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入伏第一天的清晨五点半，山东临沂沂水县的公共田径场还浸在蒙蒙的雾色里，71岁的王成法已经蹲在了起跑线边上，手指蹭着被晒得发黑的起跑器，对着十几个穿运动服的小孩喊：“都把鞋带系紧了！第一组跑100米，我掐表，谁要是故意放水，今天的蛙跳加十组啊！” 他腰上别的秒表还是2008年北京奥运会的时候县体委发的，壳子磨得发白，数字显示却还准得很，旁边穿蓝校服的小男孩手里攥着半块凉馒头，边嚼边往起跑线挪，看见王成法瞟过来，赶紧把剩下的馒头塞给边上的同伴，抹抹嘴站好了。 没有人知道，这个穿着洗得起球的速干衣、说话嗓门大到能吵醒半条街的老头，42年来把300多个普通县城孩子送进了省队、国家队、专业体育院校，其中有追着牛跑的山里娃，有先天小儿麻痹的残疾女孩，还有曾被断言“不是读书料”的差等生，他没拿过任何世界级的奖牌，却成了整个县城里最受尊重的“体育伯乐”。
从“跑不快的体育生”到“山里孩子的引路人”
王成法这辈子最遗憾的事，是1982年考体育学院时差了2分落榜。 那时候他是村里第一个练体育的高中生，每天天不亮就绕着村子跑5公里，穿的是母亲纳的布鞋，鞋底磨破了就垫两层玉米皮继续跑，可临考试前半个月他淋了雨发烧，考1500米的时候腿软得像踩了棉花，最终差2分和大学失之交臂，家里穷供不起他复读，正好县体委招临时教练，每个月工资28块钱，王成法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当不成运动员，就当运动员的老师。” 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县体校，连个正经的训练场都没有，所谓的跑道就是煤渣压平的空地，一下雨就坑坑洼洼积满水，跑鞋、运动服都得教练自己凑，那时候没人愿意送孩子来练体育，都觉得“跑得快不能当饭吃，耽误学习还受罪”，王成法就骑着个破二八自行车，挨个乡镇的学校转，看见操场上跑起来风风火火的小孩就上去搭话。 1987年秋天，他去下面的马站镇招生，在田埂边看见个十来岁的男孩追着一头乱跑的黄牛跑，光着脚踩在土路上，速度快得让王成法眼睛都亮了，他追了二里地才拦住人，一问才知道小孩叫李军，爹常年卧病在床，娘身体也不好，他每天放学都要出来放牛，连鞋都舍不得穿。 王成法当天就拎着十斤大米、二十个自己家攒的鸡蛋去了李军家，跟他爹妈说：“孩子有天赋，让他去县里练体育，管吃管住，不用你们花一分钱，以后说不定能有大出息。”他软磨硬泡了三天，李军的爹妈才松了口，刚到体校的时候，李军连双正经的运动鞋都没有，王成法把自己刚买的、准备结婚穿的回力鞋给了他，媳妇知道了跟他吵了半宿：“那是我攒了三个月布票给你买的，你给了个野孩子，你结婚穿什么？”王成法哄了半天：“孩子脚磨得全是泡，我穿旧鞋也能结婚，他总不能光着脚训练吧。” 后来李军拿了省中长跑锦标赛的冠军，进了国家中长跑队当陪练，现在回了临沂当中学体育老师，每年过年都拎着酒来看王成法，每次进门第一件事就是给师父鞠躬，他总说：“要是没有王教练，我现在说不定还在山里放牛呢。” 我之前总听人说，体育是城里人的“奢侈品”，要花几万块报私人训练营、买专业装备才能出成绩，可王成法的故事偏要打这个脸，基层体育的根从来不是漂漂亮亮的室内训练场，也不是动辄几千块的碳板跑鞋，而是在泥土里，在那些追着牛跑的野孩子的脚底下，在愿意把自己的婚鞋让给学生的教练的善意里，没有这些扎根在县城、乡镇的基层体育人，那些藏在山里的天赋,永远都没有被看见的可能。
