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的福州马江举重基地里,湿热的空气裹着镁粉和汗水的味道往鼻子里钻,杠铃砸在橡胶地垫上的闷响每隔十几秒就震一下耳膜,我在人群里第一眼就看到了江鑫——扎着高马尾,额前的碎发全被汗水打湿贴在脸上,护腕上磨得发白的Hello Kitty贴纸和她胳膊上线条分明的肌肉形成了极具反差的萌感,她刚完成一组挺举训练,把110公斤的杠铃稳稳放在地上之后,对着镜子甩了甩胳膊,比了个大大的耶,露出两颗小虎牙,完全看不出是那个在国际赛场摘金夺银的“三金王”,就是个刚满18岁的普通小姑娘。
作为中国女子举重49公斤级最年轻的种子选手,这个从福建宁德小县城里走出来的05后姑娘,用不到8年的时间,从连杠铃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学生,变成了世锦赛三冠王,也成了巴黎奥运会这个级别最有力的竞争者之一,很多人说她是“天才少女”,但只有真正接触过她的人才知道,那些外人眼里的“天赋”,全是她攥着杠铃、咬着牙一点点熬出来的。
被教练“捡”来的苗子:第一次摸杠铃就说“这个太轻了”
江鑫的举重之路,说起来还有点“阴差阳错”,2015年,10岁的她在柘荣县实验小学的运动会上跑60米,冲线的时候比第二名快了整整两米,刚好被来挑苗子的县体校教练陈承佺看在眼里。“那小姑娘腿上有劲,爆发力特别好,跑起来脚下像装了弹簧,一看就是练举重的好料子。”陈教练现在提起当时的场景,还忍不住笑。
他跑去问江鑫要不要跟他练举重,江鑫歪着脑袋想了半天,问:“举重是不是就是举大石头玩?听起来比上数学课有意思,我去!”回家跟爸妈一说,爸妈头摇得像拨浪鼓:“小姑娘家家的练什么举重,又苦又累,万一长不高怎么办?”为了这事,江鑫跟爸妈闹了整整一周,最后拍着胸脯保证“我肯定好好练,不会后悔”,爸妈才松了口。
刚进体校的第一堂课,陈教练给她拿了根儿童款的杠铃杆,只有5公斤重,想让她先找找感觉,结果江鑫抓着杆子轻轻松松就举过了头顶,还晃了晃胳膊跟教练说:“这个太轻了,能不能给我个重点的?”一句话把陈教练逗得直乐,当天就给她加了2公斤的杠铃片。
那时候的江鑫,完全不知道“苦”字怎么写,每天早上6点起床练体能,下午放学练2小时技术动作,手上的水泡磨破了,粘在手套上撕下来连皮带肉的,她咬着牙吭都不吭一声,妈妈来看她,看到她手上的伤当场就掉眼泪,要接她回家,她把藏在枕头底下的奖状掏出来给妈妈看:“你看我这次测验拿了第一名,我还能举得更重,我不想回去。”
我一直觉得,所谓的“热爱”从来不是空喊口号,是你明知道这件事很苦,还是愿意为了它心甘情愿付出,江鑫当时才10岁,她不懂什么是奥运冠军,也不懂什么是国家荣誉,她就是单纯喜欢“我能举起别人举不动的重量”的那种成就感,这种最朴素的喜欢,反而成了她走得最远的动力,现在很多人讨论“快乐体育”,总觉得让孩子吃苦就是违背体育的初衷,可我倒觉得,真正的快乐从来不是躺出来的,是你拼尽全力拿到结果的那一刻,那种从心底冒出来的满足感,比吃十顿火锅、喝十杯奶茶都爽。
腰伤疼到睡不着的冬夜:我也想过拖着行李箱跑回家
江鑫的举重路也不是一帆风顺的,她最崩溃的那段时间,是2021年的冬训,那时候她刚进省队两年,正憋着劲要冲全国锦标赛的参赛名额,教练给她上了强度,硬拉的时候她脚下一滑,没稳住,当场就闪了腰,去医院拍片子,腰椎间盘突出,医生说至少要停训三个月。
那时候她才16岁,正是出成绩的关键期,停训三个月,就意味着之前的努力可能全白费了,那段时间她住宿舍上铺,每天下床都要扶着栏杆一点点挪,疼得直冒冷汗,同宿舍的师姐怕她无聊,给她找了好多电视剧看,可她看着看着就走神,盯着训练场的方向发呆,有天晚上她疼得睡不着,刷到以前小学同学的朋友圈,人家在晒逛漫展、喝奶茶、和朋友去看演唱会的照片,再看看自己腰上贴的满是膏药,当时就委屈得不行,爬起来收拾了行李箱,想偷偷跑回家再也不练了。
结果她刚拖着行李箱走到宿舍楼下,就碰到了来查寝的省队教练关咏梅,关教练没骂她,也没劝她回去,就从包里掏出一杯刚买的热花生汤递给她:“我知道你疼,不想练就回去,我给你爸妈打电话,但是你去年跟我打赌,说你要赢蒋惠花,还说要去巴黎奥运会,这些话你都忘了?”
