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1月我降落在塞维利亚机场的时候，第一感受是风里都飘着橄榄油和啤酒的香气，还有随处可见的红白（塞维利亚队）、绿白（贝蒂斯队）围巾，出租车司机一听说我是来看德比的，立刻拍着方向盘说：“你来得太巧了，这周的塞维利亚，连空气都在跳动。”
在此之前我对安达卢西亚的认知停留在弗拉门戈的裙摆、阳光明媚的地中海和高迪的建筑，直到那次待了半个月，我才真正明白：这片土地最动人的不是旅游手册上的打卡点，而是刻进每个人骨血里的体育基因——体育从来不是赛场里遥不可及的表演，是普通人大清早排队买的球票、是沙滩上摔了又爬起来的冲浪板、是周末全家一起跑的5公里迷你马,是刻在日常生活里的快乐本能。
塞维利亚德比：把半个城市的心跳钉在90分钟里
我住的民宿老板何塞是个62岁的贝蒂斯死忠，家里的墙从玄关到卧室挂满了贝蒂斯的球衣，最显眼的位置挂着1977年贝蒂斯赢国王杯的球票，票根已经泛黄，是他16岁那年和父亲排队12小时买来的，德比前一周他就把民宿的栏杆缠上了绿白的丝带，还在门口贴了张手写的纸条：“塞维利亚球迷欢迎入住，但敢在我家骂贝蒂斯，就自己拎着行李去大街上找酒店。”
我当时还觉得老头有点夸张，直到比赛当天走上街头才知道他说的一点都不夸张：卖油条的小店老板围着绿白的围裙，公交车的电子屏上滚动着“贝蒂斯加油”的字样，连路边的流浪猫都被人套上了迷你的球队围巾，何塞提前三个小时就拉着我去了家开了40年的球迷酒吧，酒吧里挤得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有背着书包的中学生，有拄着拐杖的老太太，还有抱着刚满周岁小孩的年轻爸爸,小孩的脸上都被画了绿白的条纹。
那场比赛是贝蒂斯主场对阵塞维利亚，全场拼到补时最后一分钟，费基尔一脚远射完成绝杀，整个酒吧瞬间炸了，有人站在桌子上跳，有人抱着身边的陌生人哭，何塞把手里的啤酒举得老高，洒了我一身都没察觉，散场之后我们在楼下遇到了他的邻居安东尼奥——一个支持塞维利亚的退休教师，两个人一见面就拌嘴，何塞说“你们塞维利亚就是运气差”，安东尼奥翻着白眼说“下次赢了你们我就把塞维利亚的旗帜插在你家屋顶”，但吵完两个人还是勾着肩膀去买了深夜的炸小鱼，赌约输了的何塞老老实实穿了件塞维利亚的球衣,站在小吃摊前面被路过的贝蒂斯球迷笑了一路。
我之前也看过不少欧洲顶级德比，米兰德比的商业味越来越浓，曼市德比的看台一半都是拿着手机打卡的游客，但塞维利亚的德比不一样：你身边一起喊的人可能是楼下卖菜的阿姨，是你公司的同事，是你从小玩到大的发小，很多人说德比是没有硝烟的战争，但在安达卢西亚我看到的是：足球从来不是用来制造对立的，是给普通人平凡的日子造一个90分钟的梦，输赢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和身边一群人一起为同一件事心跳的感觉，现在国内很多球迷动不动就在网上对骂，把对球队的支持变成人身攻击，我总想起何塞和安东尼奥，他们吵了40年德比，还是每周三一起去钓鱼,这才是足球最该有的样子。
不止足球：刻进骨血的“动起来”本能
离开塞维利亚之后我去了加的斯，那个沿着地中海铺开的小城，海滩上从早到晚都满是运动的人：有踢沙滩足球的小孩，有玩沙滩排球的年轻人，还有头发花白的老头戴着墨镜冲浪，我在当地报了个冲浪体验课，教练露西娅是个28岁的姑娘，之前是塞维利亚女足的边锋，25岁那年十字韧带撕裂，没法再踢职业比赛，就回了老家加的斯当冲浪教练，还开了个免费的冲浪夏令营,收的都是附近外来务工人员的小孩。
她给我看腿上的旧疤，笑着说：“踢不了球也没什么，冲浪的时候风拍在脸上，我觉得和在球场上跑的感觉一模一样。”我去她的夏令营看过一次，十几个七八岁的小孩晒得黝黑，拿着比自己还高的冲浪板往海里跑，有个小孩站在板上不到两秒就摔进海里，爬起来抹了把脸又往海里冲，露西娅坐在沙滩上看着他们笑，说很多小孩刚来的时候连海都不敢下，现在能在板上站十几秒，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我不指望他们当中能走出什么冲浪冠军，就希望他们知道，运动不是任务，是只要你愿意，就能随时获得的快乐。”
安达卢西亚的体育从来不是精英的专属：赫雷斯的马术节已经办了几百年，以前大家总觉得马术是贵族运动，但在赫雷斯，我见过面包店的学徒周末穿着洗得发白的骑手服去练马，小学的体育课就有马术体验课，20欧就能骑一次马，我当时遇到的年轻骑手卡洛斯是个小学体育老师，每周练三次马术，他说：“我们这里的人从小就和马打交道，不是为了参加比赛拿奖，就是喜欢骑在马背上吹着风跑的感觉。”还有格拉纳达的山地徒步路线，每个周末都有全家老小一起去爬山的人，塞维利亚的城市自行车道修得比机动车道还宽,晚上8点多还有很多人骑着车沿着瓜达尔基维尔河兜风。
