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在找A领域的资料,结果意外挖到了一个完全不相关的冷知识？我去年做世界田径文化专题的时候，就遇到过这么件事——当时我在翻美国尤金市的城市史料，想找田径传奇普雷方丹的早年经历，结果翻到了该市另一位名人的采访记录，这人就是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尤金·奥尼尔，而他说的一句话差点让我把手里的咖啡洒在史料上：“如果我没写戏，我大概率会成为一名职业拳击手，再不济也能当个中学田径教练。”
作为一个写了8年体育内容的人,我之前对奥尼尔的印象还停留在“美国戏剧之父”、“苦难书写者”的标签里，压根没想到他和体育能扯上关系，后来我翻了他的自传、私人书信还有同时代人的回忆录才发现，他不仅是个深度体育爱好者，甚至他所有戏剧的内核，本质上就是我们天天说的“体育精神”，今天我想和你聊聊这个藏在剧作家身份背后的“体育人”，说不定能让你对体育、对人生，都多一层不一样的理解。
从码头拳手到诺奖得主，他的人生本就是一场逆袭赛
奥尼尔和体育的缘分,从十几岁就开始了，他父亲是个到处巡演的舞台剧演员，从小他就跟着剧团在各个城市跑，后台的搬运工、街头的小混混就是他最早的玩伴，那时候美国街头最流行的运动就是业余拳击，14岁的奥尼尔个子不高，但劲头够猛，天天跟着一帮大人在街头打拳，16岁那年还拿到了康涅狄格州业余拳击赛轻量级季军。 我在他的自传里看到过这段经历的细节：那场决赛他的对手比他重12磅，前两个回合他被打得起不了身，眉骨开了个口子血流得满脸都是，裁判都要叫停比赛了，他摇着头爬起来，最后一回合硬生生把对手KO了，那场比赛他的右手骨裂了半个月才好，拿到的20美元奖金，转头就给常年生病的妈妈买了一条羊绒围巾。
后来他因为逃学被大学开除,去大西洋上当水手，漂了整整两年，那两年在船上没事干，他就和来自各个国家的水手打拳，挪威的水手、爱尔兰的码头工人、非洲的黑奴，他都打过，有一次和一个挪威的重量级水手打赌，赢了的人能拿一整瓶威士忌，他被打掉了半颗牙，最后还是把对手压在了身下，那半颗牙他后来一直放在钱包里，直到去世都没丢。 我前两年去看北京人艺排的《天边外》，散场的时候遇到了主演王斑，他和我说他们排这部戏的时候，导演特意请了拳击教练给所有主演练了半个月的步伐和站姿。“奥尼尔笔下的罗伯特看起来是个文弱的理想主义者，但他骨子里有拳手的韧性，你站在台上的重心，就得和站在擂台上的拳击手一样，哪怕腿抖，腰也不能弯。”王斑这句话我记到现在。 我一直有个观点：体育从来不是精英阶层的玩物，最朴素的体育精神永远生长在底层，奥尼尔的体育启蒙不是来自专业教练，不是来自高档场馆，就是来自街头的拳头、码头的海风，是那种“被打倒100次还要爬起来第101次”的劲儿，这种劲儿后来贯穿了他所有的作品，也贯穿了他的人生，他得过肺结核，被前妻告上法庭，孩子先后自杀，一辈子穷困潦倒，到晚年连笔都握不住，还是在坚持写戏，和他当年站在拳击擂台上的样子一模一样。
戏剧里的竞技场：每个角色都是站在赛场上的运动员
如果你重新去看奥尼尔的戏剧,你会发现他笔下的每一个角色，本质上都是站在赛场上的运动员。 比如他最有名的《毛猿》，主角扬克是个码头工人，力气大得能扛起两百斤的货，天天和工友比掰手腕，他和命运对抗的过程，就是一场没有终点的马拉松，他以为自己是世界的主人，结果被资产阶级小姐骂成“毛猿”，他去找人理论，被警察打，去动物园找猩猩找认同感，最后死在了猩猩的笼子里，你看这个过程，像不像那些拼了一辈子训练，最后倒在赛场上的运动员？他们拼尽全力，可能最后还是拿不到冠军，但你能说他们输了吗？ 去年我采访越野跑名将运艳桥的时候，他和我说他第一次看《琼斯皇》的时候，对着剧本哭了整整半个小时。《琼斯皇》里的琼斯是个黑人皇帝，被造反的民众追着在丛林里跑，跑了一天一夜，出现了各种幻觉，腿重得像灌了铅，脚底下全是血泡，还是不敢停，运艳桥说他2019年跑UTMB（环勃朗峰超级越野赛）的时候，最后10公里就是这个状态：“当时已经跑了27个小时，天上下着雨，腿抽得动不了，旁边的树看起来都像张着嘴的鬼，我一边跑一边扇自己耳光，和自己说不能停，停了就对不起自己练了这么多年。”