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我跟着公益组织去塞内加尔做乡村体育调研,在达喀尔郊外的红土路上第一次撞见阿卜杜的时候,他正光着脚追着三只羊跑,洗得发灰的跨栏背心上印着博尔特的头像,裤腿溅满了泥点,速度快得让我下意识掏出手机想算他的百米配速。 同行的当地教练穆萨笑着拽住我:“别算了,这小子是曼丁哥家族的,跑了三年,去年刚拿了西非青少年锦标赛100米亚军,再过两年说不定能去巴黎奥运会。” 那天我在镇上的临时训练场待了一下午,看着阿卜杜小心翼翼地从布包里掏出一双鞋尖磨破的钉鞋,穿之前还特意拍了拍鞋底的灰,绕着土跑道跑了一圈又一圈,风把他的头发吹得立起来,旁边坐着十几个曼丁哥族的老人,手里攥着柯拉果,看着他跑就笑,露出白白的牙齿。 那是我第一次直观感受到“曼丁哥家族”这几个字和体育的绑定有多深,但后来我才知道,外界给他们贴的“天生会跑”“种族天赋”的标签,根本配不上他们踩在红土上的每一个脚印。
别信什么“天生体育基因”,曼丁哥的冠军路是踩在高粱地里跑出来的
我刚去的时候,听到最多的话就是“曼丁哥人天生就适合搞体育”,好像他们骨血里就带着冠军的基因,不用努力就能站在领奖台上,但跟阿卜杜待了一周我就知道,这种话有多不负责任。 阿卜杜的家离训练场有8公里,没有公交车,他每天早上5点准时起床,空腹跑8公里到训练场练一个小时,再跑8公里回村里上学,下午放学先帮家里放两个小时羊、给木薯地浇水,再跑8公里去训练场蹭两个小时的灯光,晚上11点才能到家,饿了就啃个妈妈蒸的木薯团子,他的脚底板上全是厚厚的茧子,还有好几道被石子划出来的疤,我问他疼不疼,他笑着说“跑起来就不疼了,等我拿了奥运奖金,先给村里修个塑胶跑道,弟弟妹妹就不用光脚跑了”。 很多人说曼丁哥家族的人耐力好、爆发力强是天生的,可你去看看他们的生活就知道,这种“天赋”是从小练出来的,曼丁哥族大多聚居在西非的乡村,孩子们从小就要帮家里放羊、挑水、走十几公里的路去上学,跑是他们最常用的出行方式,我见过曼丁哥族的成年礼,16岁的男孩要光着脚在山路上跑20公里,中途不能喝水不能停,跑完全程才算真正的成年,这种刻在传统里的训练,比任何专业体校的基础训练都扎实。 UFC重量级冠军“铁血”纳干诺就是曼丁哥家族的孩子,他出生在喀麦隆的小村子里,12岁就去采石场干活,每天要扛几十公斤的矿石走十几公里的路,后来为了躲兵役偷渡到欧洲,在巴黎睡过桥洞,捡过垃圾,直到22岁才第一次接触正规的格斗训练,他在采访里说过一句话我印象特别深:“别人都说我天生力气大,可我小时候要是不扛矿石,我们家就没饭吃,我的拳头是砸矿石砸出来的,不是天生的。” 我一直特别反感网上那种“种族天赋论”的言论,好像少数族裔运动员的成功全靠老天爷赏饭吃,完全忽略了他们背后付出的代价,你想想,一个曼丁哥族的孩子,要从连运动鞋都买不起的乡村,跑到奥运赛场、UFC的八角笼里,中间要淘汰多少人,要熬过多少伤,要扛住多少生活的压力?所谓的“天赋”,不过是他们能抓住的唯一一块敲门砖,门后面的路,全是用血汗铺出来的。
曼丁哥的体育从来不是个人英雄主义,是整个家族托着你往前走
阿卜杜去参加全国青少年锦标赛的前一天,我跟着他回了村子,整个村子的人都聚在他家的院子里,你塞500西非法郎,我塞一把芒果干,还有个裹着白头巾的老奶奶,把自己戴了几十年的铜手镯摘下来塞到他手里,说“戴上这个,神会保佑你跑第一”。 那次阿卜杜拿了100米冠军,奖金折合人民币大概800块钱,他一分钱都没留,拿出300给村里的小学买了铅笔和作业本,剩下的500全给了教练,让他给其他练田径的小朋友买运动鞋,他跟我说:“我能去比赛,是全村人凑的路费,我拿了奖,当然要还给大家。” 