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对马”，是在马术场的滂沱大雨里
2021年7月我去呼和浩特敕勒川马术俱乐部采风，刚好赶上全国青少年马术场地障碍赛预选赛的赛前训练，头天下午突然下起了暴雨，豆大的雨点砸得训练场的围栏哐哐响，我本来以为所有训练都会停，结果撑着伞走到热身场的时候，远远就看到两个小姑娘骑在马上，在雨里慢悠悠地绕着圈。 个子稍矮的那个女孩叫林晓，那年才14岁，骑的是一匹棕红色的温血马，俱乐部的人都叫它“焦糖”，旁边的姑娘是16岁的张雅，胯下是匹浑身雪白的小马“奶糖”，教练李军站在雨棚底下，举着个扩音喇叭喊：“步幅再对齐！差五公分！焦糖慢半步！对，就这个节奏，准备跳障碍！” 两匹马保持着刚好一米的距离，同时抬前蹄、落地，几乎是分毫不差地跳过了30公分的小障碍，落地的时候溅起的水花高度都差不多，我当时好奇得不行，凑过去问李导这练的是什么新鲜项目，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笑：“这是对马训练，她们俩报了双人同步障碍赛，要比的就是两匹马和两个人的配合度，差0.1秒都要罚分。” 那是我第一次对“对马”这个词有具象的认知，之前我总以为“对马”要么是指日本对马岛的本土马种，要么是老电影里古代人出行骑的两匹配对的马，从来没想过它还是现代马术运动里的一个核心训练模式，甚至是单独的比赛项目，那天我在雨里站了快半小时，看着两个小姑娘的骑马服全部湿透，头发梢滴下来的水混着雨水往下掉，两匹马的鬃毛也湿成一缕一缕的，但她们眼睛亮得吓人，每次两匹马同步越过障碍的时候，俩人都要相视笑一下,比自己单独跳过去还开心。
别误会，“对马”从来不是对马岛的专属
很多人听到“对马”两个字第一反应都是《对马岛之魂》里的战骑，甚至有人以为对马是日本独有的马种，其实我们中国才是最早把“对马”逻辑用到生产、战争和体育里的国家，早在《诗经·大雅》里就有“两服上襄，两骖雁行”的记载，古代战车配四匹马，中间拉车的两匹“服马”就是标准的对马，要求肩高、步幅、耐力几乎一模一样，不然战车跑起来容易歪，遇到复杂地形很容易翻车。 后来到了唐宋时期，对马的应用范围更广：驿递用的对马可轮换骑行，能把送信的速度提升一倍；贵族出行的仪仗队里的对马，不光要能力匹配，连毛色花纹都要对称，是身份的象征；到了明清时期，军队的侦察兵每人配两匹对马，骑一匹牵一匹，长途奔袭的时候换着骑，能做到三天三夜不下马。 而现代体育里的对马项目，其实也是从传统的对马逻辑演化来的：1920年安特卫普奥运会首次把双人盛装舞步列为正式比赛项目，要求两匹马的动作同步率达到95%以上，小到头部摆动的幅度，大到腾空跳跃的高度，都要完全一致；速度赛马里的对马赛，是两匹马组队比拼平均速度，避免了单匹马发挥失常的偶然性；还有现在国内很多青少年马术赛事里的同步障碍赛，就是林晓和张雅参加的项目，比的就是人和人、马和马、人和马三重配合的精度。 我之前也以为对马的核心是“长得像”，直到李军给我看了他手里那本厚厚的对马匹配手册才知道，长相只是最不重要的考核标准：肩高差不能超过2公分，步幅差不能超过5公分，10公里耐力跑的速度曲线重合度要超过90%，性格最好是一急一稳互补，要是两匹马都急躁，一进场就容易抢节奏，要是两匹马都胆小，遇到突发情况就容易同时受惊，焦糖和奶糖就是典型的互补组合：焦糖胆子大，看到什么奇形怪状的障碍都敢跳，但性格太急，经常抢步被罚分；奶糖性格稳，步幅准，但胆子小，场边有个风吹草动就容易停步，俩马配到一起，焦糖跟着奶糖的节奏就稳了，奶糖跟着焦糖也敢往前冲,刚好补了对方的短板。
对马里藏的体育精神，从来不是“赢”而已
我第二天在赛场亲眼见证了林晓和张雅的比赛，前6个障碍她们跳得特别顺，同步率几乎拉满，计时牌上的时间也比第二名快了将近1秒，照这个节奏下去拿冠军是板上钉钉的事。 结果到第7个障碍的时候，场边突然有个观众的氢气球被风刮到围栏上炸了，“嘭”的一声特别响，胆子小的奶糖当时就惊了，前蹄一下子抬了一米多高，差点把张雅甩下来，按照比赛规则，如果这个时候奶糖停步或者后退，她们直接就被判罚出局，我当时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就看到林晓下意识地勒了一下缰绳，让本来已经准备起跳的焦糖慢了小半步，焦糖的脖子刚好蹭到了奶糖的脖子，就像平时训练里安抚它那样，奶糖居然瞬间就稳了下来，俩马几乎是同时起跳，稳稳越过了障碍。 最后公布成绩的时候，她们因为慢了那0.2秒，以微弱的劣势拿了亚军，但全场的掌声比给冠军的还响，赛后我采访林晓，问她当时就不怕慢那一下拿不到冠军吗？她擦了擦手里的奖杯，歪头笑：“教练平时就说，对马对马，对的不是步速，是伙伴的节奏，我总不能把奶糖和雅雅扔在后面自己先跳吧？那就算拿了冠军也没意思啊。” 