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四月我去太原出差,特意抽了半天时间去迎泽公园转，刚进门就撞见一群穿蓝白校服的孩子呼啦啦跑过去，背后的号码布晃得人眼花——是太原第三十七中的春季定向越野赛正在办，我跟着人流走到终点，才发现打卡点正设在池越忠烈士的塑像前，冲过线的孩子没有先去领奖品，反而都自觉排着队，把手里攥着的小雏菊放到塑像基座的台阶上，带队的李老师站在旁边擦汗，见我举着相机拍，笑着凑过来搭话：“我们学校办了12年春季体育赛，终点从来没变过，就得设在这儿。”
那一刻风刮过塑像旁边的松树沙沙响,15岁少女的面庞被阳光镀上一层暖光，我忽然就想起小时候在课本里读到的池越忠的故事：1983年12月9日，太原市十五中初三学生池越忠在迎泽公园游玩时，遇到两名掉入冰窟的小学生，她踩着薄冰爬过去救人，冰面二次塌陷落入水中，拼尽全力把孩子托到冰面边缘，自己却再也没上来，牺牲的时候还差半个月才满16岁，很多人不知道的是，池越忠生前是班里的体育委员，爱跑爱跳，800米测试永远是班里前几名，冬天同学怕冷不愿出操，她永远站在教室门口第一个冲出去，冻得脸通红也笑着喊大家“跟上”。
被刻在公园石碑上的15岁：从来没有“过时”的青春答案
我那天和李老师聊了很久,他说自己今年42岁，上学的时候就是听着池越忠的故事长大的，他以前是体育生，练中长跑的，2000年参加体考的时候，跑800米最后100米腿软得像灌了铅，眼看就要超时，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之前听老人讲的细节：池越忠落水之后，已经冻得意识模糊了，手还死死攥着孩子的棉袄领子，往上托了三次才把孩子推到安全的地方。“我那时候就想，15岁的小姑娘在冰水里都能撑那么久，我这点累算什么？”他咬着牙冲过终点线的时候，比合格线快了整整3秒，现在想起来还觉得，那股劲是池越忠给的。
现在网上总有人说,几十年前的烈士故事，和现在的孩子“有代沟”，说了也白说，但李老师给我讲了个事，去年有个初二的小男孩，特别叛逆，体育课从来不好好上，一跑就喊累，要么就蹲在旁边玩手机，连体测都想逃，后来学校搞“红色体育打卡”活动，让每个班选一个学生当池越忠打卡点的志愿者，这个小男孩被班主任硬推了过来，为了做好志愿者的讲解工作，他自己跑去查资料，还找了家住在附近、当年亲眼见过池越忠救人的老爷爷聊了一下午。
后来的变化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个以前跑1000米要走一半的孩子，主动报名参加了学校的田径队，每天早上六点就到操场练跑，今年的定向越野赛他拿了男子组第三名，冲过终点之后第一句话就是对着塑像喊：“池越忠姐姐，我做到了！”现在他还是学校见义勇为志愿队的小队长，上个月有个低年级的小朋友在操场跑着跑着低血糖晕倒，他第一个冲上去把人背到了医务室，全程没喊过一句累。
我一直觉得,体育教育最忌讳的就是“空喊口号”，你天天跟孩子说“要坚持要勇敢要有担当”，他根本没概念，但你告诉他，几十年前有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小姑娘，平时也爱跑爱跳，也会抱怨作业多，也会在上体育课的时候偷偷和同学说小话，但在别人遇到危险的时候，她敢站出来，敢拼尽全力去帮人，这种具象的榜样，比一百句大道理都有用，池越忠的故事从来没有过时，她给所有少年留了一个关于“青春该是什么样”的标准答案：你可以普通，可以平凡，但永远要心里有火，眼里有光，遇到该扛的事不往后缩。
从“赛场拼搏”到“生活担当”：体育的魂从来不是只拿金牌
我在活动现场还碰到了一个叫林晓的15岁小姑娘,她是这次定向赛女子组的第一名，领完奖之后她把自己的金牌挂在了塑像的基座上，说要“给池越忠姐姐戴戴”，她跟我说，去年她参加太原市青少年半程马拉松赛，跑到18公里的时候脚扭了，脚踝肿得像个馒头，陪跑的教练劝她退赛，她当时看着路边的志愿者举着“学习池越忠精神，坚持就是胜利”的牌子，咬着牙说“我不退，我当年给池越忠姐姐扫墓的时候说过，自己选的路一定要走完”，最后她一瘸一拐走了3公里，踩着关门时间冲过了终点，全场的观众都站起来给她鼓掌。
