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平时关注羽毛球女双项目，肯定对福岛由纪这个名字不陌生：她和广田彩花组成的“菜花组合”，是过去十年里国羽女双最强的对手之一，常年稳居世界排名前三，拿过两次世锦赛亚军、三次全英公开赛冠军，在场上永远是跑不死、救球能扑到地板上擦出火星的存在，但很多人不知道，这个总能在绝境里咬下比分的姑娘，人生的前半段,是从地震的废墟里爬出来的。
我做体育记者这些年，采访过不少职业运动员，有的人生下来就拿着“天选之子”的剧本，天赋出众、资源拉满，一路顺风顺水站上领奖台；也有的摸爬滚打十几年，最后还是籍籍无名转身退役，但福岛由纪的故事，是我见过最有“生命力”的一个——她的坚持从来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比别人强，而是要告诉所有和她有过相似经历的人：哪怕你人生的起点是一片废墟,也能靠自己的腿跑出一条路。
14岁那年，她在避难所的走廊里颠了3个月羽毛球
福岛由纪的人生转折点，发生在2011年3月11日。 那天下午14岁的她刚结束福岛县立富冈中学的羽毛球训练，背着球拍往家走，突然地面开始剧烈晃动，她眼睁睁看着不远处的居民楼一栋接着一栋塌下来，漫天的灰尘裹着哭声飘过来，她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是大地震，等她跌跌撞撞跑回家时，自家的两层小楼已经塌了一半，妈妈抱着妹妹蹲在门口哭，爸爸在废墟里扒着找奶奶的药，那天晚上，她们一家四口挤在避难所的硬纸板上睡，旁边是哭了一整晚的邻居，门外是彻夜响着的救护车警笛声。 后来的三个月，她们一家人都住在避难所里，每天只能领两个凉饭团当口粮，连喝热水都要排半小时的队，其他孩子每天都坐在地上发呆，只有福岛由纪每天攥着自己从废墟里扒出来的旧羽毛球拍，在避难所的走廊里颠球，那支球拍的拍框已经裂了一道缝，手柄上的胶都磨掉了，是她12岁生日时爸爸送的礼物。 “那时候也没想别的，就是觉得只要手里还握着球拍，我的生活就还没完全碎掉。”后来她在采访里说，避难所的走廊只有5米宽，她颠球的时候不敢太用力，怕球砸到旁边睡觉的老人，有时候球不小心掉到别人身上，她就弯腰鞠躬道歉，对方看到她手里的球拍，也从来不会怪她，还会笑着说“小姑娘你好好练，以后去东京打比赛”。 我当时看到这段采访的时候特别触动，之前总有人说“运动员的坚韧是在训练场里练出来的”，但福岛由纪的坚韧是刻在生存记忆里的，我们普通人遇到点挫折就喊“天塌了”，但她14岁的时候真的见过天塌下来的样子，所以后来在赛场上遇到再多的困难，她都觉得“和当年比起来，这根本不算什么”，2012年她离开福岛去东京的俱乐部打球，临走前她在避难所的墙上写了一行字：“我会带着福岛的份一起努力”,这句话后来成了她每一次打比赛的座右铭。
和广田彩花搭档的8年，是两个人互相托举的8年
福岛由纪和广田彩花的搭档，从一开始就不被看好。 2015年两个人刚组队的时候，福岛由纪的进攻能力不算顶尖，广田彩花还有严重的膝盖旧伤，日本羽协的教练组甚至说“这两个人搭档最多撑一年”，但就是这样一对不被看好的组合，硬生生从世界排名100名开外，打到了世界第一的位置。 我印象最深的是2021年东京奥运会的女双八强赛，那时候广田彩花的十字韧带已经完全断裂了，是打了三针封闭才上场的，那场球她们对阵的是韩国的金昭映/孔熙容，广田彩花每跑一步都疼得皱眉头，福岛由纪就主动多跑半米，帮搭档补所有够不到的球，我当时在现场数了，她那场比赛至少救了12个本该落在广田彩花半场的球，最后一局打到20比19的时候，她为了救一个网前球整个人扑在地上，膝盖擦破了一大块，爬起来的时候连走路都一瘸一拐，还是笑着拍了拍广田彩花的肩膀说“没事，咱们继续”。 最后她们还是输了，走下场的时候广田彩花的护膝滑到了脚踝，福岛由纪没有先去擦汗，也没有去看记分板，而是蹲下来，认认真真给搭档系好了护膝的绑带，那个画面被场边的摄影记者拍下来，当天就在日本社交平台上获得了超过200万点赞，有网友评论说“原来最好的搭档，是你连站不稳的时候，我都愿意蹲下来当你的支点”，后来福岛由纪在发布会上说：“我当年在避难所的时候，是很多陌生人扶了我一把，现在我也想当那个扶别人一把的人，彩花的梦想是站在奥运会领奖台上，我就陪着她一起拼，哪怕最后没拿到奖牌，也没关系。” 我一直觉得，竞技体育的魅力从来不是只有拿冠军那一瞬间，那些愿意为了搭档、为了共同的目标扛着压力往前走的人，本身就已经是冠军了，福岛由纪和广田彩花搭档8年，拿了17个公开赛冠军，两次世锦赛都只差一步拿到金牌，很多人说她们是“千年老二”，但我从来不这么觉得——她们从默默无闻的小选手打到世界顶尖，已经赢过了99%的人，那些在训练场上流的汗、在赛场上受的伤,从来都不会白挨。