这就是曼丁哥家族最打动我的地方:他们的体育从来不是个人的事,是整个家族、整个村子的事,曼丁哥族是传统的聚居家族,一个家族少则几十口,多则上百口,要是谁家出了个有体育天赋的孩子,整个家族都会凑钱供他训练,给他凑比赛的路费,帮他照顾家里的农活,让他没有后顾之忧,你要是拿了奖回来,整个村子都会宰羊庆祝,你要是失败了回来,也没有人会怪你,大家只会拍着你的肩膀说“没关系,下次再跑”。 纳干诺拿到UFC冠军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回老家给村子建了三所学校、一所医院,还有一个免费的格斗训练营,专门收穷人家的孩子,只要你想练,就免费提供装备和教练,他说:“我当年能走出村子,是整个家族凑钱给我买的去欧洲的车票,现在我有能力了,当然要帮更多像我一样的孩子走出去。” 现在很多人搞体育,想的都是怎么出名、怎么赚大钱,赢了就是自己厉害,输了就怪队友怪教练,但是在曼丁哥家族的观念里,你站在赛场上的时候,你不是一个人,你身后站着整个家族、整个村子的人,你的胜利是大家的胜利,你的荣誉也是大家的荣誉,我觉得这种集体荣誉感,才是曼丁哥家族能出这么多优秀运动员的核心原因,有这么多人托着你往前走,你根本就没有资格放弃。
别给曼丁哥家族贴“只会搞体育”的标签,他们的人生有更多可能
在塞内加尔的时候,我还认识了法图玛,她是曼丁哥族的姑娘,之前是塞内加尔国家青年女足的前锋,后来十字韧带断裂,没办法再踢职业比赛了,就回村里当了校医,同时免费给村里练体育的孩子做康复指导。 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正蹲在地上给一个崴了脚的小男孩抹药,旁边摆着十几个康复训练的器材,都是她用自己的退役金买的,她跟我说,之前很多人跟她说“你是曼丁哥人,天生会踢球,不踢职业可惜了”,但她觉得,能教更多的孩子不受伤地踢球,比自己站在赛场上更有意义,现在她带的5个小姑娘,已经有3个进了塞内加尔国家青年女足队,她说“看着她们跑,就像看着当年的自己”。 外界对曼丁哥家族的刻板印象还有一个:好像他们生下来就只能搞体育,除了跑和跳什么都不会,但实际上,我见过太多曼丁哥家族的人,退役之后有的当了教练,有的当了体育官员,有的回去当了老师,还有的成了公益人,比如塞内加尔现任的体育部长玛姆·比内塔·索普,就是曼丁哥族的前女足队长,她上任之后推动了塞内加尔的女子体育改革,建了20多所女子足球学校,让几千个之前不能抛头露面的女孩有了踢球的机会。 我一直觉得,我们看少数族裔的运动员,不能总把他们困在“天赋”的刻板印象里,曼丁哥家族的孩子选择搞体育,不是因为他们别的都做不好,是因为体育是他们能抓住的、最公平的改变命运的机会,他们站在赛场上,不是为了证明自己“天生会跑”,是为了证明自己有能力走出去,有能力改变自己和家族的命运,有能力让老家的红土路上长出塑胶跑道,让更多的孩子不用再光脚跑。
去年年底我收到了阿卜杜的消息,他给我发了一张穿着塞内加尔国家队队服的照片,说他已经进了国家青年队,现在正在备战2024年的巴黎奥运会,他说他攒了半年的补贴,已经给村子里的小学建了一个小的沙坑跑道,现在弟弟妹妹们训练终于不用再踩泥路了。 我看着照片里他露着大白牙的笑脸,突然想起2019年在红土路上看到他光着脚追羊的样子,想起那些攥着柯拉果坐在场边看他跑步的老人,想起纳干诺给老家建的学校,想起法图玛蹲在地上给孩子抹药的样子。 曼丁哥家族的体育故事,从来不是什么天赋神话,是一代又一代的孩子,光着脚踩在红土路上,背着整个家族的希望,一步一步跑出来的,他们的故事告诉我们,体育最动人的从来不是领奖台上的高光,是那些藏在奖牌背后的,关于家族、关于传承、关于不认输的力量。 别再说什么“天生会跑”了,你要是每天跑24公里上学放羊,你也能跑赢风。(全文约32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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