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回姥爷家吃饭,一进门就看见老爷子蹲在玄关擦他的宝贝球拍:木色的拍柄已经被磨得发亮,边缘磕出了好几个小缺口,正手的狂飙胶皮泛着一层被汗水浸出来的哑光,算下来这副球拍比我年龄还大,是80年代姥爷在厂子里拿职工乒乓赛冠军的奖品,擦完他对着球拍吹了口气,美滋滋地跟我说:“下午跟小区妞妞打球,我用反手弧圈赢了她三局,这小丫头片子说下次要带她教练来跟我打,我可不能输。”
看着姥爷满脸骄傲的样子,我突然觉得,我们这代人聊起中国乒乓,最先想到的总是奥运领奖台上升起的三面国旗,是“大魔王”张怡宁让球的段子,是马龙“六边形战士”的称号,可其实这四个沉甸甸的字,从来都不止绑定着金牌和荣誉,它藏在每个小区楼下掉漆的水泥球台里,藏在学生时代书包侧袋露出来的拍套边儿上,藏在几代人最鲜活的生活记忆里。
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的,才是“乒乓人”
我家小区的花园里有两张建了快二十年的水泥球台,球网早就不知道坏了多少年,平时大家要么搬两块砖头搭着,要么拉一根晾衣绳凑合用,可就这两张破球台,每天从早到晚都排不上队。
常来打球的人里我最熟的是开网约车的张叔,每天早上跑完早高峰,他就把车停在小区门口,攥着个装球拍的布袋子来打俩小时,他的球拍是自己粘的,正手狂飙反手729,去年他拉到一个省队退役的乘客,人家下车的时候送了他一张省队专供的胶皮,他宝贝了大半年都舍不得贴,上个月小区10岁的妞妞拿了全市小学生乒乓赛第三名,哭着说没发挥好对不起教练,张叔转头就把那张珍藏的胶皮拿出来送给了她:“丫头好好练,以后进国家队打奥运,这胶皮给你用才不浪费。”
妞妞是去年才开始学球的,她奶奶说一开始就是想让她治近视,每天放学写完作业就带她来球台瞎打,没想到打着打着居然打出了天赋,区少体校的教练找上门来要收她当徒弟,现在小姑娘每天书包里都装着球拍,放学了先打一个小时球再回家,连平时买文具都要选印着孙颖莎头像的笔记本。
去年春天小区封控的时候,这两张球台更是成了整个小区的“社交中心”:大家戴着口罩排队打球,输了的就自动退到旁边给下个人让位置,平时没说过话的邻居,打俩回合熟了,谁家里缺退烧药、缺蔬菜,站在球台边喊一声,转头就有人给送过来,我还记得那时候住在1号楼的王大爷,平时总是板着脸,连物业跟他说话都爱答不理,结果打球输了就耍赖,说风把球吹歪了不算数,逗得一众人笑出眼泪,那段时间所有人都过得紧绷绷的,唯独球台这边,永远有笑声飘出来。
我以前总觉得,“中国乒乓”这四个字离普通人很远,是属于国家队、属于领奖台的,直到那时候我才明白:中国乒乓的根从来都不在奥运赛场上,而在这些千千万万连胶皮都舍不得经常换的普通人手里,是每个单位工会组织比赛时,大家抢着报名的热情;是每个学校体育课上,一堆人围着一张球台排队打球的热闹;是退休老人背着球拍赶半个城去参加中老年比赛的认真,这些普通人的热爱,才是中国乒乓能长盛不衰最扎实的底气,没有全民都爱打乒乓的氛围,怎么可能源源不断地冒出那么多有天赋的运动员?我们总说中国乒乓是“全民运动”,这四个字从来都不是说说而已。
“常胜”的背后,从来没有“理所当然”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很多人对中国乒乓有了一种奇怪的期待:赢了是应该的,输了就是“丢人”,中国队退步了”,去年成都世乒赛男团半决赛,王楚钦输给张本智和的时候,我刷到好多评论说“现在国家队的水平怎么这么差”“连个日本人都打不过”,看着这些话我只觉得心里发堵:哪有什么理所当然的胜利啊,所有的常胜背后,都是常人熬不住的苦。
前阵子看马龙的专访,2019年他做膝盖手术的时候,已经31岁了,不管是队医还是身边的朋友,都劝他干脆退役算了,毕竟他已经拿过了“双圈大满贯”,就算退役也是功成身退,可他偏不,术后康复最疼的时候,他连正常走路都费劲,每天蹲在康复室里练力量,练到衣服能拧出水来,疼得满头汗也没说过一句放弃,他自己说:“我那时候也不是说一定要拿多少奖,就是觉得我还能打,我还不想就这么离开球场。”去年东京奥运会男单夺冠的时候,他站在领奖台上比了个“比心”的手势,可很少有人知道,那时候他的膝盖里还有积液,每打一场球下来,队医都要给他冰敷半个钟头才能缓过来。
