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春天我跑厦门半马的时候,穿的是已经磨掉了小半块后跟的耐克飞马39,冲过终点线的时候我坐在路边揉抽筋的小腿,盯着鞋面上那个歪歪扭扭的Swoosh标志突然走神:50多年前那个揣着50美元、在日本谈判桌前手心攥满汗的普通跑者,会不会想到自己当年随口编出来的“蓝带体育公司”,后来能变成影响几十亿人生活的运动帝国?
我前后翻了三遍菲尔·奈特的自传《鞋狗》,每次看都觉得和大众印象里那个“商业教父”的标签完全不一样:他从来不是什么天生的赢家,甚至在创业前20年里,每天都在担心公司第二天就破产,他自己在书里坦诚“我是个胆小的人,不敢当众演讲,不敢和投资人拍桌子,甚至连和员工说涨工资都要犹豫半天”,但就是这么个“胆小鬼”,改写了整个全球体育产业的规则。
1962年的环球冒险:创业初心从来不是“改变世界”
现在很多创业者谈初心,张嘴就是“要做百亿市值的企业”“要改变某个行业”,但菲尔·奈特最开始的创业理由,说出来甚至有点“没出息”:他不想当社畜。
1962年菲尔·奈特从斯坦福商学院毕业,他爸是俄勒冈当地小有名气的出版商,本来已经给他安排好了会计的工作,朝九晚五稳定体面,但奈特拒绝了,他是俄勒冈大学田径队的中长跑运动员,跟着名教练鲍尔曼练了好几年跑,最好成绩是1英里4分13秒,离奥运资格线只差几秒,他这辈子最热爱的事就是跑步,最痛苦的事就是穿硬邦邦的跑鞋磨得满脚是泡,那个时候全球跑鞋市场是阿迪达斯的天下,美国市场上能买到的专业跑鞋要么贵得离谱,要么难穿得要命,奈特从斯坦福的课程论文里就琢磨:能不能把日本性价比高的跑鞋卖到美国来?
他跟他爸借了50美元,说要去环球旅行,实则是绕到日本去找鬼冢虎的品牌方谈代理,谈判的时候对方问他“你代表的公司叫什么”,奈特脑子一懵,随口编了个名字“蓝带体育公司”——那时候这个公司连注册都没注册,唯一的办公地点就是他爸妈家的地下室,对方又问“你们总部在哪”,他硬着头皮说“在波特兰的市中心”,实际上他兜里连返程的机票钱都差点凑不齐。
就这么着,他拿到了鬼冢虎在美国西部的代理权,最开始卖鞋的方式说出来甚至有点寒酸:把鞋放在汽车后备箱里,周末开车去各个城市的马拉松赛场外摆摊,看到穿跑鞋的人就凑上去推销,我前两年采访过一个国产新锐跑鞋品牌的创始人,他说自己2019年最开始创业的时候,就是照着《鞋狗》里奈特的做法,拉着一箱子自己开模做的鞋去北京马拉松的起点摆摊,三天卖了12双鞋,赚的钱连来回的油费都不够,但他说那时候觉得特别有奔头,“奈特当年也是从后备箱卖鞋开始的,我凭什么不行?”
我一直觉得,现在我们把太多创业故事神话了,好像所有成功的创业者都是从第一天就胸有丘壑,要做多大的事业,但你看菲尔·奈特的经历就知道,最开始他的目标特别简单:每个月能赚1000美元,不用去做自己不喜欢的会计工作,能天天和跑步的人待在一起就行,热爱从来不是什么高大上的词,就是你愿意为了一件事,放下身段去做最脏最累的活,哪怕赚不到钱也开心。
相爱相杀30年:耐克的崛起从来不是“赢麻了”
很多人觉得耐克现在是全球体育品牌的老大,一路走来肯定顺风顺水,但实际上奈特创业的前20年,每年都在破产边缘徘徊。
最开始和鬼冢虎合作了10年,他把蓝带体育做到了年销售额百万美元的规模,结果鬼冢虎突然翻脸,要收购蓝带51%的股份,不然就断货,甚至还在美国起诉奈特违约,那段时间奈特把自己的房子抵押了三次,给员工发工资的钱都是借的,甚至连他老婆的嫁妆都拿出来填了公司的窟窿,最后他被逼得没办法,才决定自己做品牌,找代工厂生产自己的鞋,“耐克”这个名字是第一个员工约翰逊做梦梦到的,Swoosh标志是个大学生设计的,当时只花了35美元。
1972年慕尼黑奥运会,奈特本来想借着赛事打名气,找了几个长跑运动员穿耐克的鞋参赛,结果最后拿冠军的选手穿的是阿迪达斯,他在看台上坐了三个小时没说话,回去之后就拉着鲍尔曼一起泡在实验室里改鞋底,那个著名的华夫鞋底,就是鲍尔曼把橡胶倒进自己老婆的华夫饼机里烤出来的,鞋底的纹路抓地力强,重量还比原来轻了30%,就靠着这个产品,耐克才第一次在市场上赢了阿迪达斯一次。
我印象最深的是奈特在书里写的关于普雷方丹的部分,普雷方丹是当时美国最有名的长跑天才,也是耐克签的第一个运动员,不是什么天皇巨星,就是俄勒冈本地的一个小伙子,性格叛逆,喜欢光着脚训练,穿着耐克的鞋打破了7项美国纪录,奈特特别喜欢他,说“普雷方丹就是耐克的灵魂”,结果1975年,24岁的普雷方丹因为车祸去世,奈特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开董事会,直接当着所有股东的面哭了,他后来回忆说,那一刻他甚至想把公司卖了,“我做鞋是想让这些小伙子跑的更快,结果人没了,卖再多鞋有什么用?”
