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辈子第一次实打实感受到“落入地狱”是什么滋味,是2021年厦门马拉松的37公里处,那天厦门的太阳毒得像要把柏油路烤化,我已经跑了3小时12分,按之前的训练进度,再咬咬牙就能破330,拿到我心心念念了两年的波士顿马拉松直通资格,结果变道的时候踩了个嵌在路面的小石子,左膝猛地一扭,我整个人直直摔在发烫的地上,先是听见关节处“咔”的一声脆响,紧接着就是钻心的疼,连带着整条左腿都麻得动不了,我趴在地上,看着身边一个又一个跑者从我身边掠过,跑鞋蹭过地面的沙沙声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膝盖流出来的血把白色跑袜浸成了暗红色,那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这辈子,是不是再也跑不了步了?
后来我做了5年体育行业的撰稿人,采访过职业运动员、业余爱好者、基层教练,才慢慢明白:对于每个吃体育这碗饭、甚至只是把体育当热爱的人来说,“落入地狱”根本不是什么稀有的戏剧化桥段,是我们走在路上随时可能踩中的坑,是连呼吸都带着疼的日常。
你以为的“落入地狱”,是体育人刻在骨头里的家常便饭
我之前在城市球馆认识的朋友阿凯,比我大3岁,以前是CUBA西南赛区某强队的首发小前锋,19年打分区淘汰赛的那天,最后30秒他们队落后1分,他接队友传球快攻上篮,对面的防守球员跳起来失了位,脚刚好垫在他的落脚点下面,他落地的时候整个人歪在地上,队医上来摸了两下就摇头,送医院拍片子:前十字韧带完全断裂,半月板撕裂3度。
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医生轻描淡写跟他说“以后别打高强度比赛了”,他的眼泪当时就砸在了手术服上,他从12岁开始练球,每天早上5点起来绕着学校操场跑10圈,冬天手上冻得全是裂子还在雪地里拍球,好不容易熬到大四,CBA青年队已经给他抛了橄榄枝,就等打完这届比赛签合同,结果这一下,半辈子的努力全碎了。
后来他康复了8个月,拄着拐回队里的时候,新人已经把他的位置顶了,连季后赛大名单都没给他留,毕业之后他回了老家,把自己关在6楼的出租屋里3个月,每天就是喝啤酒吃外卖,体重从82公斤涨到107公斤,连爬楼梯回家都要歇3次,他后来跟我说:“那时候站在窗边往下看,有时候都想跳下去算了,反正我活着也和篮球没关系了,和废人有什么区别?”
这样的故事我见过太多了,大家只记得武大靖在北京冬奥会拿了混合接力的金牌,很少有人知道他那时候的脚已经伤得不成样子:直播里露出来的脚面上全是老茧、冻疮,变形的脚趾骨凸起得像小馒头,他自己开玩笑说“我的脚已经50岁了”,2023年短道速滑世锦赛半决赛,他滑到一半腰伤复发,疼得连路都走不了,被工作人员搀下场的时候,他低着头连镜头都不敢看,那时候网上一堆人骂他“占着位置不退役”“江郎才尽”,没人知道他为了站在那个赛场上,每天康复训练要做4个小时,腰上贴满的膏药连撕下来都能扯掉一层皮。
还有49岁还站在巴黎奥运会赛场上的丘索维金娜,30岁那年儿子查出来白血病,那时候她已经退役结婚当妈妈了,为了赚医药费,27岁的高龄硬生生复出,每天训练10个小时,比十几岁的小队员练得还狠,就为了多拿点奖金给儿子交治疗费,那时候她住在训练馆旁边10平米的小出租屋里,连顿热饭都舍不得吃,她说“那时候我觉得天已经塌了,我没有退路,摔进地狱里了,我不往前跑,我儿子就活不了”。
你看,我们总觉得“落入地狱”是小说里才有的剧情,可对于体育人来说,一次崴脚、一次撞击、一次莫名其妙的伤病,甚至一句轻飘飘的“你没天赋”,就能把你从充满希望的领奖台边,直接踹进暗无天日的深渊里,你攒了十几年的热爱、努力、梦想,可能一秒钟就碎得渣都不剩。
地狱从来不是终点站,是你照见自己的反光镜
我摔完那跤之后,医生跟我说“你髌骨脱位,半月板也磨损了,以后长距离跑步就别想了,最多快走”,我那时候把所有的跑鞋、跑服、号码布都收进了柜子最底层,连家附近的体育场都不敢绕着走,怕看见别人跑步的样子,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大概过了3个月,我妈硬拉着我去公园快走,走了半个月,我看着跑道上的人,实在忍不住,试着慢慢跑了两步,就100米,疼得我蹲在地上缓了5分钟,那就歇两天再跑,从100米到200米,再到1公里、3公里,我花了整整半年时间,终于能跑完5公里了,虽然配速只有8分多,比我巅峰的时候慢了一半,但我跑完那天坐在操场边上哭了半小时,我突然就想通了:我之前执着于破330、拿波马资格,其实早就忘了我一开始跑步,只是因为跑起来的时候我觉得开心,能重新跑起来,就已经赚了,还要什么自行车?2023年我又报了厦门马拉松的半程项目,2小时17分完赛,冲线的时候我抱着志愿者哭,别人不知道我这两年是怎么过来的,我自己知道。