他的旧账本里，记了37个孩子的学费和跑鞋钱
王成法的柜子里锁着个磨得掉皮的旧账本，是1990年他从供销社买的，蓝色的封皮上写着“学生资助明细”六个字，里面歪歪扭扭记了40多页，从1990年到2024年，他总共给37个家里困难的学生垫过学费、买过装备，加起来有12万多，有的账后面打了个勾，是孩子后来工作了把钱还了的，没打勾的，都是他不让还的。 2015年他去特殊教育学校做公益，看见个12岁的小女孩扔铅球，瘦瘦小小的，一条腿因为小儿麻痹比另一条细一圈，扔出来的铅球比同年龄的男生还远半米，这个女孩叫张小雨，妈早逝，爹在外地打工，跟着奶奶生活，奶奶觉得女孩练体育没用，还浪费钱，说什么都不让她来训练，王成法上门找了三次，最后跟老人拍了胸脯：“所有学费我出，跑鞋我买，要是她练不出来，我负责给她找个技校学手艺，要是练出来了，所有功劳都是你们家的。” 从那之后，王成法每周六早上都骑20多公里电动车去张小雨家接她，训练完了再给送回去，冬天风大，他把自己的棉大衣裹在张小雨身上，自己冻得耳朵上长了一溜冻疮，流脓淌水的，半个多月才好，张小雨也争气，练了6年，2021年拿了省残运会铅球、铁饼两块金牌，现在进了省残疾人运动队，每个月都给王成法发自己训练的视频，上次回来比赛，给他带了个自己编了半个月的平安福，现在还挂在王成法的电动车把手上。 张小雨拿金牌那天，在领奖台上哭着找台下的王成法，举着金牌喊“王教练你看！我做到了！”，王成法站在观众席里，也跟着抹眼泪，后来有人问他给孩子垫那么多钱不心疼吗，他笑着摆摆手：“我老头子一个，吃不了多少穿不了多少，钱花在孩子身上，比存银行值，他们能走得更远，我这点钱算什么。” 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是“更高更快更强”，可在基层的田径场上，体育精神首先是“不放弃任何一个有天赋的普通人”，那些账本上歪歪扭扭的数字，那些磨破了的跑鞋，那些冬天冻出来的冻疮，比任何世界级的金牌都更有分量，那是一个基层体育人最朴素的良心：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只要你愿意跑,总有人愿意给你递一双鞋。
挨过的骂受过的委屈，都被孩子的冲线照冲没了
王成法这几十年，受的委屈比拿的奖状多太多了。 最多的误解来自家长：“练体育有什么用？考不上大学还一身伤，不如去学个手艺挣钱”“你天天让我家孩子训练，是不是想拿他的成绩换奖金啊？”，2018年的时候，他发现初三的刘畅短跑天赋特别好，100米能跑11秒2，是整个临沂市同年龄段最快的，可刘畅他爹觉得练体育耽误学习，非要让他退学去技校学汽修，说什么都不让他练了。 王成法第一次上门，被刘畅他爹直接推出了门，指着他的鼻子骂：“你别来忽悠我家孩子，我看你就是想靠他拿奖给自己升官发财！”第二次上门，人家根本不开门，他在楼下站了一个多小时，手里拎的水果都被保安拿走了，第三次他把刘畅之前拿的市运会金牌、省体校的招生简章拍在桌子上，跟刘畅他爹打赌：“我给你写个保证书，要是刘畅半年内考不上省体校，我给你出三年的技校学费，要是考上了，你就让他去练，行不行？” 刘畅他爹被他磨得没办法，勉强答应了，半年后刘畅真的考上了省体校，去年还拿了全国青年田径锦标赛100米的铜牌，现在已经进了省短跑队备战下一届全运会，刘畅他爹现在逢人就说多亏了王教练，去年过年拎了一篮子土鸡蛋上门给王成法道歉，红着脸说“之前是我糊涂，你别往心里去”，王成法笑着接了鸡蛋：“我哪能怪你，都是为了孩子好。” 