你看,哪里有什么必然的商业传奇?所有看起来风光的巨头,背后都是无数次踩坑、无数次崩溃、无数次想放弃又咬着牙撑下来的时刻,现在很多人聊体育品牌,总爱说“弯道超车”“流量制胜”,但奈特告诉我们的是,做体育品牌没有捷径,你得熬,得踩过所有该踩的坑,得真的把运动员、把跑者当自己人,才能活下来。
菲尔·奈特留给体育行业的3个遗产,今天还在用
奈特2004年正式卸任耐克CEO的时候,身价已经超过了200亿美元,但他留给体育行业的财富,从来不是这个商业帝国本身,而是三个改写了整个行业规则的理念,直到今天还在影响所有的体育从业者。
第一个遗产,是把运动员从“广告工具人”变成了“合伙人”,在奈特之前,运动品牌找运动员代言,就是给点钱,让你穿我的鞋拍个广告,仅此而已,但奈特签乔丹的时候,给了前无古人的条件:5年250万美元的代言费,外加Air Jordan系列的销售分成,甚至给了乔丹耐克的股份,要知道那时候乔丹只是个刚进NBA的新秀,他本来想签的是阿迪达斯,根本看不上耐克,甚至觉得耐克的鞋设计得太丑不愿意穿,后来NBA因为AJ1的颜色不符合联盟着装规定,每场比赛罚乔丹5000美元,奈特直接拍板:“罚款我们全出,你尽管穿。”最后AJ1第一年就卖了1.3亿美元,成了体育史上最成功的个人产品线,现在AJ一年的销售额就超过50亿美元,乔丹啥也不用干,每年就能拿1亿多美元的分成,我前阵子和国内一个体育经纪公司的朋友聊天,他说现在国内运动员签代言,要分成、要产品话语权,这些规则最早都是奈特开的头,“他第一次让所有人意识到,运动员不是品牌的附庸,本身就是有价值的IP。”
第二个遗产,是把体育装备从“运动工具”变成了“文化符号”,耐克1988年推出的“Just Do It” slogan,灵感居然来自一个死刑犯临刑前说的最后一句话“Let's do it”,奈特说,这句话就是体育最本质的精神:不要想那么多后果,想做就去做,现在这个slogan已经不是耐克的广告了,成了无数人生活里的精神符号,我2020年考研的时候,桌子上就贴了一张写着“Just Do It”的便签,每天学到凌晨两点熬不动的时候,抬头看一眼就觉得又有了动力,后来我才知道,很多人跟我一样,失恋的时候、找工作碰壁的时候、跑马拉松跑不动的时候,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句话就是“Just Do It”,奈特早就想明白了,体育品牌卖的根本不是鞋,是一种精神共识,你买的不是一双能跑的鞋,是“我也可以突破自己”的心理暗示。
第三个遗产,是永远不要把自己当巨头,奈特卸任的时候,跟所有高管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别觉得我们现在是老大了,阿迪达斯永远在我们身后10米的地方。”直到今天,耐克每年都会把营收的10%以上投到产品研发里,2017年推出的Next%碳板跑鞋,刚出来的时候被很多人骂“作弊”,说穿碳板鞋跑马拉松成绩提高好几分钟,对普通跑者不公平,但奈特公开回应说:“体育的本质就是不断突破极限,我们做鞋的目的,就是帮人跑得更快、更不容易受伤,只要不违反规则,为什么不可以?”现在碳板跑鞋已经成了所有跑鞋品牌的标配,甚至改变了马拉松项目的成绩天花板,这就是奈特的逻辑:永远不要被行业的固有规则限制,永远要想着怎么给用户创造更好的产品。
我们为什么到今天还要聊菲尔·奈特?
我之前参加一个体育行业的论坛,听到好几个品牌方的人上台分享,张嘴就是“流量变现”“IP跨界”“私域运营”,聊了两个小时,没有一个人提到“产品”“用户”“运动本身”,那时候我突然就想到了菲尔·奈特,他做了一辈子鞋,80多岁的时候还会穿着运动服去俄勒冈的跑步赛道上溜达,碰到跑者就蹲下来问人家“你穿的耐克鞋磨脚吗?哪里需要改进?”
现在很多人说,耐克已经老了,国产品牌很快就要超越它了,我自己也穿很多国产跑鞋,的确现在很多国产品牌的产品力已经不输耐克,甚至有些方面做得更好,但我还是觉得,我们要超越耐克,首先要学明白菲尔·奈特的“鞋狗精神”——就是你得真的热爱这个行业,真的懂你的用户,真的愿意沉下心来做产品,而不是天天想着怎么赚快钱,去年我见过一个国产运动品牌的负责人,找了个连1000米都跑不完的流量明星代言专业跑鞋,发布会的时候明星穿着鞋连台步都走不稳,我当时就想,要是奈特看到这种事,估计能当场把合作合同撕了。
我家里现在还放着那双跑废了的飞马39,鞋跟磨平了,鞋面上还有当时跑马的时候蹭的泥印,但我一直舍不得扔,奈特在《鞋狗》的最后写了一句话:“懦夫从不出发,弱者死在路上,只剩我们前行。”其实他从来不是什么商业天才,就是一个普通的跑步爱好者,凭着一腔热爱,把一件小事做了一辈子而已。
体育行业从来不是什么赚快钱的行业,它最动人的地方,从来不是多少亿的销售额,不是多少顶流的代言,而是你做的那双鞋,陪一个跑者完成了人生第一个马拉松,你做的那件球衣,陪一个少年赢了校园篮球赛的冠军,你传递的那种精神,陪一个普通人熬过了人生最艰难的时刻,这才是菲尔·奈特的故事最想告诉我们的道理:无论走多远,都别忘了你为什么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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