现在很多人谈体育,第一反应就是“拿金牌”“考高分”，家长逼孩子练体育是为了中考加几分，培训机构做体育培训是为了卖课时，赛事方办比赛是为了拉赞助，大家好像都忘了，体育最核心的意义从来不是“赢”，而是“育”——练出强健的体魄是基础，更重要的是练出坚韧的意志，担当的勇气，和共情的能力。
我之前和太原市体育局的王科长聊天,他说这几年太原所有的青少年体育赛事，都会设置“红色精神打卡点”，池越忠的事迹是必讲的内容，2023年一整年，他们一共办了27场青少年体育活动，有超过3万名孩子参与，其中有1200多个孩子赛后主动报名当了社区的体育志愿者：周末去敬老院给老人教健身操，放学之后给低年级的小朋友当足球、篮球兴趣班的助教，甚至还有人自己组织了“夜间巡逻队”，夏天的时候在迎泽湖边转，提醒带孩子玩的家长注意安全。“你说体育给了这些孩子什么？不是几块奖牌，是刻在骨子里的责任感，他们知道自己跑得快、力气大，就该去帮更多的人，这就是池越忠精神在现在最实在的传承。”王科长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很。
是啊,我们总说“体育强国”，强的从来不是只有几块奥运金牌，是每个普通人都能从体育里获得力量，在自己的生活里做个“强者”：遇到困难的时候能再撑一下，看到别人需要帮助的时候能伸手拉一把，对自己的选择负责，对身边的人善意，这才是体育真正的魂，池越忠当年没有拿过什么体育赛事的奖牌，但她用自己的生命，给“体育精神”这四个字做了最动人的注脚。
跨越40年的双向奔赴：她的愿望，我们正在实现
我那天在现场待了整整两个小时,看着孩子们献完花，又呼啦啦跑到旁边的草坪上踢球、玩飞盘，笑声传得很远，风把他们的校服衣角吹起来，阳光落在池越忠的塑像上，她嘴角带着笑，好像也在看着这些孩子闹。
我之前查资料的时候看到过池越忠生前写的日记,她14岁的时候在日记里写：“我希望以后的小朋友都能开开心心的，不用吃苦，不用遇到危险，每天都能在外面跑着玩。”现在看来，她的愿望真的实现了：现在的孩子不用在冬天踩着薄冰去救人，不用面对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他们可以在操场上自由地跑，可以去学自己喜欢的运动，可以安安全全地长大，但他们从来没有忘了那个为了救别人停在15岁的姐姐。
林晓跟我说,她现在周末只要有空，就会到迎泽公园的池越忠塑像旁边当义务讲解员，给来玩的小朋友讲池越忠的故事，很多小朋友听完之后，都会把自己手里的糖、小玩具、画的画放在塑像下面。“有一次有个三四岁的小丫头，把自己的公主头绳摘下来放在台阶上，说‘给姐姐戴，姐姐漂漂’，我那时候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你看，从来没有什么“代沟”，善良和勇敢是刻在中国人骨子里的东西，只要有人讲，就有人记，就有人传。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快10年了,见过拿了奥运金牌喜极而泣的冠军，见过在民间赛事里拼到最后一秒的普通人，见过为了练体育磨得满手茧子的孩子，但那天在迎泽公园看到的场景，是我这几年最受触动的一幕，我们总在讨论“中国青少年体育该走什么路”，其实答案早就放在那儿了：先教孩子做个好人，再教孩子做个“会运动”的人，把前辈的精神传下去，把担当的勇气教给孩子，比多少个冠军奖杯都重要。
临走的时候我买了一束小雏菊,放在了塑像的台阶上，旁边压着林晓刚给我的半块橘子糖，风又吹过来，松涛阵阵，好像15岁的池越忠笑着站在我旁边，和那些跑跳的孩子一样，浑身都是少年人的气劲，她离开我们40年了，但她从来没有走远，她变成了孩子冲过终点时咬着牙的那股劲，变成了有人摔倒时第一时间伸出去的那双手，变成了每个少年心里那句“我可以再撑一下”的底气，变成了中国青少年体育里，最动人、最温热的那部分根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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