最后他冲线的时候直接晕过去了，醒来第一句话是“我完赛了吗？” 你看，这就是奥尼尔的厉害之处，他写的哪里是戏剧啊，他写的就是人和自己对抗的过程，而这个过程，恰恰就是体育的本质，我们看比赛的时候总觉得拿金牌才是赢，但是你看那些跑马拉松的业余选手，那些打CUBA的大学生球员，那些在健身房练了几年也没参加过比赛的普通人，他们没有金牌，但是他们在突破自己极限的那一刻，就已经赢了。 我之前看过奥尼尔的私人笔记，他写过这么一句话：“运动员站在赛场上，和演员站在舞台上，和普通人站在生活里，本质上是一样的，你唯一的对手就是你自己，你能扛住多少压力，你就能走多远。”我去年做青少年体育调研的时候，遇到过一个12岁的体操小姑娘，她练了6年体操，跳马的时候摔骨折了，医生说她以后再也不能练体操了，我去看她的时候，她正在看奥尼尔的《天边外》，她说“我虽然不能练体操了，但是我以后可以当体操教练，我还能和体育打交道，我没输。”当时我瞬间就想起了奥尼尔的这句话，你看，体育精神从来不是只存在于赛场上的，它藏在每一个不服输的人骨子里。
当体育照进现实，我们为什么今天还要读奥尼尔？
我写体育这么多年,最烦的就是两种人：一种是赢了就把运动员捧成神，输了就把人骂到祖坟冒烟的网友；另一种是天天把“体育就是为了拿金牌”挂在嘴边的功利主义者，我一直觉得，我们现在看体育，太在意结果了，反而忘了体育最开始的意义是什么。 今年CBA季后赛，南京同曦最后一场输给上海，无缘八强，小将林葳最后30秒投丢了两个绝杀球，蹲在地上捂着脸哭，我打开评论区一看，全是骂他的：“软蛋”、“没用”、“浪费机会”，我当时就想起奥尼尔《进入黑夜的漫长旅程》里的蒂龙一家，每个人都有缺点，每个人都犯过错，每个人都在生活里摔得鼻青脸肿，但是他们从来没有放弃过和生活缠斗，林葳才19岁，他最后时刻敢伸手要球，敢出手，就已经比99%的人强了，就像拳击手被打倒了还敢站起来，哪怕最后输了，也值得被尊重。 去年卡塔尔世界杯梅西夺冠，全网都在说梅西是神，我当时翻到奥尼尔1936年拿诺奖的时候说的一段话：“这个世界上没有神，只有咬着牙坚持的普通人，你挨的拳头越多，你站到最后的时候，掌声就越响。”你想梅西之前拿了多少次亚军？世界杯亚军、美洲杯亚军，被人骂了多少年“体系球员”、“软蛋”，他要是中途放弃了，还有后来的球王吗？体育最打动人的从来不是夺冠那一刻的鲜花掌声，而是你在低谷的时候，还能咬着牙往前走的那个过程。 我去年上海封控的时候，在家不能出门跑步，胖了快10斤，心态特别崩，后来翻奥尼尔的戏剧集，翻到他写的一段拳击比赛的描写：“拳手站在擂台上，哪怕眼睛肿得睁不开，只要锣声没响，你就不能倒，因为你身后还有支持你的人，你还有自己没完成的目标。”我当时就跟着那段描写在家练空击，每天练40分钟，练了半个月，不仅瘦了8斤，封控结束之后去跑半马，居然还PB了3分钟，你看，好的艺术和好的体育一样，都是能给人力量的。 去年我去尤金采访田径世锦赛，在市中心的广场上看到了奥尼尔的雕像，旁边就是普雷方丹的纪念墙，一个当地70多岁的跑者和我说，尤金这个城市有两个图腾：一个是跑道上的普雷方丹，另一个就是写戏的奥尼尔，他们俩本质上是一种人：永远不服输，永远和自己较劲，永远不向命运低头。 我当时站在那，突然就明白了：我们看比赛也好，读戏剧也好，最终都是为了在别人的故事里，找到自己往前走的力量，尤金·奥尼尔写了一辈子戏，本质上就是写了一辈子的“赛场故事”，写人怎么被打倒，怎么爬起来，怎么和自己对抗，怎么和命运和解，而这，不就是体育最核心的意义吗？ 不管你是站在擂台上、跑道上，还是站在写字楼的格子间里、菜市场的摊位前，只要你还在往前走，还在和生活较劲，你就永远没有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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