人之后我才明白,体育精神最动人的部分,从来都不属于那些站在金字塔尖的人,而是属于每个普通的、却愿意为了热爱拼一把的人,他们不需要靠跑步吃饭,不需要靠拿奖证明什么,他们只是不想每天只过着上班下班、买菜做饭的日子,不想年纪轻轻就一眼看到自己退休的样子,他们在山野里跑的每一步,都是在给自己平庸的生活,多撕开一道能透进来光的口子。
那天我在大理的终点看着他们三个举着奖牌笑,风一吹,身上的保温毯哗啦哗啦响,远处的苍山刚好露出一点日出的光,我突然觉得,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啊:它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是每个普通人都能握在手里的、对抗生活的武器,你不需要跑赢任何人,不需要拿任何奖,只要你在跑起来的那一刻,你就已经赢了那个瘫在沙发上、抱怨生活没意思的自己。
至于“自杀小分队”这个名字,我倒觉得特别酷,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把过去那个畏畏缩缩、不敢往前跑的自己,甩在山路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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