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我去泉州晋江出长差,忙到晚上八点多蹲在路边一家开了二十多年的姜母鸭小店啃鸭腿,旁边坐了个穿洗得发白的浔兴男篮外套的大叔,脚边放着个印着“福建SBS”字样的旧喇叭,看我刷着CBA的集锦,主动凑过来搭话:“小伙子也看福建队啊?”
那天我们俩就着一锅冒着热气的姜母鸭、两瓶冰啤酒聊了两个多小时,大叔姓陈,是晋江本地做拉链加工厂的小老板,从2004年福建浔兴刚刚升入CBA那天起,他就是球队的季票持有者,祖昌体育馆三楼靠边线的那个座位,他一坐就是12年,后来球队主场搬到福州,他每次主场都提前两个半小时开车过去,散场了赶不及回晋江,就窝在车里睡一晚,第二天早上起来直接去工厂盯货。“我厂里的工人都笑我,说老板看球比做生意还上心,”大叔咬了口鸭腿笑得爽朗,“那能一样吗?这是我们福建自己的队啊,就像自己家的小孩,哪怕考不了第一,你也得给他加油不是?”
那天之后我突然明白,很多外地球迷眼里“常年垫底、只会扔三分、没什么存在感”的福建队,在福建人心里的分量,早就超出了一支职业球队的意义。
从晋江主场的鸭汤香里,熬出来的平民队底色
和CBA里那些背靠国企、地产巨头的“豪门球队”不一样,福建队从出生那天起,就带着闽南小老百姓的烟火气,球队的投资方浔兴集团,本身就是晋江土生土长的民营企业,靠做拉链起家,最红火的时候也算不上什么顶级资本,这么多年运营球队一直都是“小本经营”:别的队引援动辄几千万签字费,福建队每年的预算还不够豪门买一个明星内援;别的队主场周边卖的是上百元的定制球衣、限量周边,当年晋江祖昌体育馆门口,卖的是5块钱一份的土笋冻、3块钱一串的烤肠,还有老阿婆拎着篮子卖的自制润饼菜,球迷看完球出来,顺路买两份就能当夜宵。
我听陈叔讲过一个老故事:2009年福建队第一次打进季后赛,对手是如日中天的广东宏远,第一场在晋江打,赛前有球迷组织在场馆门口给球员送东西,没人送昂贵的补品,都是家里自己做的:有阿婆炖了一下午的虫草鸭汤,有小老板送的自家工厂做的运动袜,还有读高中的小球迷手绘的加油海报,那场球福建队输了8分,赛后王哲林的父亲还特意跑到门口给球迷鞠躬,说“谢谢大家的汤,小王喝了,说下次一定拼回来”。
这么多年福建队一直被球迷调侃是“摆烂专业户”,但很少有人知道,这支“没钱没背景”的球队,已经坚持了整整20年,CBA这些年倒了多少球队?当年的云南红河、陕西东盛、江苏同曦(差点解散),多少比福建队资本雄厚的球队都没撑下来,只有福建队,靠着小本经营、步步为营,愣是在CBA站稳了脚跟,球迷经常开玩笑说“我们队的赞助商是做拉链的,所以我们打球也像拉链,能拉得开(三分准)也能咬得紧(敢拼命)”,这话听起来是调侃,其实藏着福建人特有的自豪:我们不搞花架子,不做烧钱的买卖,就踏踏实实打球,认认真真打球,输了不丢人,不敢拼才丢人。
我一直觉得,福建队就是CBA里的“平民样板”:不是所有球队都能拿冠军,不是所有俱乐部都有挥金如土的资本,但是哪怕你阵容普通、预算有限,只要你扎根在球迷里,愿意和当地的老百姓站在一起,你就永远有归属感,永远有根,这和闽南人做生意的逻辑一模一样:不怕你生意小,就怕你不踏实,只要肯拼,小拉链厂也能做成上市公司,小球队也能有自己的高光时刻。
三分雨下的闽南魂:输球不输阵,才叫福建仔
说到福建队,很多人第一反应就是“三分准”:从早年的“福建球王”龚松林,到后来的“水花兄弟”陈林坚、赵泰隆,再到现在的曾凌铉、邹阳,福建队的三分雨,永远是CBA赛场上最亮眼的风景之一,但很多人不知道,福建队的三分,从来不是“刷数据用的”,而是拼到最后一秒的底气。
