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下午我在杭州城北体育公园的公共足球场蹲了俩小时,印象最深的是个穿阿根廷10号球衣的小胖墩,叫浩浩,刚满10岁,圆乎乎的跑起来脸上的肉都在晃,但脚底下特别灵,连续盘带过了三个同年龄的小男孩,一脚捅射把球送进死角的时候,场边几个看球的老爷子都站起来鼓掌,可没等他庆祝两分钟,场边他妈妈的声音就飘过来:“张梓浩!踢完这节赶紧换衣服,奥数课要迟到了!下学期的足球班我给你停了啊,马上五年级了该冲民办了。”
浩浩刚才还亮着的眼睛一下子就暗了,耷拉着脑袋踢了踢脚下的草皮,没敢反驳,我当时心里堵得慌,这不是我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场景,也肯定不是最后一次,每次聊起中国足球,大家都骂国家队踢得烂,骂球员不努力,骂足协政策乱,可很少有人愿意往下多走一步看看:我们的足球青训,到底在经历什么?那些本来有可能成为下一个武磊、下一个孙雯的孩子,为什么都早早地离开了球场?
青训不是“天才筛选机”,是“兴趣土壤”
我先问大家一个问题:你觉得10岁的小孩,怎么判断他是不是踢足球的好苗子? 去年我去大连参加一个青少年足球邀请赛,亲眼看到区队选拔的现场,几个负责筛选的教练坐在桌子后面,连球场都没进,先翻身高表,凡是比同年龄平均身高矮2公分的,直接把资料扔到一边,连上场碰球的机会都不给,浩浩的教练后来跟我说,浩浩上次就是这么被刷下来的,他球感是队里前三的,能连续颠球150个,左右脚都能传球,就因为比标准身高矮了1.5公分,第一轮就淘汰了。 我当时特别不能理解,难道个子矮就不能踢足球吗?梅西13岁的时候才1米4,马拉多纳身高也才1米65,要是按我们这个筛选标准,这俩球王连青训营的门都进不去。 这就是我们现在青训最大的误区:所有人都急着“挑天才”,把青训做成了“掐尖生意”,却忘了青训的第一要务,是先让更多孩子爱上踢球,2023年中国足协公布的注册青少年球员数量不到3万人,而日本的注册青少年球员超过70万,韩国也有30多万,我们的基数连人家的零头都不到,就算我们的筛选效率再高,从3万人里挑出来的天才,怎么跟人家从70万人里挑出来的比? 我始终觉得,青训的第一目标从来不是培养11个能踢世界杯的球员,而是让成千上万的孩子能从踢球里获得快乐,拥有健康的身体,顺便从里面挑几个有天赋的走职业路,我们现在完全搞反了,一上来就奔着职业球员的标准去筛,把99%喜欢踢球的孩子都拦在了门外,最后剩下的那1%,也未必是真的有天赋的,只是刚好符合选拔者“个子高、跑得快”的审美而已。 日本的U12青训体系明确规定不允许任何形式的淘汰,只要孩子喜欢踢球,不管身体素质怎么样,都可以留在队里训练,甚至还有专门给残障孩子开设的足球班,他们的逻辑很简单:你只有让足够多的孩子先踢起来,天才才会从里面冒出来,如果我们连让孩子上场踢一脚的机会都不给,就算有100个梅西,也早就被埋没在奥数班里了。
拦路虎:“踢球影响学习”的偏见,捆住了多少孩子的脚
前几年我认识一个大连的青训教练李哥,他带过一个2009年出生的小孩叫小宇,左右脚都能开弓,去年U13东北赛区的比赛,他一个人进了17个球,拿了赛区金靴,当时中超的两家俱乐部都过来挖人,愿意给签字费,还包他以后的训练费用,可最后小宇还是退队了,他爸是开出租车的,他妈是超市收银员,俩人为了这事哭了整整一晚上,跟李哥说:“李导,我们知道孩子有天赋,可我们赌不起啊,要是他真能踢上职业也就算了,万一踢到十七八岁受个伤,或者能力不够没踢出来,文化课也落下了,他这辈子怎么办?总不能跟他爸一样开出租车吧?” 我特别能理解这对父母的选择,换做是我,我也未必敢赌,我们现在的青训体系和教育体系是完全脱节的,很多足校都是半天训练半天上课,甚至有的学校为了出成绩,基本不让孩子上文化课,孩子把所有时间都砸在踢球上,相当于人生只有“踢上职业”这一条路,可这条路的成功率有多低?1000个踢球的孩子里,能有1个踢上中超就不错了,剩下的999个,没有学历,没有其他技能,将来的路要怎么走? 别总骂家长短视,没有人愿意拿孩子的一辈子给中国足球做贡献,我们得先给人家铺好后路才行,你看德国、西班牙的青训,都明确要求青训球员的文化课成绩必须达标,要是考试不及格,连训练都不让参加,人家的青训球员哪怕最后踢不上职业,也能正常考大学,找工作,根本没有后顾之忧。 我们这两年一直在提“体教融合”,也确实有了点进步,比如很多地方中考都加了足球项,重点高中也开始招足球特长生,但远远不够,我上个月跟一个初中的体育老师聊天,他说他们学校招足球特长生,一年才2个名额,而且报名的孩子还要额外考语数英,成绩差一点都不行,最后报的人寥寥无几。 我始终认为,要让家长愿意把孩子送来踢球,首先要解决的就是“退路问题”:要让孩子哪怕踢不上职业,也可以凭借足球特长上好的高中、好的大学,可以去当足球教练、裁判,可以去体育公司上班,有稳定的收入和体面的工作,只有这条路走通了,“踢球影响学习”的偏见才会慢慢消失,才会有更多家长愿意松口,让孩子去球场上跑一跑。
