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天我去咸阳礼泉找朋友玩，被拽去了当地一家藏在苹果园旁边的马术俱乐部，刚进门就看见一个晒得黝黑的汉子骑着一匹金棕色的高头大马，“哒哒哒”从跑道上冲过来，马鬃被风吹得飘起来，那架势我以为是哪个专业队的运动员骑了进口温血马来训练，结果等他跳下来一打招呼，我才知道，这匹马是土生土长的关中马，名字叫黄骠，今年8岁，是这家俱乐部的“台柱子”。
那天我在俱乐部待了整整一下午，摸了黄骠粗糙厚实的马鬃，骑着它在跑道上慢走了两圈，也听老板张哥讲了好多关中马的故事，作为一个写了8年体育产业的人，我之前总觉得马术是“城里人的贵族运动”，是要穿着整套骑马装、骑着几十万的进口马才能玩的项目，直到那天认识了黄骠，我才突然明白：其实咱们中国人自己的马,早就藏着最适合普通人的体育密码。
守在八百里秦川的“老战马”，你可能低估了它的实力
很多人对关中马的印象可能还停留在“农耕拉车的牲口”，但要是往前数两千年，关中马可是实打实的“皇家专属运动用马”。
《史记》里记载秦地“兵马强盛，民之习于骑射”，早在先秦时期，秦国就在八百里秦川设了专门的马政机构选育关中马，当时秦国的骑兵能横扫六国，靠的就是耐力强、爆发力足的关中马，后来汉武帝时期卫青、霍去病北击匈奴，骑兵部队的主力坐骑也是经过西域马种改良的关中马，史书里记载当时的关中马“挽乘兼用，日行百里不疲”，翻戈壁、抗严寒都不在话下，到了唐代就更不用说了，长安城风行的马球运动，用的几乎全是关中马，昭陵六骏里的“特勒骠”“青骓”，全是典型的关中马血统：头型周正、四肢粗壮、肌腱发达，李世民骑着特勒骠打宋金刚的时候，一昼夜奔袭200多里，连打8场硬仗，马都没累垮，这种耐力放在现在的马术赛场上,都是顶级的水平。
我小时候在渭南老家的农村，还见过村里人养的关中马：农忙的时候拉犁耕地，农闲的时候赶上庙会，养马的人会牵着马给游客骑，5块钱就能绕着庙会走一圈，那时候小孩子们都抢着坐，马的步子特别稳，坐在上面一点都不害怕，后来农业机械化普及了，农村养关中马的人越来越少，我以为这种马快要消失了，直到在礼泉的俱乐部见到黄骠，才知道它早就换了个赛道,重新回到了体育赛场。
从农耕田间到马术赛场，关中马的“跨界”逆袭路
张哥今年46岁，家里往上数三辈都是养关中马的，他年轻的时候跟着父亲养马拉货，后来农业机械化了，家里的3匹关中马差点被卖去屠宰场，是他硬拦了下来，2018年的时候他去西安参加一个农业展会，看到有人做马术体验项目，突然就动了心思：“我家的马性格稳、跑得快，为啥不能用来搞马术？”
他说干就干，把家里的10亩苹果园改造成了跑道和马厩，又从周边村里收了7匹品相好的关中马，凑了10匹马开起了俱乐部，刚开始周边的同行都笑他：“现在玩马术的都用进口温血马，一匹几十万的那种，你这几千块钱一匹的土马，谁来骑？”甚至第一次去参加2019年西北五省民间马术邀请赛的时候，他用农用卡车拉着3匹关中马去赛场，登记的工作人员都愣了,问他是不是来送货的。
那次比赛他没拿到名次，但是参赛的3匹关中马跑完100公里耐力赛，连粗气都没喘几口，反而好多选手的进口马跑到一半就因为体力不支、蹄子磨损退了赛，当时就有裁判过来问他这是什么马，知道是关中马之后特别惊讶，说“这种本土马的耐力比很多进口马都好，太适合耐力赛了”。
回去之后张哥就专门训练关中马参加耐力赛，2020年他带着4匹马去参加宁夏的全国民间马术耐力赛，其中骑手是19岁的咸阳姑娘李萌，骑的就是黄骠，那天的赛道一半是砂石路，一半是山坡，好多进口马跑了不到30公里就因为蹄子受伤退赛，黄骠跑完全程100公里只用了3小时42分，拿了个人赛第三名，张哥的队伍也拿了团体第二，领奖的时候好多人都围过来看这匹“拿奖的土马”，还有人当场要出10万块买黄骠，张哥直接拒绝了：“这是我的战友，给多少钱都不卖。”
我那天在俱乐部刚好碰到了来训练的李萌，她告诉我她之前在西安的马术俱乐部学骑马，骑的都是进口温血马，性格特别敏感受惊，她摔过两次就有心理阴影了，后来骑了关中马才找回信心：“关中马特别稳，你轻轻扯一下缰绳它就知道要停，路上碰到窜出来的兔子都不慌，特别适合我们这种业余骑手。”现在李萌已经成了张哥俱乐部的教练，专门教周边的中小学生骑马,去年一年她带的学生就有200多个。