江鑫站在冷风里,捧着热花生汤哭了整整十分钟,哭完抹了抹脸,拖着行李箱又回去了。“我当时就想,我不能就这么走了,我还没证明自己呢,要是现在回去,别人肯定说我就是个只能拿少儿比赛冠军的废物。”
养伤的那三个月,她不能练下肢,就每天坐在凳子上练上肢力量,别人练2组上肢,她练5组,练到胳膊抖得拿不住筷子才停,三个月后归队测成绩,她的体重没涨,上肢力量反而涨了3公斤,那次全国锦标赛,她第一次和奥运冠军蒋惠花同台竞技,最后只比蒋惠花少1公斤,拿了亚军,下台的时候蒋惠花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小姑娘厉害,下次说不定就赢我了。”
我当时在现场看了那场比赛,结束后有媒体采访问她“是不是从小就目标明确要当奥运冠军”,她摇了摇头说:“我哪有那么伟大啊,就是每次不想练的时候,就觉得我再撑撑,说不定就能再进一步,就这么一步步撑到现在了。”其实哪有什么天生的强者,不过是每次想放弃的时候,都多撑了一秒而已,我们总喜欢把运动员神化,觉得他们天生就比别人能吃苦,其实不是的,他们也会疼,也会委屈,也会想逃跑,只不过他们比普通人多了一点“再撑撑”的韧性而已。
领奖台上咬金牌的那一刻:我终于敢说我想去巴黎
2022年的哥伦比亚波哥大举重世锦赛,是江鑫第一次参加国际大赛,当时她才17岁,是整个中国队里年龄最小的选手,赛前还有个小插曲:出发前一天她收拾东西,把护照放在杠铃片旁边忘了拿,直到晚上整理行李的时候才发现找不到了,吓得坐在训练馆里哭,说“我要是去不了,这一年的苦就白吃了”,最后是保洁阿姨打扫卫生的时候捡到了护照,交给了教练,她才破涕为笑。
比赛那天,她的抓举前两次试举都成功了,第三次直接要了92公斤,上台之前她摸了摸护腕上的Hello Kitty贴纸,深吸了一口气,抓杠、起身、举过头顶,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稳得像钉在地上,挺举比赛她开把就要了110公斤,成功之后,直接把抓举、挺举、总成绩三块金牌全部收入囊中,成了那届世锦赛中国举重队最年轻的三金得主。
领奖的时候,她咬着金牌对着镜头比了个心,下台之后第一时间给妈妈打视频电话,妈妈在那边哭得话都说不利索,她还笑着安慰:“哭啥啊,我这不是拿冠军了吗,你之前还说我练举重没用呢。”后来我问她当时站在领奖台上想什么,她挠了挠头说:“我当时就想,我终于敢说我想去巴黎奥运会了,以前说这话怕别人笑我自不量力,现在我觉得我说不定真的能行。”
那次比赛之后,江鑫火了,但是随之而来的也有很多刺耳的声音:“这么小的姑娘练举重,肯定长不高,这辈子都毁了”“练举重就是吃青春饭,以后一身伤,有什么好骄傲的”,我看到这些评论的时候特别生气,甚至特意写了文章反驳这些偏见,我们总习惯性给女性的美下定义,觉得白幼瘦才是美,觉得女孩子就应该柔柔弱弱的,可江鑫胳膊上的肌肉线条、手上厚厚的茧子、站在领奖台上眼睛发光的样子,才是最有生命力的美啊。
而且现在的举重训练早就不是大家印象里的“瞎练”了,科学的训练体系、专业的康复团队,根本不会对运动员的身体造成不可逆的伤害,江鑫现在身高155,比她妈妈还高2厘米,跑800米比大多数同年龄的男生都快,连拧瓶盖都不用找别人帮忙,她自己也说:“我举杠铃的时候,觉得我能掌控所有东西,那种感觉比什么都爽,别人怎么说不重要,我自己喜欢就够了。”是啊,一个人能找到自己热爱的事情,并且能靠这件事拿到成绩,实现自己的价值,这是多么幸运的事,外人有什么资格指手画脚呢?