那天我坐在看台上想了很久，我们平时说体育精神，总把“更快更高更强”挂在嘴边，总在强调突破极限、超越自我，但是在对马项目里，“更团结”是刻在每一次训练里的，它不是一句空喊的口号，是你看到搭档遇险的时候下意识收的那一下缰绳，是你宁愿输也要和伙伴共进退的选择，这种体育精神反而更接近运动的本质：我们追求的从来不是一个人的英雄主义，而是一群人一起往前走的成就感。 李军后来跟我说，他带了22年马术队，见过太多单人项目的运动员为了赢不择手段，但是对马项目的孩子永远不会，他们从第一天训练开始就被灌输“你的搭档永远比成绩重要”，很多孩子练了几年对马，不光马术水平涨了，连性格都变得更会替别人着想，平时在学校里也不会跟同学起冲突,永远知道怎么配合别人。
想练好评级A的对马，比找个合拍的结婚对象还难
李军练了半辈子马术，配成的A级对马只有3组，他总开玩笑说，配对马比给儿子找对象还挑剔。 2019年他为了给队里的一匹赛级温血马“将军”找配对的马，跑了全国12个马术俱乐部，看了70多匹马，花了快半年时间才找到一匹叫“士兵”的马，各项数据的匹配度都超过了95%，性格也是将军急士兵稳，刚好互补，为了让俩马尽快熟起来，他给俩马安排了相邻的马厩，吃一样的饲料，每天一起训练8小时，连遛弯、洗澡都要一起，就这么磨合了5个月，俩马终于练到了走步的时候抬蹄的时间差不超过0.05秒，跳1米2障碍的时候腾空高度差不超过2公分。 结果有一次“士兵”得了肠梗阻，住了一周的宠物医院，回来之后俩马就生疏了，训练的时候总是凑不到一块，“将军”总嫌“士兵”慢，“士兵”总觉得“将军”太急，怎么调都调不回之前的状态，最后只能拆对，李军为这事可惜了小半年。 “很多人觉得马术是人和马的配合，其实对马是四个人的配合：你要懂你的马，要懂你的搭档，还要懂你搭档的马，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不行。”李军说，之前有一组对马练了快一年，各项成绩都特别好，结果因为两个骑手闹了点小矛盾，训练的时候互相赌气，当天的同步率直接掉到了60%，后来俩人和好之后，又花了半个月才找回状态。 我之前一直觉得马术是“贵族运动”，离普通人特别远，但是那次跟李军聊完才发现，对马项目的门槛其实没有大家想的那么高，现在很多城市的亲子马术俱乐部都开了对马体验课，不需要你买得起几百万的赛级马，花几百块钱就能体验一次，甚至不需要会骑马，教练会牵着两匹训练好的温血马，带着你和朋友、家人一起慢步，感受同频前进的感觉。 去年我在上海的一家亲子马术俱乐部见过一个叫浩浩的自闭症男孩，刚去俱乐部的时候他连马都不敢碰，见了人就躲，教练给他安排了对马体验课，搭档是个比他大两岁的小姑娘，每次训练的时候小姑娘都牵着他的手一起摸马的脖子，慢慢的浩浩敢骑马了，后来还报了俱乐部的少儿对马比赛，现在他不光能和搭档同步跳30公分的障碍，还愿意主动跟俱乐部的小朋友说话，他妈妈说练了半年对马,孩子的变化比做了一年康复训练还大。
对马不该是小众项目，它藏着最平等的生命连接
现在国内的马术爱好者越来越多，但知道对马项目的人还不到10%，很多人觉得这个项目麻烦，容错率低，不容易出成绩，甚至有人建议取消对马项目，把资源都倾斜到单人项目上，但我始终觉得，对马项目存在的意义，从来不是为了多拿几块奖牌，而是为了让我们感受到人和人、人和动物之间最平等的连接。 前阵子我收到林晓的微信，说她和张雅带着焦糖和奶糖，刚拿了全国青少年双人同步障碍赛的冠军，她们正在准备申请进入国家队，争取把对马项目推成下届奥运会的表演项目，她给我发了一段比赛的视频，两匹马跑起来的时候鬃毛飘的方向都一样，两个小姑娘坐在马背上笑的特别灿烂，越过终点线的时候俩人举着国旗挥，焦糖和奶糖还凑到一起碰了碰鼻子，像在庆祝一样。 我看着视频突然特别感动，我们活在一个总在强调“个体成功”的时代，连运动都越来越追求单人项目的“爽感”：跑步要刷PB，健身要练出马甲线，打球要当全场的MVP，我们太久没有感受过“和伙伴同频”是什么感觉了，而对马项目给了我们一个机会，让你必须慢下来，去感受搭档的节奏，去感受胯下的马的呼吸，去学习信任别人，也学习成为别人的依靠。 对马从来不是什么高深的专业术语，也不是哪个地方的专属物种，它是我们老祖宗用了几千年的“伙伴逻辑”，是现代体育里最温柔的一部分，它告诉我们，不管是骑马还是过日子，从来都不是你跑的越快就越厉害，有个能跟你步调一致的伙伴，一起往前冲，一起扛风险，哪怕走的慢一点，也比一个人孤零零跑完全程要幸福的多。 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意义,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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