最苦的时候是2010年之前，体校的操场还是煤渣地，冬天跑道上结了冰，他带着孩子们凌晨五点起来扫雪，手上的冻疮裂了口子，血渗到手套上，冻得硬邦邦的，夏天一场雨下来，跑道上全是泥坑，孩子们跑一趟，裤腿上全是泥，有的孩子脚被煤渣划得流血，王成法就自己掏钱买碘伏和创可贴，放包里随时备着，为了申请修塑胶跑道的经费，他跑了教育局十几次，每次都拿着孩子们被磨破的跑鞋、沾着血的袜子给领导看，2020年塑胶跑道终于修好那天，他在跑道上走了三圈，走着走着就哭了：“终于不用让孩子们在煤渣路上跑的脚流血了。” 我之前采访过不少体育行业的从业者，大家总说现在的基层体育难做，缺经费缺人缺场地，可王成法的经历告诉我，最难的从来不是这些，是和“读书唯一论”的偏见对抗，是在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时候，咬着牙给孩子拼出一条路，这些基层教练没有站在奥运领奖台上的光环，也没有丰厚的收入，可他们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地基，没有他们,再耀眼的金牌都只是空中楼阁。
退休3年，他的晨训队还是县城最早的闹钟
2021年王成法就正式退休了，可他还是每天五点半准时出现在田径场，比闹钟还准，现在他的“队伍”里不光有十来岁的小运动员，还有不少上班族、退休老人：52岁的李大姐之前高血压160，跟着他练了两年慢跑，现在血压稳定在120，还参加了市里的马拉松；19岁的小周去年高考完180斤，跟着他练了三个月瘦了30斤，考上了山东师范大学的体育系；就连王成法7岁的小孙子，现在也每天跟着训练，说长大了要当世界冠军，王成法摸着他的头笑：“当不当冠军不重要，能好好跑，好好生活，就比什么都强。” 去年他跟县里申请了“乡镇体育公益课”的项目，每周二周四下午坐公交车去下面的乡镇小学给孩子们上免费的田径课，来回两个小时的车程，他从来没迟到过，有次下雪公交车晚点，他怕耽误孩子们上课，下车踩着雪走了三公里到学校，鞋全湿了，裤腿冻得硬邦邦的，给孩子们上了两小时课，回来就感冒发烧了，可他第二天还是准时出现在了田径场。 他的手机屏保是2023年带5个孩子去参加省中运会的合影，五个孩子都举着奖牌，他站在中间笑的眼睛都眯成了缝，他总说：“我这辈子没拿过什么像样的奖，可我的学生拿的奖牌，摞起来比我人都高，我这辈子值了。” 现在总有人说我们要建“体育强国”，很多人觉得体育强国就是奥运金牌拿得越多越好，可我觉得，体育强国的底气，从来不是领奖台上的那几个人，而是成千上万的王成法，是那些在县城田径场、乡镇学校操场上默默耕耘的基层教练，是那些愿意蹲下来给孩子系鞋带、给困难孩子垫学费的普通人，他们没有万众瞩目的光环，却给了成千上万普通孩子一个看见更大世界的可能，给了无数热爱运动的人一个坚持下去的理由。 六点半的时候，天已经全亮了，王成法的秒表“嘀”的一声响，十几个小孩呼的一下冲了出去，风把他们的运动服吹得鼓鼓的，像一群展翅的小鸽子，旁边的广场舞音乐响了起来，门口卖豆浆的摊子冒着热气，整个县城都醒了，王成法站在跑道边上，手搭着凉棚看着孩子们的背影，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棵守了这片田径场一辈子的白杨树。 风从他耳边吹过，带着少年人的气息，那是他守了42年的,最珍贵的礼物。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