不想当“第二个蒋惠花”:我要做举重界的“Hello Kitty杀手”
现在的江鑫,每天的生活还是两点一线:训练场、宿舍,但是属于18岁小姑娘的爱好一点都没少,训练之余她会在宿舍拼高达,追《长相思》,还会拍短视频教网友练肩,说“不要驼背,练点力量,穿衣服更好看”,有网友在评论区问她“练举重会不会变壮,找不到男朋友”,她直接回:“我能扛得动100多斤的杠铃,还能扛不动生活的苦?找对象看的是三观,又不是看我能不能扛东西,实在不行我还能保护他呢。”
上个月她回柘荣老家,去以前的小学做宣讲,有个小姑娘拉着她的手说:“姐姐我也想练举重,但是我爸妈怕我长不高,不让我去。”江鑫把自己的世锦赛金牌拿给小姑娘摸,说:“你看姐姐现在也不矮啊,而且我能举起来比我重两倍的东西,跑起来也比别人快,只要你科学训练,根本不会受伤,要是你真的喜欢,就去试试,不用管别人说什么,你自己的人生,你自己说了算。”
我特别喜欢江鑫的状态,她从来没有把“拿奥运冠军”当成自己人生的唯一目标,也不想被贴上“下一个蒋惠花”的标签,她说:“蒋惠花姐是我的偶像,但是我不想当第二个她,我想做第一个江鑫,就是那个举着杠铃、带着Hello Kitty护腕的江鑫,大家提起我,就会说‘哦那个喜欢可爱东西的举重小姑娘啊,她特别厉害’。”
这才是我心目中当代年轻运动员该有的样子:他们不是为了成绩牺牲一切的“比赛机器”,也不是苦大仇深的“悲情英雄”,他们就是一群有热爱、有个性、有自己小爱好的普通人,他们会为了拿冠军拼尽全力,也会为了喝到一杯喜欢的奶茶开心半天,他们不惧怕外界的偏见,也不害怕表达自己的想法,他们的体育之路,是靠热爱撑起来的,而不是靠外界的期待和压力堆出来的。
采访结束的时候,江鑫又回到了训练场,抓起杠铃准备开始下一组训练,镁粉落在她的头发上,像落了一层薄薄的雪,她告诉我,现在她每天要举的总重量将近10吨,手上的茧子每周都要剪一次,但是她一点都不觉得苦:“每次举完一组,我就觉得我离巴黎又近了一步,哪怕只近了一毫米,我也开心。”
看着她举着杠铃稳稳站在灯光下的样子,我突然明白,所谓的青春,从来不是用奶茶、偶像剧、演唱会来定义的,江鑫的青春,藏在杠铃砸地的闷响里,藏在手上厚厚的茧子里,藏在被汗水浸湿的举重服里,藏在她每次完成训练后比的那个大大的“耶”里,她举起的从来不是冰冷的铁疙瘩,是自己滚烫的人生,是中国举重的未来,是属于05后年轻人最耀眼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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