我之前总觉得，要运动就得办几千块的健身卡，就得买专业的装备，就得定好严苛的计划，完不成就是失败，但在安达卢西亚待了半个月我才明白，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完美”，是“动起来”就好：你不需要会踢专业的足球，在街头和朋友踢个矿泉水瓶也很开心；你不需要买贵的冲浪板，抱着游泳圈在海里扑腾也很快乐；你不需要跑完全马，每天吃完饭下楼散半小时步，也是体育的一部分，我们现在总把体育搞得太沉重，要么是为了减肥，要么是为了发朋友圈打卡,反而忘了运动本身就是一件能让人开心的事。
从街头到世界：“野路子”里长出的体育生命力
安达卢西亚能走出那么多顶级体育明星，从来不是因为他们的青训设施有多豪华，是因为这片土地上的小孩，从小就是在街头玩着长大的，最有代表性的就是贝蒂斯的传奇球星华金，这个踢到41岁才退役的“老顽童”，就是塞维利亚街头野球踢出来的，我看过他的采访，他说小时候家里穷，买不起足球，就用旧袜子塞成球踢，踢到脚破皮都不想回家，后来被贝蒂斯的球探发现的时候,他还在街头和比他大好几岁的小孩抢球。
哪怕后来成了家喻户晓的球星，华金也总回塞维利亚的街头和小孩踢野球，他说自己踢球从来不是为了拿多少年薪，多少冠军，就是因为喜欢踢，去年他退役的时候，塞维利亚半个城市的人都上街给他送行，有球迷举着牌子说“你踢了23年球，我们的青春也跟着你跑了23年”，还有拉莫斯，这个塞维利亚出来的“铁血后卫”，小时候也是在街头踢野球长大的，他曾经说过“我所有的防守技巧，都是小时候在街头和比我高一头的小孩抢球练出来的”。
我去过塞维利亚的青训营，和我想象里满是严苛训练的场景不一样，小球员每天的训练时间只有两个小时，剩下的时间他们可以自由活动，可以踢自己喜欢的野球，教练不会逼着他们一定要练什么技术，只会告诉他们“首先要享受踢球的快乐”，青训的负责人和我说，他们每年招的小孩里，100个可能只有1个能踢上职业，剩下的99个最后都会做普通的工作，可能是老师，可能是面包师，可能是出租车司机“但没关系，他们在这里学会了怎么团队合作，怎么面对输赢，有个好身体，有个热爱的东西，这就足够了”。
对比我们国内现在的青训环境，我真的感慨很多：很多家长送小孩去踢球，第一句话问的就是“能不能考级？能不能中考加分？将来能不能踢职业赚大钱？”如果答案是否定的，立刻就不让小孩踢了，我们总说中国足球出不了好球员，其实差的不是天赋，是观念：我们把体育当成了改变命运的工具，而不是生活本身，当小孩踢球的目的不是因为热爱，是为了加分为了赚钱的时候,怎么可能踢得出纯粹的足球？
后疫情时代，安达卢西亚给我们的体育启示
2023年我又去了一次塞维利亚，跑了塞维利亚马拉松的半马，这个世界田联金标赛事，当天来了4万多名跑者，其中一半都是塞维利亚本地的普通市民，我在赛道上遇到了60岁的安娜阿姨，她已经连续跑了12次塞维利亚马拉松，这次是带着刚满7岁的小孙子跑亲子组，小孙子跑了500米就累得走不动，安娜就背着他跑，边跑边给他指路边的风景，她说疫情三年没法出门跑，她就每天在家楼下快走，解封之后第一时间就报了名，“我跑不快，也从来拿不到奖，就是喜欢跑的时候风吹在脸上的感觉，能出来跑，就说明我还在好好生活。”
那次马拉松给我的触动特别大，赛道边上没有什么喊着“加油你最棒”的啦啦队，都是附近的居民拿着自家做的蛋糕、水果、饮料往跑者手里塞，有人弹着吉他唱歌，有人穿着弗拉门戈的裙子跳舞，大家根本不关心谁跑了第一名，只要你跑过，所有人都会给你鼓掌，我跑完全程的时候，旁边一个卖冰淇淋的老板还给我塞了个免费的冰淇淋，说“恭喜你跑完啦，奖励你的”。
现在我们国内总在说“体育强国”，总在算奥运会拿了多少金牌，总在说要提高全民体育参与率，但我总觉得，真正的体育强国，从来不是金牌堆出来的，是每个普通人都能感受到体育的快乐：是小区楼下有足够的球场让小孩踢球，是学校的体育课不会被语文数学老师占用，是普通人不用花很多钱就能找到运动的地方，是大家运动不是为了打卡不是为了减肥,只是因为开心。
从安达卢西亚回来之后，我改掉了之前逼着自己必须每周去三次健身房的习惯，有空就去楼下公园散散步，周末和朋友去踢踢野球，哪怕踢得不好也没关系，出汗的那一刻就已经很开心了，安达卢西亚最打动我的从来不是什么顶级的赛事和明星，是普通人眼睛里的光：何塞说起贝蒂斯的时候眼睛会亮，露西娅看着小孩冲浪的时候眼睛会亮，安娜背着小孙子跑步的时候眼睛会亮，这些光,就是体育最本真的样子。
我们总说体育是更高更快更强，但其实体育还有后半句：更团结，更快乐，这才是安达卢西亚这片体育原乡,给我们最好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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