阿凯也走出来了,他在家待了快半年的时候,之前他在队里做公益活动带过的一个小孩的妈妈找到他,说小孩特别喜欢他,能不能每周抽两个小时给小孩补补篮球课,他本来不想去,架不住人家找了三四次,就答应了,第一次上课的时候,他站在球场上,摸了摸好久没碰的篮球,手感居然还在,那个10岁的小孩拿着球睁着大眼睛问他:“凯哥,你什么时候带我打比赛拿冠军呀?”他那时候心里突然就软了,像有什么东西活过来了。
后来找他上课的小孩越来越多,他就凑了点钱,开了个200平的小篮球馆,专门教6到12岁的小孩打球,去年他带的U10队拿了市里青少年篮球联赛的冠军,小孩们举着奖杯叽叽喳喳冲过来抱他的时候,他哭得比小孩还凶,他说:“我之前以为我的篮球生涯死在19年的那场比赛里了,没想到现在换了个方式,我又拿冠军了。”现在他的球馆已经开了两家,手下有12个教练,带了260多个小孩,他说“以前我想当最好的球员,现在我想当最好的教练,把我没实现的梦想,交给这些小孩去实现”。
我之前采访过独臂篮球少年张家城,5岁的时候触电失去了右臂,对于一个刚摸到篮球、喜欢得不行的小孩来说,这不就是直接掉进地狱了吗?但是他没有放弃,每天在家练运球,练到左手的茧子厚得磨不破,家里的墙都被他拍得掉皮,后来他打广东省的青少年篮球联赛,一路闯进决赛,还被邀请去CBA全明星赛做表演,库里特意拍视频给他加油,说“你是真正的勇士”,我问他“你有没有恨过那场意外?”,他摇摇头笑了:“不恨啊,如果没有那场意外,我可能不会这么喜欢篮球,也不会知道我原来这么能扛。”
你看,地狱从来不是让你死掉的地方,它是一面镜子,你摔进去的时候,才能看清自己到底是谁,到底想要什么,你以为你没了篮球、没了跑鞋就活不了,可等你擦干净眼泪站起来才发现,你热爱的从来不是那项运动本身,是那个不服输、敢往前冲的自己。
别害怕落入地狱,只要你还愿意走,每一步都是上坡路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站在领奖台上闪闪发光的人,也见过太多摔进泥里爬不起来的人,以前我觉得体育的魅力是“更高更快更强”,是拿冠军,是升国旗奏国歌,但是现在我才知道,体育最动人的部分,从来都不是赢,而是你摔得最惨的时候,还愿意伸手抓一把身边的草,慢慢爬上来。
现在网上很多人动不动就说“躺平”,说“我已经落入地狱了,再努力也没用”,可是你看看这些体育人,他们有的断了韧带,有的失去了胳膊,有的穷得连饭都吃不起,有的要扛着整个家的压力往前跑,他们的地狱比我们的真实多了,疼多了,可是他们没有躺平,他们咬着牙往前走,走一步,就离地狱远一步,走十步,就能看见光。
我之前看过一个采访,有人问奥运冠军苏翊鸣“你有没有觉得最难的时候?”,他说有啊,14岁的时候跳台摔了,摔成脑震荡,医生说以后别练了,不然还会有生命危险,那时候他躺在病床上,觉得天都塌了,但是他躺了一个星期,就跟教练说“我想回去练”,他说“我知道我喜欢这个,哪怕摔死我也想练”,你看,哪有什么天生的冠军,都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普通人而已。
还有短道速滑的范可新,小的时候家里穷,一家三口住在6平米的地下室,她练速滑连冰刀都买不起,是教练凑钱给她买的第一双冰刀,16岁的时候她查出来缺铁性贫血,医生说她不能再做剧烈运动,不然会随时晕倒,那时候她每天训练完都要吐,吐完了擦干净嘴接着滑,后来她拿了奥运冠军,站在领奖台上说“我这辈子最感谢的,就是当年摔进地狱里,也没放弃的自己”。
我现在经常跟身边喜欢运动的朋友说,别怕摔,也别怕落入地狱,地狱不是什么可怕的地方,它只是在告诉你,你已经到谷底了,接下来的每一步,都是往上走的,你摔断的骨头会长得更结实,你流过的眼泪会变成你眼里的光,你以为碎了的梦想,换个样子,说不定还能再拼回来。
体育教会我们的从来不是怎么赢,而是怎么在输得一败涂地的时候,还能站起来,拍一拍身上的灰,说“再来一局”,毕竟,那些杀不死你的,最终都会让你更强大,等你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那天,你会发现,你比你想象的,要厉害一万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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