我印象最深的是2022-2023赛季常规赛最后一轮,当时福建队已经确定无缘季后赛,对手是要冲击常规赛前四的深圳队,对面有沈梓捷、顾全两个国家队级别的球员,还有场均30分的外援萨林杰,所有人都觉得福建队会“放水”,毕竟输赢不影响自己的排名,不如留点力气准备下赛季,但那场球福建队愣是拼到了加时赛,最后3秒陈林坚接球就投,压哨三分绝杀深圳,整个替补席冲到场边抱在一起,现场的福建球迷喊得嗓子都哑了,赛后采访陈林坚说得特别实在:“我们确实进不了季后赛,但买票来现场的球迷都是冲着我们来的,我们不能让他们白花这个钱,闽南人讲究输球不输阵,哪怕没希望也要拼到最后一秒。”
那场球我是在厦门曾厝垵的一个大排档看的,旁边坐了四个做跨境电商的福建小伙子,都是95后,平时忙得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那天特意收了工凑到大排档看球,最后三分球进的时候,几个人举着啤酒瓶跳起来喊,把隔壁桌的游客都吓了一跳,大排档的老板也是福建人,当场拿着喇叭喊:“福建队赢了!今天每桌送一瓶冰可乐!我请客!”那天整个大排档的人都在碰杯,不管认不认识,只要你穿了福建队的球衣,就有人给你递啤酒。
我经常在网上看到有人骂福建队“烂泥扶不上墙”,说“每年都进不了季后赛,还不如解散算了”,每次看到这种话我都觉得特别可笑,你以为职业体育的意义就只有拿冠军吗?那NBA30支球队,29支每年都要陪跑,是不是都要解散?福建队存在的意义,从来不是拿多少个总冠军,而是告诉所有普通人:哪怕你手里的牌不好,哪怕你天生就比别人起点低,只要你敢拼,敢投出最后那个压哨三分,你照样能赢那些看起来比你强得多的对手,照样能赢得所有人的尊重。
这就是刻在福建人骨子里的“爱拼才会赢”啊:我们不害怕输,我们害怕的是连拼的勇气都没有,就像那些在全国各地开超市、做建材、做跨境电商的福建人,哪一个是天生就有家产继承的?不都是揣着几千块钱背井离乡,一点点拼出来的吗?看福建队打球,就像看我们自己打拼的样子:偶尔会摔跟头,经常会输,但永远不会认怂。
走了王哲林还有后来人:福建篮球的根,从来都扎在泥土里
2021年王哲林转会上海的时候,多少人说“福建队完了,没了大王肯定要解散”,结果三年过去了,福建队不仅没解散,还打得越来越有章法:去年选秀选来的邹阳,现在场均能拿15分8个篮板,是国家队的重点培养对象;本土青训出来的03年小将曾凌铉,场均12分,三分命中率38%,是现在CBA最炙手可热的年轻后卫;还有黎伊扬,虽然今年受伤病影响出场不多,但他的传球视野和组织能力,早就得到了全联盟的认可。
很多人好奇,福建队没什么钱,也挖不到什么大牌球星,怎么总能冒出好苗子?答案其实特别简单:福建的篮球根,从来都扎在民间的泥土里,你去福建的农村看看就知道了,几乎每个村都有自己的篮球场,每年的“村BA”比CBA还火,有时候一场村级比赛的奖金就能有几十万,不少退役的CBA外援、NBL球员都来打,场边坐满了搬着小板凳的阿公阿婆,加油声比CBA主场还大,我去年去莆田的一个村看比赛,80多岁的阿婆戴着老花镜坐在场边,手里攥着矿泉水瓶,看到村里的小伙子上篮得分,站起来喊得比年轻人还大声。