别让“本土马”消失在体育赛场的偏见里
作为一个长期观察大众体育的写作者，我这些年见过太多马术行业的“怪现象”：好像只要开马术俱乐部，就必须买几十万甚至上百万的进口温血马，好像只有玩盛装舞步、场地障碍才叫“正统马术”，以至于马术在国内一直被贴上“贵族运动”的标签，普通老百姓连体验一下都要花大几百,更别说长期参与了。
我一直觉得这种认知是完全走偏了的：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比谁的装备更贵，而是谁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就拿马术来说，专业队要打奥运会、全运会，用进口马练盛装舞步和障碍赛没问题，但占行业90%以上的民间俱乐部，核心客户是想体验骑马的普通人和学骑马的孩子，放着性格温顺、耐造好养、成本更低的关中马不用，非要花大价钱买娇贵的进口马，最后成本全摊到消费者头上，把项目搞成了普通人碰不起的“奢侈品”,这其实是行业的损失。
我给大家算一笔账：现在一匹普通的进口温血马，采购价至少30万，一年的饲养费、兽医费、蹄铁费加起来至少10万，而一匹品相很好的关中马，采购价只要6-8万，一年的饲养成本只要3万左右，成本差了好几倍，用关中马的俱乐部，一小时体验价完全可以降到100-150块，普通工薪家庭都能消费得起，要是用进口马，一小时至少要300块,很多家庭根本舍不得让孩子学。
去年我带5岁的小侄子去张哥的俱乐部玩，小孩第一次骑马，骑的就是一匹性格特别稳的关中马，慢走的时候马的步子特别匀，小孩坐在上面咯咯笑，骑了三圈都不肯下来，要是换了那种专门练障碍的进口马，性子烈，容易受惊，说不定小孩骑上去就吓哭了,以后可能再也不想碰马术了。
而且现在关中马的存栏量已经不到一万匹，属于地方濒危保护品种，如果能把关中马和大众马术产业结合起来，养马的人能赚到钱，自然就愿意繁育，既能推广马术运动，又能保护本土物种,这比花大价钱进口马有意义得多。
让关中马成为普通人接触马术运动的“敲门砖”
这两年我也看到了很多好的变化：现在咸阳、西安周边已经有十几家俱乐部开始用关中马做青少年培训和大众体验，去年咸阳市文旅局和体育局联合搞的“少年马术研学营”，用的全是关中马，一年接待了一万多名中小学生，很多农村的孩子以前只在电视上见过马，现在花几十块钱就能亲手摸一摸、骑两圈,这才是体育该有的样子。
还有现在很多乡村旅游点都推出了骑马体验项目，20块钱就能绕着景区走一圈，用的也都是关中马，我上次在宝鸡岐山的周原景区看到，排队骑马的人从队头到队尾有几十米，大多都是普通的游客，大家穿着便装就能骑，不用买昂贵的骑马装备，也不用学复杂的礼仪,就是图个开心。
我一直觉得，我们不需要那么多“高大上”的、只有少数人能玩的马术项目，我们更需要的是像关中马这样的“平民运动伙伴”：它不娇贵，你喂它普通的苜蓿草它就能长得很好；它性格稳，老人小孩都能骑；它耐力好，你想跑个几十公里的耐力赛它也能陪你拿奖，它陪着秦人打了天下，陪着关中的老百姓种了几千年的地,现在也该陪着我们普通人好好玩一玩了。
那天离开俱乐部的时候，张哥牵着黄骠送我，黄骠还凑过来蹭了蹭我的手心， warm乎乎的，张哥说他今年打算再收20匹关中马，搞一个关中马耐力赛训练基地，以后要带着黄骠去参加全国性的比赛,让更多人知道咱们中国自己的马也能跑赢进口马。
我看着他站在夕阳里，旁边的黄骠甩了甩尾巴，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我相信用不了多久，不管是民间马术的赛场上，还是城市周边的体验营里，会有越来越多的人认识关中马、爱上关中马，这种在八百里秦川跑了几千年的老马，一定会在新的体育时代,跑出属于自己的新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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