破局点:别把青训做成“赚快钱的生意”,要做“慢功夫的事业”
前两年我去某南方省份考察当地的青训市场,看到一个对外宣传“欧洲顶级外教、10年输送百名职业球员”的精英青训营,一年收费12万,报的家长特别多,可我进去转了一圈才发现,他们所谓的“欧洲顶级外教”,其实是个东欧的失业体育老师,连欧足联的B级青训证书都没有,平时基本不教课,只有家长来参观的时候才出来摆摆样子;所谓的“精英训练”,就是每天让孩子跑5公里练体能,基本不教技术,美其名曰“打基础”;更离谱的是,他们还强制要求家长买他们定制的装备,一双普通的训练鞋卖2000块,比市场价贵了一倍。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青训营的老板之前是开火锅店的,看前几年青训概念火,就租了个场地,雇了几个体校刚毕业的学生,包装一下就开始割韭菜,像这样的青训机构,现在全国不知道有多少,他们根本不是想培养足球人才,就是想赚那些望子成龙的家长的钱。 更让人心寒的是,有些职业俱乐部的青训也在做“短平快”的生意:看到好苗子就低价签下来,练个两三年,稍微打出点名气就高价卖给其他俱乐部赚转会费,根本不管孩子的长期发展,很多好苗子就是这么被耽误了。 青训是个至少要15年才能看到回报的事业,徐根宝在崇明岛蹲了10年,才出了武磊、颜骏凌那一批扛着国家队走的球员;日本足球搞了40年青训,才从亚洲二流变成了能跟德国、西班牙掰手腕的世界强队,可我们现在很多人搞青训,都想着两三年就要出成绩、赚大钱,这种心态怎么可能做好青训? 我一直觉得,监管部门首先要把好青训机构的准入关,不能什么阿猫阿狗都来做青训割韭菜,要有明确的资质要求,教练要有资格证,训练体系要科学,收费要透明;其次要给那些认真做青训的机构更多补贴和支持,比如减免场地费,给青训教练发补贴,让他们不用靠高收费也能活下去,只有把行业里的蛀虫清出去,让认真做事的人能赚到钱,青训才能慢慢走上正轨。
我们缺的从来不是好苗子,是给苗子生长的空间
上周我再去城北体育公园的时候,又看到了浩浩,他还是穿着那件洗得有点发白的阿根廷10号球衣,跑起来依旧晃着脸上的肉,他妈妈坐在场边刷手机,没有再催他去上奥数课,我过去聊了两句才知道,他们区今年刚出了新政策,区里的三所重点初中都扩大了足球特长生的招生名额,只要能拿到区青少年足球比赛的前3名,就可以降30分录取,浩浩妈妈算了算,按浩浩现在的文化课成绩,再加足球特长,刚好能上最好的那所初中,所以又给他续了一年的足球班。 浩浩踢完球跑过来,举着手里的半瓶运动饮料跟我炫耀,说他今天又进了三个球,教练说他下次可以去参加区队的选拔了,不用再看身高,只要踢得好就能进,我看着他满脸的汗和亮得发光的眼睛,突然觉得中国足球的未来其实一点都不远,就在这些跑在球场上的小孩身上。 我们不用去羡慕日本有久保建英,韩国有孙兴慜,我们的土地上也有无数这样热爱踢球的小孩:他们是放学了在小区里踢矿泉水瓶的小男孩,是周末在球场上跑得满头汗的小姑娘,是在土场上用砖头摆球门、踢破了好几个足球的农村孩子,他们不缺天赋,不缺热爱,缺的是一块不用跟广场舞大妈抢的足球场,缺的是一个不用让家长赌上一辈子的上升通道,缺的是一群真正愿意沉下心来教他们踢球的好教练。 中国足球挨了这么多年骂,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有责任,如果我们能多给孩子一点支持,别一看到孩子踢球就说“不务正业”;如果我们能多给青训一点耐心,别一输球就喊着要搞“金元足球”买外援;如果我们能多给那些认真做青训的人一点掌声,别总觉得他们是在做无用功,我相信用不了10年,我们肯定能看到一群从小就热爱足球的孩子,站在世界杯的赛场上,给我们挣回所有的脸面。 毕竟,种下一棵树最好的时间是10年前,其次就是现在,我们的青训,现在开始改,一点都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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