我们总看见运动员站在领奖台上的风光,却看不见他们背后的付出:国家队的队员每天至少要练10个小时,光发球一项每天就要练一万个,很多队员的手上、手腕上的茧子磨破了一层又一层,年纪轻轻就落下了腰伤、膝盖伤,陈梦之前打全运会的时候,腰上贴满了肌效贴,弯腰捡球都费劲,还是咬着牙打满了七局拿了冠军,下来之后疼得直掉眼泪,还笑着跟记者说“没事,老毛病了”,还有那些没有机会站在国际赛场上的陪练队员,他们每天的任务就是模仿外国选手的打法,给主力队员当“活靶子”,前国家队陪练崔庆磊,陪了马龙、张继科、许昕三代主力,直到退役都没拿到过参加国际大赛的机会,他退役的时候说:“虽然我自己没拿过奥运金牌,但我陪出来的队员拿了,那金牌里也有我的一份功劳,我就不遗憾。”
我一直觉得,把中国乒乓的赢当成“理所当然”,是对所有运动员、教练员付出最大的不尊重,他们也是普通人,会受伤会累会有状态不好的时候,我们不能因为他们一直赢,就忘了他们为了赢付出了多少代价,去年世乒赛王楚钦打张本智和打满七局才赢,我在屏幕前吓得手心全是汗,最后他赢了的时候我直接跳了起来,那时候我反而觉得这样的胜利更珍贵:有能打的对手,有拼尽全力的过程,才是体育最迷人的地方,要是真的每次都3:0轻轻松松赢了,反而没意思了不是吗?
走下领奖台,中国乒乓要走的路还有很长
前阵子我去市青少年乒乓馆做志愿者,给一群留守儿童上乒乓启蒙课,有个8岁的小男孩举着小手问我:“姐姐,大家都说我们中国乒乓是世界第一,会不会以后别的国家都不愿意跟我们打球了呀?”
他的话给我问愣了,后来我跟他说:“正是因为我们打得好,才更要带着大家一起玩啊,要是全世界只有我们自己会打,那就算拿再多冠军也没意思对不对?”
其实这些年,乒协一直在做“破圈”的尝试:从很早之前的“养狼计划”,把我们的教练派到国外去教其他国家的运动员打球,到现在鼓励运动员多参加综艺、开直播教普通人打球,都是想让乒乓这个项目,不再只有“拿金牌”这一个标签,去年我去成都看世乒赛,现场坐了好多00后的小姑娘,举着孙颖莎、王楚钦的灯牌,比追明星还热情,我旁边坐了个17岁的小姑娘,说她就是两年前看了孙颖莎打伊藤美诚的比赛才开始学乒乓的,现在已经练了一年半,每周都要去球馆打三次球,“以前我总觉得乒乓是我爸我爷爷那辈人玩的,现在才发现打乒乓真的太酷了。”
但我们也必须承认,现在的中国乒乓,其实也面临着不少问题:很多年轻人觉得乒乓“不够潮”,更愿意去玩滑板、飞盘这些新兴运动;很多三四线城市和县城,连专业的乒乓教练都没有,很多有天赋的小孩根本没有机会接受正规训练;甚至还有不少人觉得,乒乓只要能拿金牌就行,其他的都不重要,可我们得明白,一个项目如果只有拿金牌的时候才有人关注,只有站在领奖台上的运动员才被人看见,那这个项目是走不远的。
前阵子我看孙颖莎在直播里教大家打基础动作,评论区好多人说“原来国家队的动作也这么接地气,我明天就去买个球拍练练”,还有很多博主拍自己打球的视频,科普乒乓知识,教大家怎么选球拍、怎么粘胶皮,这些看起来不起眼的小事,其实都是在给中国乒乓打基础,我们不需要每个人都成为专业运动员,只要有更多人愿意拿起球拍,愿意去球场打两局,这个项目就永远有活力。
临走的时候姥爷把他那副旧球拍塞给我,说“你平时上班总坐着,周末也去球馆打打球,别总在家躺着”,我握着那个被他磨得发烫的球拍,突然就想起之前看《中国乒乓之绝地反击》的时候,里面有句台词说:“我们打球的人,只要握着球拍,心里就踏实。”
其实中国乒乓这四个字,从来都不只是一个体育项目的名字而已,它是姥爷那辈人在厂子里打球拿奖的青春记忆,是我们小时候放学在小区球台排队打球的快乐童年,是运动员站在领奖台上看着国旗升起的骄傲,是每个普通人在打球的时候,暂时忘掉生活烦恼的轻松时刻,它不完美,也会输,也会遇到困难,可它永远都带着我们最朴素的热爱,一直往前走。
以后再看到中国队赢球的时候,我们当然可以欢呼,可以骄傲,可要是哪天他们输了,也请多给他们一点包容,毕竟不管赢还是输,他们背后站着的,是十四亿拿着球拍、热爱乒乓的普通人,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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