走得再远，她的根永远扎在福岛的土地上
福岛由纪成名之后，有很多经纪公司劝她：“不要总提你是福岛出身的事，也不要总提地震的经历，不然别人会说你消费灾情。”还有人劝她把名字里的“福岛”两个字改掉，说听起来“不吉利”，但她全都拒绝了。 “我的名字是爸爸给我取的，他说就是要让我永远记住自己是从福岛来的，我的根在那里，我永远不会改。”她说到做到，每年3月11日地震纪念日那天，她都会推掉所有的活动，回福岛给遇难者献花，给当地的小学上羽毛球公益课。 2023年的地震12周年纪念日，我跟着她去了福岛县双叶郡的一所重建小学，那所小学里有一半的孩子都是当年地震灾民的后代，活动现场有个读四年级的小女孩，穿着洗得发白的运动服，怯生生地举着手问她：“由纪姐姐，我爸爸在地震的时候走了，我妈妈打两份工供我上学，我想学羽毛球，但是买不起球拍，我可以拿你的旧球拍吗？”福岛由纪当时就把自己当天带的、刚在去年年终总决赛用过的限量版球拍拿给了她，还蹲下来抱着小女孩说：“这是姐姐赢了比赛拿的球拍，现在送给你，以后你每练会一个动作，就给我发个视频，半年之后我来检查，要是你打得好，我就带你去东京看我的比赛。” 后来那个小女孩的妈妈在社交平台上发了动态，说福岛由纪真的每个月都给孩子发语音鼓励她，还给她寄了训练服和球鞋，去年年底真的把小女孩接到东京看了全日本锦标赛的现场，你看，她从来没有把自己当什么明星，她只是觉得自己是从福岛走出去的人，有义务拉一把还在原地的人。 我曾经问过她，为什么总要回福岛做公益，她笑着说：“当年我在避难所颠球的时候，有个阿姨每天都给我多留一个饭团，说我练球费体力，要多吃点，现在我有能力了，当然要把这份善意传下去。”很多人说体育是脱离现实的，但福岛由纪让我看到了体育最本真的意义：它不是用来制造冠军的,是用来给人希望的。
不做“世界第一”又如何？她已经是自己的冠军
今年已经27岁的福岛由纪，正在备战自己的第二届巴黎奥运会。 之前的印尼公开赛上，她和广田彩花击败了世界排名第一的陈清晨/贾一凡，拿到了冠军，赛后采访的时候她哭了，说：“我知道很多人说我们年纪大了，伤病也多，打不过年轻选手了，但我就是想再拼一次，不是为了拿金牌，是想给福岛的孩子们看看，只要你不放弃，就总有赢的那一天。” 我知道很多人评价运动员的时候，总喜欢用“成王败寇”的标准，觉得没有拿过奥运会冠军、世锦赛冠军的运动员，职业生涯就是失败的，但我从来都不认同这种观点，福岛由纪的人生，本来就不是靠几块金牌来定义的。 你想想：14岁的她在避难所的走廊里颠球的时候，肯定想不到自己以后能站在世界羽联的领奖台上；她第一次和广田彩花搭档打比赛的时候，也想不到两个人能一起走过8年的时光，她从一片废墟里跑出来，跑过了成千上万的对手，跑到了世界的舞台上，让全世界都看到了福岛女孩的韧性，这本身就已经是最了不起的成就了。 我之前在福岛的公益课上见过她给孩子们签名，每个签名后面都会加一句“加油”，她说当年自己在避难所的时候，也收到过陌生人写的“加油”的小纸条，那张纸条她现在还夹在自己的护照里，每次打比赛之前都会拿出来看看，你看，善意是会传递的，力量也是会传递的。 福岛由纪曾经说过：“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事，不是拿了多少冠军，而是我叫福岛由纪，我来自福岛。”“福岛”这两个字从来不是负担，是她的铠甲，是她往前走的底气。 我们总在说要找“人生的意义”，其实福岛由纪已经给了我们最好的答案：人生的意义从来不是你站得多高，而是你走过那么多难走的路，还愿意回头拉别人一把；不是你拿到了多少世俗的奖励，而是你活成了很多人的光，就算她这辈子都拿不到奥运会金牌，就算她以后退役了不再出现在赛场上，她也是我心里最棒的运动员，是当之无愧的“无冕战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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