陈林坚自己就是从村级赛场走出来的球员:他是晋江龙湖镇人,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就在村里的水泥篮球场打球,夏天太阳晒得水泥地烫脚,他光着脚也能打一下午,摔得膝盖胳膊都是疤,他爸一开始不让他打球,说“打球能当饭吃吗?不如跟着我做服装生意”,后来浔兴的青训教练去村里打比赛,一眼就看中了这个投篮特别准的小伙子,把他带进了梯队,这才有了现在的“三分王”陈林坚,现在曾凌铉、还有不少青年队的小孩,也都是从福建各个村的篮球场里挖出来的。
我一直觉得福建队是整个CBA最懂“扎根”的球队:很多俱乐部宁愿花几千万买现成的球星,也不愿意花钱做青训,不愿意去基层挖苗子,但福建队知道,只有把根扎在福建的土地里,只有培养自己本地的球员,球队才能走得长远,你想想,当一个福建的小孩在村里的篮球场打球,知道自己只要打得好,就能进福建队,就能站在CBA的赛场上,这是多大的激励?这比拿十个冠军都有意义,因为这是在给福建篮球留种,留希望。
别骂了,你不知道福建队对福建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我认识一个在上海打工的福建小伙子,今年26岁,做新媒体运营,每天加班到十一二点,手机壳是福建队的队徽,朋友圈背景是陈林坚的照片,每个比赛日就算再忙也要定闹钟看球,哪怕福建队输20分,他也从来不会骂球队,他跟我说:“我一个农村出来的小孩,在上海没背景没人脉,租着2000块钱的合租房,每天被老板骂,被客户刁难,有时候觉得挺难的,就看看福建队的比赛,你看福建队,没钱没人,经常被强队虐,但从来没放弃过,我这点困难算什么?看他们打球,我就觉得我还能再拼一拼。”
是啊,福建对很多福建人来说,早就不是一支球队了,是精神寄托,是他乡的念想,是刻在骨子里的身份认同,你想想,整个福建,能在全国顶级联赛里站稳脚跟的职业队,就这一支独苗:以前的厦门蓝狮解散了,福建骏豪也搬走了,只有福建浔兴男篮,扎扎实实待了20年,陪着福建人走了20年。
当然我们也知道福建队有很多问题:外援经常选不对,防守漏洞大,有时候第三节容易崩盘,管理层偶尔也有糊涂操作,这些我们球迷都看在眼里,我们也会吐槽,也会着急,但我们从来不会真的嫌弃它,就像你自己家的孩子,他可能考不了全班第一,可能调皮捣蛋,但是你不会真的不要他,你知道他在努力,你知道他在进步,这就够了。
现在的体育圈太浮躁了,大家都只看冠军,只看流量,只看球员的年薪和商业价值,但我们好像忘了体育的本质是什么:不是让你崇拜那些遥不可及的王者,而是让你从那些和你一样的普通人身上,获得前进的力量,福建队就是这样的存在:它不是豪门,没有冠军,甚至经常输球,但它身上那股不服输、敢拼命的劲儿,那股扎根泥土、踏踏实实的劲儿,就是最动人的体育精神。
上次我再去晋江,又碰到了陈叔,他旁边跟着个10岁的小男孩,穿了件印着陈林坚名字的球衣,是他孙子,陈叔说现在孙子在学篮球,每次打球都要穿福建队的球衣,说以后要进福建队打球。“我现在每次去看球都带他去,”陈叔笑着摸了摸孙子的头,“我要告诉他,我们福建人不管做什么,都要敢拼,拼赢了当然好,拼输了也不丢人。”
是啊,CBA那么多球队,有拿过十一次冠军的广东,有挥金如土的上海,有粉丝众多的辽宁,但我最爱的还是福建队,因为我知道,这支球队的血管里,流的是闽南人的血,藏的是“爱拼才会赢”的魂,这股魂,比任何冠军奖杯都要金贵,只要这股魂在,福建队就永远不会倒,永远有我们这些球迷,站在它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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